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原是最地道传统的阳谷做法,但她做到一半,却忽而忆起从前看《随园食单》中有一“烧饼法”:“用松子仁、胡桃仁敲碎,加冰糖屑、脂油,和而炙之,以两面黄为度,面加芝麻扣儿,得奶酥更佳。”
《随园食单》一书由袁枚而作,而他乃清朝之人,此法子在大宋估摸着还未出现呢,她借来用用,又不以此谋取商利,岂不别开生面?
薛荔一边于心底里牢牢谢过“随园主人”,一边从食架子上抓来两巴掌大的松子、核桃,剥仁后混着糖霜捣碎,撒于饼皮之上,再抹上融化了的豕油。先将饼皮卷作圆筒样儿,复而擀为薄片,撒上坚果碎屑,再擀再撒。
如是两三回,层层嵌酥,便可以毛刷蘸取糖水刷于饼面,最终撒上芝麻,使芝麻粘饼却不落。
烤制烧饼须用传统的炭火炉子,火文则皮酥,火猛则面硬,若欲留住麦饼韧劲,又使饼皮酥脆最佳,便少不了将火候执掌得恰到好处。
薛荔俯探下身,将圆饼一个个背贴在烤炉的内锅壁上,烧起炭文火烤制。
在木炭一事上,她特意择用了枣木炭,因其木香本浓,又经火熏火烧,更可将麦饼烤得香味独道。
她守着发红的炭火,待到烧饼在烤炉中逐渐鼓胀,表皮泛起诱人的金黄色,满室充盈芝麻香,便将它们一一铲出。
烧饼甫一出炉时,火钳将它的脆皮夹得“喀嚓”一声裂开细纹,露出里头雪白诱人的饼瓤。
薛荔原是打算晾凉一小会儿再给云冯吃,可后者却已馋得两眼离不开饼,口中嚷着:“烧饼就得趁热吃才香嘞,若是凉了,饼皮就不酥脆了!”双手便去接。
行吧,不嫌烫手就行。
薛荔失笑着将火钳一转,把饼递到他手里。
可新出炉的烧饼哪有不烫手的?
云冯捧着接过那烧饼,燎得两手直红,杂耍似的将饼自两掌间与空中来回抛接,惹得薛荔掩唇直笑,好一会儿后,才见他抓牢那烧饼,猴急地咬下一口。
这刷过豕油的烧饼当真是外脆里酥,两齿一阖,外壳与芝麻便双双破碎,脆屑簌簌地落了满襟,椒盐香混着坚果、芝麻香,还有枣木之炭香在舌尖炸开,烫得云冯那是直呵气也舍不得停嘴。
薛荔倚在一旁柱子,满袖春风:“如何?可是能同那大相国寺旁的三不欺张记炊饼媲美了?”
“何止媲美!”云冯口咬手撕着啮下一方饼皮,快意咀嚼着,眼圈却红了,“这烧饼金黄酥香,韧性十足,倒是吃出几分我阿娘的手艺味来。”
眼见云冯满泪盈眶,一举哭成个泪包,薛荔走上前去拍了拍他肩头:“莫要心伤呀云小哥,这烧饼你日后若还想吃,随时来寻我,我做给你吃便是。”
云冯憋回泪,使劲咬了一口饼:“可我时常随侯爷在外办差,哪能说寻到你就寻到你呢?”
“这还不好办么?”此话算是问到薛荔心上了,“侯爷亦是要调理身体的人,今后你明里暗里多劝他按时回府用膳,不就可吃到我做的烧饼了?”
“此话有理。”云冯想想,“如此一来,我还不用劳碌直事了!”
二人正笑成一片,薛荔趁机顺嘴一问:“可云小哥,你平日里的差事不就是为侯爷保驾护航么?莫非,还有其他琐事要忙?”
此言一出,云冯便肉眼可见地噎住了半刻,忙盛了碗水顺顺嗓子眼:“没......没甚么旁事啊,我亦就是成日跟在侯爷身旁,哪还有时间忙别的事呢?呵呵呵......”
“噢——”,薛荔瞅着他的干笑,托腮幽幽道,“我还想不通呢。你说,为何侯爷这等大忙人会对我那小小食肆了如指掌?莫不是派了何人暗中监视?”
云冯方心虚地咬下一口烧饼,此刻又被哽得猛地咳嗽起来,两颊憋得通红:“薛小娘子,您就莫多想了,您可是侯爷亲自选中的厨娘,他又何必多此一举,派人监视你呢?”
薛荔的目光扫过他虚飘飘的眼神,心间有了决断,于是漫不经心道:“唔,倒亦有几分在理。”
云冯终是松了口气。
正又吃起烧饼,膳房外却忽地迈入四五人,为首的乃郭栗祥。
“诶哟,此等香气,竟是你二人在此开小灶!”
说着,他便绕步至香气来处的锅炉旁一瞅:“椒盐脆皮烧饼!你二人敢吃独食!哼,见者有份!”
