话说,薛荔入侯府当厨,不过短短数周,于人情世故上的耕耘成果便已粲然可观。
每日一小食,两日一冷盘,三日一点心,五日一大菜。
这些吃食,皆是她自珍味铺中做好了再带入侯府,府中上下吃得欢实,她却一文不收。如此“无本买卖”,谁人能不动心?
侯府之中,下至车房小厮,上至府中太母院中的大女使,无一例外,皆尝过她的手艺。就连后厨原本带些成见的老人儿,也觍着老脸,悄悄打听起下一回她打算带些什么好吃的进府。
这俗话说得好——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薛荔不是不懂人情,她知道若想在侯府里过得滋润些许,必然少不了要同周围人处好关系,齐恂那尊冷面神佛她是暂且不敢想了,但府里上上下下的这些个同僚们,那还不是手到擒来嘛。
而在这一众侯府谋差的“嘴馋评审团”之中,要数一人,堪称薛荔之头号粉丝。
如是思忖着,薛荔的眸光不由得落在对面“哼哧哼哧”地往口里扒拉着白鱼辣羹饭的阿福脸上。
后者方往嘴里塞进一大口鱼肉,腮帮子鼓起老高,见她看过来,朝她憨实一笑,露出一口饭粒:“薛小娘子,我还是头一回知晓,寡淡无味的白鱼竟能做得这般有滋有味哩!”
自打尝过“云酥包”后,阿福便彻底折服成了薛荔的忠实信徒。
每每她拎着食盒还不见侯府大门呢,他便干劲冲天地跑上前来帮忙拎东西,哪怕里头盛着油汤,都稳稳妥妥不洒一滴。
府中上下谁嗜辣、谁怕姜、谁吃鱼会起疹子,全是他明察秋毫、耳提面命提供的“小情报”。
光凭着这两点助力,薛荔便时常在他饭盒里多添两只鸡腿,以资再接再厉。
这不,今日珍味铺中进了几尾翘嘴鲌,亦唤作“白鱼”,水灵灵地在盆里打转,薛荔见还能匀出一份餐食,便起了心思,特意给阿福开小灶,做出一份白鱼辣羹饭来。
这白鱼辣羹饭做起来不难,但滋味却令人咂舌。
她先挑了最活的一尾白鱼,去鳞开膛、快刀片成蝉翼般薄片,再以老酒与姜汁腌着备用。
炒时,要先将铁锅烧得发红,再添以她自个儿炼的豕油润锅。油热后,投花椒、姜丝爆香,霎时间,灶台便满是辛香浮动。
但这时候,还不能急着下鱼片炒熟——她提前几个时辰熬好的鱼骨浓汤才是灵魂。
此刻倾入鱼汤,待至汤滚如蟹眼,再将那鱼片滑入锅中。
雪刃般的鱼片在奶白色的汤底里浮浮沉沉,缓缓舒展,卷作花瓣状。随后落笋丝、金华火腿丝,佐以豉汁、淮盐与白胡椒粉调味,末了点一勺菉豆淀粉,勾薄芡收汁。
新炊的粳米饭铺底,饭尖尖上再浇上满满当当的鱼片辣羹,热气升腾,香气扑鼻,一碗红白相映、辛香透骨的白鱼辣羹饭便大功告成也。
阿福已吃到碗底,此刻高捧起碗来,直拿饭匙扒拉吸溜着碗底饱浸汤汁的米饭。
舌头打转间,那鱼片裹着椒麻,饭粒吸尽羹髓,笋丝脆爽,火腿咸香,竟也让他吃出点舍不得停的架势来。
得此一碗,人间再无憾事噫!
阿福心满意足地咽下口中饭菜,咂咂嘴,拭了把嘴边油光:“薛小娘子,你是不晓得,自打你来后,府里好些人都胖了一圈。上个月裁新衣,库房那边可多支了好几匹绢布!”
薛荔笑着掩口:“不过是些粗浅手艺罢了,倒是阿福哥你这张嘴,比蜜煎局那蜜冬瓜鱼儿还甜上几分。”
阿福傻乐着挠头笑。
薛荔忆起正事,趁机问他道:“说来我入侯府,还是为给侯爷做膳食的,只是这些时日总不见侯爷身影。阿福哥,你可知侯爷到底去哪儿了?”
这实然是个令人头疼的大问题。
官家下旨命她为齐恂调养身子,可她连他人都见不着一面,更别说让他吃到她做的吃食了,就是把素白豆腐雕成飞凤腾龙,那亦是白搭。
再这般下去,齐恂体况不见好转,她可真要担心项上人头不保了。
阿福摊手摇头:“小娘子高看我了,我不过一介府兵,要说侯爷行踪,那无人能比云近卫更晓得了。”
云冯……?
薛荔眼珠一转。恰巧,她还有话想找云冯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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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干就干,趁着一日云冯在府,薛荔提上热气腾腾的美味小食,故作漫不经心地同他巧遇。
——话题这不就自然而然地来了么!
回廊之下。
云冯本是笑同薛荔颔首打了个招呼便要离去的,可清风一卷,将她臂弯处提篮里馥郁的香气送至鼻端时,他的步履却又不争气地打了个旋儿,反绕回来,缀在薛荔屁股后头走:“薛小娘子!你这可是要给大家伙儿送点心去?”
