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采蓼撞何人

面剂子竖着放于案板,以擀面杖自中间往上下擀开,至上下约剩两指宽距离时停下,左右擀开,面剂子成一上下尖尖的长条状,这时再将先前未擀到的上下两头侧着擀开,两头便由尖头变得浑圆。

再来是要将面拉长,将面皮稍紧些地自上而下卷于擀面杖上,两手按住擀面杖使劲往回拉,直至拉不动了便将面皮打开来,复而卷起,再回拉,这样一来,面便不容易起褶皱,切面时亦不易断开。

薛荔同卷画轴似的,将面的两头往中间卷,再翻过来,利落一刀切成细条,手一拎一甩,这索饼便条条分明了。

索饼做好了先往一旁放放,毕竟还要包馉饳,若煮早了恐怕坨掉。

薛荔往面条上盖了块布,防止水分蒸发致使面变得干硬,转而剁起馉饳馅儿来。

馅料有豕肉和虾仁,二者各占三七比例。而豕肉须带些肥肉,肥瘦二八分更佳,虾仁无需剁得过细,保留些颗粒感吃起来更加爽弹。

之后,便是往盆中打入一颗鸡蛋,倒些香油,撒些许盐,顺时针拌至肉馅起劲。

正忙着包馄饨呢,薛荔耳边却传来两名帮厨的悄声唠嗑。

一个道:“自侯爷受伤后,全府上下的膳食连带着皆清淡下来,这饭菜都要淡出个鸟味来。”

另一个接道:“唉,可不是么,俺是真想俺娘腌的辣萝卜、辣瓜儿,那脆劲儿,一口咬下去嘎嘣响,鞭炮来了声儿都没它大。脆生生的劲头儿刚一过,辣米酱的辛辣便直冲天灵盖,那种辣能辣得你脸涨红身冒汗,莫提有多舒坦快意了!”

听到此处,薛荔仿若已经尝到了大娘腌的那辣萝卜、辣瓜儿的滋味,方咽下一口口水,嘴中又泛起馋水,没完没了了。

大宋虽未得辣椒入国门,但也并非无“辣”。葱姜蒜、胡椒、芥末、水蓼、藠头、茱萸……皆可借来调味,虽不是劲辣入骨,却也能过过嘴瘾。

话说回来,她也已许久不曾吃到过可辣得她酣畅淋漓的佳肴了。

薛荔不禁暗暗盘算起来:不如今夜得闲时便来做一做?方才那帮厨郎君所说的“辣米酱”,当是以食茱萸与姜汁制成的,但仔细想想或许辣度不够,届时她或可采些水蓼来,熬成辣蓼汁,这样总该够味了罢!

念着念着,她已两锅并起,一锅煮索饼,一锅煮馉饳。

初入沸水的索饼在水中抱团翻滚,以筷箸轻轻掏底扒拉两下,细长的索饼便丝丝缕缕散开来了。这时,沿锅边倒入一圈凉水,让面在反复沸腾中熟得透又不粘,待沸腾再倒,至第三回便熟了,将面捞出,过一道凉水,如是一来,口感便更筋道爽滑。

煮馉饳的法子亦同煮索饼的相差无几,火候一到,便舀入口似大饼的莲瓣海碗里。碗底铺着紫菜、虾皮与葱花,此时再浇入府中直备着的以金华火腿与老母鸡吊的高汤,海味的鲜香便扑面而来,一碗虾仁馉饳索饼自此大功告成!

-

厢房内,光线昏沉,窗纸外透进一层淡淡的日光,落于床前榻几之上,映着屋中缭绕不散的苦涩药香与陈年樟木的沉沉旧气。

楚总管面色病白,半倚在床头,身上盖着一床素色棉被。虽已病势缠身,却依旧将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连胡须亦修得整整齐齐。

他眼下微浮着两道倦色,眼神却锐利依旧,执拗地撑着身子,一页页翻看手边账簿。

正看得神凝,忽听门外传来一声轻叩,随即一道女声响起——“楚总管,我来给您送午膳。”

他听闻这道声音,只觉略有耳熟,但稍加思索,却又记不清是何人,只摇头感慨自己病中浑沌,遂一边翻阅着账册,头也不抬地应了声,让那人进来。

湘帘一挑,薛荔拎着食盒悄声而入,步履极轻。

楚总管正低头锁眉专心看账目,目不斜视,薛荔稍抬首一打量,只见他床边的小几上摆着一碗已喝去半盏的药汤,旁边账册摞得齐齐整整,显见是连病中也不肯耽误事务,当真劳模典范。

直至薛荔磨磨蹭蹭地将膳布好,仍未离去,他终是微微皱眉,抬眸瞥了她几眼。

第一眼扫去时未曾在意,反应过来后,又讶然地猛抬首瞧着她,似乎难以置信:“薛厨娘?你怎会在此?”

薛荔盈盈一笑:“自然是来给您送膳的呀。”

说着,她将搁着海碗的榻几拖近些,搬至楚总管身前。后者仅略瞥一眼,便知这与平日里众人所吃的吃食不同。

“其余人的午膳也皆是这般?”楚总管掩嘴咳嗽了两声,冷冷道,“侯府里除开诸位贵人,向来不容许擅开小灶,你拿回去罢。”

若在往日,薛荔早被这话呛得在心底里开启吐槽模式。可今日不同,自打郭栗祥言及过往旧事后,她心里已没了对楚总管那张冷脸的怯意,仍温声道:“我这不是见您病了,食欲不佳,才想着单独做些您愿吃的吃食么?更何况,您身为一府之总管,统管府中上下的大小事务,若病重不愈,整个侯府的运转怕亦要出纰漏了。”

楚总管听罢,神色不动,凝视她良久,似是在思索她究竟知晓了多少往事,再定睛一瞧面前的莲瓣海碗,里头又是馉饳又是索饼,混着紫菜和虾皮,乌七八糟,简直太不成规矩!