薛荔忙笑嘻嘻地上前,忙将提篮递上:“哪敢独食?我俩分明是给大家伙做好吃的。来,樱桃酥黄独,也请郭厨监一尝。”
郭栗祥的眼睛笑作一道细缝,揭开篮布同众人分吃起来:“这还差不多。”
薛荔一瞧大家伙皆吃得起劲,于是道:“大家可是忙到深夜,肚中饥馁?刚巧我方烤出些烧饼,不如热一热,你们分而食之,便作是宵夜了?”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郭栗祥嚼吧不歇的嘴百忙之中抽出空来,囫囵答薛荔的话,“再过不久府中便要大办佛事,我几人自打清晨便为时令斋点忙碌,直到方才才得歇,正缺这一口热乎烧饼。”
薛荔忙不迭又将几只金灿灿的脆壳烧饼送回锅炉里复烤加热,锅盖一揭,香气四溢,馋得好几双眼睛直勾勾盯着。
不等饼凉些,几人便一人抱上一只碗大的椒盐脆皮烧饼,“咔嚓咔嚓”地起劲啃起来。
满室飘盈起麦香与芝麻香,大家伙边吃边说笑,嘴里塞着烧饼还不忘互相调侃,一时热热闹闹,竟全无戒备。
笑语正浓时,自然也无人听得见膳房门外传来的那一阵稳沉步履声。
“尔等好大胆子!”
膳房的门“吱呀”被迅速推开。
众人一回头,只见楚总管提着一盏羊角灯立在门槛边,脸色黑得几乎能滴出墨来,目光刀似的扫过众人,眉心的川字透露出愠怒之意,让人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胆子小的两个帮厨惊得手腕一颤,不慎打翻装点心的提篮,其中的樱桃酥黄独便哗啦啦撒了一地。有一块更是慢悠悠地咕咚滚至楚总管的靴尖上打止,仿佛挑衅一般,惹得后者紧抿嘴唇,面色愈发沉黑。
糟了,薛荔心下一咯噔。
先前阿福还曾特意交代过她楚总管此人,她怎就一时疏忽给漏了呢?
薛荔正懊恼着,一旁楚总管却已开始冷声训诫起来。
“君子不夜食,仆辈夜啖者,罚俸一月,并不得参加年终犒赏。你们几人倒是好胆量,是将侯府规矩悉数付作耳旁风?”
侯府的执事氛围虽和合,但规矩仍是严明的。
譬如酉时过后,膳房须上封之制,为的是备防仆从借夜食之名行偷盗之事。
一听“夺俸”二字,且同年终犒赏再不相干,屋中气氛瞬间冷下来。众人你望我我望你,齐齐垂首不语,像霜打了的茄子,却又无人敢辩半句。
说来宵禁制度于北宋中期便已取消,也不知这楚总管为何非固守着此规。
云冯缩在角落,一边抬胳膊肘戳了戳薛荔,一边愁眉锁眼地悄悄往嘴里塞了口烧饼,声音压得低低道:“这下可好,若是被侯爷晓得我在膳房偷吃,今后这脸面还往哪儿搁?”
“欸,这就是嘴馋的命,不认亦得认......”薛荔小声答他,嘻笑着,再一抬眸,却冷不丁同那冷面楚总管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她后脊忽地莫名其妙蹿上一瞬嗖凉,赶紧绷紧了面皮,将笑意压成一条平直的唇线。
来侯府小半月,她本自诩见惯了齐恂的冰脸,可如今才发现,这府中竟有比齐恂脸更臭之人。
果然,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下人诶。
楚总管没再废话,依旧板着张脸,扫了眼薛荔,又扫了眼盘中摞得老高的椒盐脆皮烧饼,冷声质问:“今夜这些吃食,是何人做的?”
“......是儿家。”薛荔心知躲不过,只得硬着头皮出声。
话音方落,郭栗祥又站出来忙解释道:“其实呐,薛小娘子亦是一片好心,她见我们几人忙活一日都未吃上一口热饭,这才下灶动手,在这个点做了些吃食,楚老兄可千万莫怪她,要怪就怪我好了,谁教我嘴馋,拦也拦不住哩。”
“你以为,你站出来就可教她脱得了干系?”楚总管眼刀一扫,郭栗祥便噤若寒蝉。
“还有你,云近卫。”他目光一转,话头霍然又落到云冯头上,“身为侯爷近卫,理当时刻顺职,岂可于夜深人静之时偷溜入膳房吃东西!”
若不幸有刺客潜入侯府,而侯爷旧疾未愈,身旁无人瞻护,后果不堪设想!
思及此处,楚总管愈发地艴然不悦。
他沉沉地看着薛荔:“薛厨娘,你虽乃官家钦点之厨,照例不该由我管束,但此处终归是侯府,还望你自重分寸,莫撮弄着府中人与你一般放肆行事。此事,我自会呈报侯爷定夺。”
甚么叫“撮弄府中众人同她似的放肆行事”啊!老饕啖食之类的事,那能叫撮弄、放肆么?
薛荔不敢同这严夫子般的管事辩驳,自是虚衿频频点头。
“郭厨监,你身为侯府老人,却犯下这等低级谬错,还领头带着其余人一同夜啖,更该惩戒。罚你两月月奉,外加免去年节赏赐之绢帛、精米与羊肉。”
“至于云近卫,你乃侯爷之人,便径自向侯爷禀明此事,由侯爷处置。”
“哎呦,这......这可真是......”郭栗祥叫苦连天,饼脸都皱巴成一团,像被油锅活煎了一遭,简直欲哭出来。
云冯亦未好到哪儿去,捏在掌心里的那半口烧饼凉了半截,噢不,是他的心凉了半截。
“其余人,皆照府中旧例处置,若是无人异议,就都各自回房,安生待着。”
众人小鸡啄米似地点头应是,纷纷夹着尾巴灰溜溜逃出去了。
薛荔瞧着盘中那一摞香喷喷的椒盐脆皮烧饼,心中暗暗盘算。
这位楚总管可谓是太不好相与了些,得赶紧想个法子,把他也给征服了,不然她还怎么在侯府里头安生过日子呢?
烧饼做法参考清朝袁枚《随园食单》。
袁枚,晚年自号“随园主人”。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7章 椒盐脆皮饼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