薛荔做佳肴饱众人口福一事,云冯早有耳闻,他亦想吃上好吃的,可每每到了饭点,他却总得为侯爷跑差去,只能羡得直咽口水,着实恼人。
“日日有小食,两日一冷盘,三日一甜点,五日一大菜”的规矩云冯早有听说,算算昨日众人吃的是水晶脍,今日该轮到点心了。
“正是。”薛荔欣然停了步,“许久不见云近卫了,这几日的美味你都不曾尝到,可是替侯爷办事去了?”
一提起打工人的辛酸,云冯满腹委屈,嘴角一耷拉,倒豆似的同薛荔诉起苦水来:“诶,可莫提了,侯爷那勤恁劲儿你又不是不知,每日早出晚归的,我亦跟着东奔西走。说来,都已好几日都不曾吃上一口热乎饭菜了,心里那个苦哇!”
薛荔听得眉心一紧。
云冯吃不上热乎饭菜,那岂不意味着侯爷亦未曾好好用膳?
这可不成!
薛荔讪讪摸了摸后颈,感觉自己的小脑袋瓜行将不保。
“既心中苦涩,那便更该吃些香甜吃食了!”她揭起靛蓝篮布,捧出几块金黄的酥黄独递过去,“云小哥不妨尝尝我方做的酥黄独?外酥内糯、扎实香甜,或可解你心头苦楚呢!”
“酥黄独好,我最喜食芋头了!”云冯终于如愿以偿,喜滋滋地接过,往嘴中一塞,“咔呲”声脆亮地咀嚼小半晌,忽而一顿,随后眼睛一亮,瞅向薛荔,“咦,这里头怎竟还有樱桃味!”
薛荔扑哧一笑:“还得是云近卫,这都尝出来。”
做这酥黄独呢,该选粉芋来做,本是先将芋头蒸至熟透,待凉透后再切作厚片备用,但薛荔想着,油炸或许稍显油腻,食不了几块便要住嘴。
于是乎,想出个新点子——将熟芋头碾细作泥,而后往里包裹酸甜可口的樱桃果酱。
这样一来,樱桃味酸,既可中和油炸之腻乎,又可丰富口感,岂不两全?
而炸制酥黄独的面糊,她则是依照的宋人旧方——取香榧子、杏仁捣成碎粒,再与麦粉、盐加水调和成浆,将芋饼悉数裹上面浆后,搁入平锅里头小火慢煎,煎至双面衣壳皆呈金黄色时,便可出锅。
趁热乎咬一口,外层之坚果脆壳携带醇浓脂香,中间之面糊金褐焦脆、灿然有泽;里层之芋泥则是清甜绵密,愈咬深些,内里包裹着的樱桃酱便会忙不迭地奔涌而出,酸甜滋味一扫方才因油炸挟来的腻感。
云冯一连吃了三块,才想起这点心是送众人的,忙不迭收手。
薛荔见他将掌心里的渣碎风卷残云,不忍问道:“云近卫,这些天你随侯爷在外头,可是吃得不佳?”
云冯面有愁色地叹气:“其实,亦不是饭食滋味不佳,只不过我许久不曾返家,有些惦念家乡美食了。”
“这好办呀!”薛荔自信地拍拍胸脯,“你梓里何处?美食为何?我给你做出来便是,准保一比一还原!”
闻言,云冯稍有怀疑,为难地瞅着她:“我故乡乃是东平府阳谷县,那里的烧饼属实一绝,放眼整个汴京城,顶多只有大相国寺旁那家三不欺张记饼铺的烧饼能与之媲美一二。薛小娘子,你当真能复刻此味?”
东平府阳谷县?那不是武松之乡嘛!他兄长武大郎便是卖烧饼的。
据说那烧饼外皮酥脆,内里松软,色泽金黄诱人,抖一抖满地掉渣,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欸,不对,等等——他方才所说的是,只有大相国寺旁的那家三不欺张记能与之媲美?
薛荔唤住他问:“那三不欺张记不是卖炊饼的么?怎又还卖起烧饼来了?”
云冯解释道:“原是卖炊饼的不错,可那铺子的掌柜张郎君说来还与我是老乡,亦出身阳谷县,有回我去那儿买炊饼,无意间同他聊及故乡,他一激动,感念同乡之情,便言今后每回我去都私下给我烙一炉,算是一人独享的隐藏款!”
言及最后,云冯还压低声音,欣喜地同她道。
嘿,好家伙!她这辈子还真是跟卖炊饼的杠上了!
“那有何难?我阿娘亦是东平府阳谷县人,说来我亦算是打小吃着烧饼长大的哩!”薛荔如是道。
云冯瞬间瞪大了眼,又惊又喜:“你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如假包换,千真万确!”薛荔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回。
这东平烧饼,原又名“碳炉马蹄烧饼”,向例要前一日老面发好,再与当日面团拌匀。
薛荔临时起意,自然无暇等发,只得悄悄从郭栗祥存来做馒头的宝贝老面上揪了团下来。
她把老面新面和匀后加碱,搓弄揉透,再分为拳头大小的剂子,擀作碗口薄片,撒上五香粉、盐同芝麻。
酥黄独做法参考南宋林洪《山家清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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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白鱼辣羹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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