洞出他心思,薛荔极力荐道:“总管且莫嫌弃这一碗里混得杂,只要您尝一口,便会觉得实在是鲜美至极,且还能暖身驱寒,有助风寒痊愈呢。”

楚总管微微拧了拧眉头,淡声道:“你是侯府的厨娘,并非我的丫鬟。”

“那正好,您便当我是自个儿练手好了。”薛荔不以为意,又将莲瓣海碗往他手边推了推,“这碗吃食温暖如此,正适合像您这等久病不愈、面如寒霜之人食用。”

楚总管一怔,竟忍不住哑然失笑,罕见地没有训斥她。

那笑容虽只留存一瞬,却叫屋中沉郁之气消散了大半。

他哪里听不出来,这丫头是在拐弯抹角地骂他呢!

可事实上,自打他染了风寒以来,府中往来嘘寒问暖之人虽不算少,却皆是例行公事。除开郭栗祥以外,唯有这丫头,是当真踏着风雨来给他送上热乎吃食的。

望着面前小女娘被雨水洇成深色的裙摆,与鞋缘处潮湿的泥土,他良久未语,终是动身,夹起一筷索饼,细细咀嚼。忽而,却又愣住少顷,拿起汤匙舀起一颗馉饳送入口中。

索饼筋道,汤底醇厚,虾仁爽弹,馉饳皮薄馅嫩,一口下肚,暖意便自胃腑升至胸膛。

薛荔见他吃得郑重,面上的神情冷肃亦渐渐柔和起来,再无昔日里的严肃古板,心下安然几分。

“本不该同你说这些。”楚总管忽然低语,目光微怔,望向窗外,话语中似乎都染上些慨叹,“但方才一吃你做的馉饳与索饼,倒让我忆起远隔千里的亲人来。”

印象中,每每军队凯旋,娘子总会做上一碗索饼等他归家。“索”若绳索,取其绵长不断之意,寓意着他能长久留在家中,一家人再无分离之苦。可最终仍是......

他指尖微颤,抬首望向朝自己温和笑着的薛荔,心中忽而翻起千重浪。他的女儿若是还活着,只怕也同她差不多大了。

初见时,他其实并不大喜欢她。因她太随意、太不懂规矩、太活泼放肆,不像个下人该有的模样。更何况,还是靠着特殊机缘入府,总是让人心生戒备。

可渐渐的,他又觉得这个年纪的女孩正该如此。她成日琢磨些稀奇古怪的新菜色,同膳房里的老少同僚打成一片,铤而走险地为伙伴们做宵夜吃,连府中悦姐儿亦爱同她一块玩笑。

他的女儿若是在世,是否也可活成她这般无拘无束、洒脱豁达的模样?若苍天垂怜,那定比如今自己这般古板枯燥的余生来得快乐。

楚总管默默吃着馉饳索饼,将酸涩悄悄掩在低垂的眼帘之后。

“总管觉得这碗虾仁馉饳索饼滋味如何?”薛荔撑着下巴笑问。

楚总管放下碗勺,低声咳了两下,抬手拿帕擦唇,不答,只是淡淡看她一眼,目光示意她瞧那碗。

薛荔挺身一瞧,这么大一口莲瓣海碗,里头装了满满当当的索饼与馉饳,居然都被他吃得一干二净,连汤都喝下肚大半碗,不由得竖起大拇指称奇:“不愧是楚总管,病中肚量竟也如此之大,小女子佩服!”

楚总管斜她一眼:“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往后莫再胡来。侯府里规矩不少,你负责侯爷的日常饮食,该晓得轻重。”

“是是是,儿家省得了。”薛荔嘻嘻笑着回道。

-

自从打通了楚总管这一难关,薛荔在侯府过得可谓是愈发如鱼得水。

昨日深夜,约几位相熟同僚聚众食宵夜;前日中午,还趁午歇之际大放送薛记珍味铺之红票,引得府中仆从结伴上珍味铺用膳。铺子得利,府中人情也笼得稳妥,这算盘打得可谓是一箭双雕,毫不耽误。

唯一惹她愁肠百结的,便是这迟迟不归府的侯爷。

此刻正午时分,阳光正盛,水气蒸腾。

薛荔背上背个竹篓,手里攥着把短柄镰刀,蹲在府中园林河岸边,一下一下割着长得正旺的辣蓼。

昨日她方在侯府药寮处寻得几株茱萸,今日饭后信步至此,无意低眸一瞧,竟于河边草丛中发现了一大片辣蓼,当即喜不自胜,转身便回房取了镰刀、竹篓,又冒着毒辣的日头跑了回来。

谈及识花认木,她还真得感激原主昔年随父习医所学的那几分真本事,否则她怎可能一眼便识出辣蓼?

薛荔一边割着辣蓼,一边于心底里臭骂起齐恂来——你说说,官家都张皇榜给你招厨子了,你还不好好回家吃饭,成日在外头东奔西跑不知所踪,不知忙活些甚么事,一天到晚见不着人影儿,多大的脸?不用膳倒也罢了,可若是因此身体未能调养好,最后倒霉之人还不得是她?

哦?你问为何事倒霉?

“嗬,当然是给齐恂做厨子倒......”不知何时,薛荔已将心中所想一吐为快,可话到一半,忽而又觉不对劲,瞥见身后侧的两道黑影,急急忙忙刹住话头。

红票:宋代商业繁荣时期,红票常与“削价”结合,成为价格优惠的象征,类似现代的折扣活动。

猜猜荔娘见到了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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