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老太君金安。”薛荔一扭头,顿时打了个激灵。
只见府中太母乌氏正由一个随身女使搀着,身披素缎罩衣,手杖拄地,就立在不远处,慈祥万分地温和笑看着她,亦不知站了多久,听去了多少。
薛荔的表情简直是笑比哭还难看,她就说自己如何一问一答起来了?敢情不是她自言自语,而是老太君在此同她扯闲。
“好孩子,不必同我行大礼,将我当作自家太母便好。”乌氏见她着急忙慌,笑容愈发和善了。
薛荔欲哭无泪。
老太太,眼下若不同您行个大礼,明日我还有小命见到曙光么?
乌氏却似乎并未纠结方才未完的“倒霉”对话,而是瞧见她面上复杂的神情,只以为是天气酷热,将小妮子的脸给晒皱巴了,于是以手杖指了指散落一地的绿植:“今日本就苦热,又近正午时分,你在此处除草,不怕得暑暍?”
“回老太君的话,儿家并非除草,而是取一种名唤辣蓼的水草,用来熬制辣蓼汁,以为佐料用。”
“辣蓼汁......”乌氏若有所思,又轻轻颔首,“对了,楚总管曾跟我提过,说你向来好点子多。那这回你打算以它烹制何菜?可需要何奇珍药材?”
完了,这是以为她要给齐恂制作药膳来了。
薛荔只觉汗流浃背,无奈微笑着回道:“其实今日欲尝试的新菜并不适合侯爷当下食用,儿家只是见近来酷暑难当,府邸众人食欲皆不佳,这才想着取茱萸、辣蓼之辛香,做一道茱辣烩鱼首来开开胃口。”
“茱辣烩鱼首?”乌氏闻言,侧过脸对身旁女使含笑道,“我活了六十余载,还真是头一次听这般稀奇菜名。”
年长女使亦笑着就势回道:“老太君近日不也常言天气闷热,食不遑味?不妨要薛小娘子做这道辣菜给您一尝,保不齐便开胃了呢?”
“老太君若肯赏光尝我手艺,那是小女子的荣幸才是。”
乌氏却失笑摆手:“你是官家聘来专给恂哥儿做膳食的,为我制膳岂不劳烦?”
“老太君可莫要折杀儿家了,儿家怎担得起老太君‘劳烦’二字?”薛荔巴不得抱紧乌氏这条大腿,乖巧莞尔,“都说‘孝悌有闻,人伦之本’,而‘以孝事君则忠’,官家若知晓侯爷孝思不匮,定会倍感欣慰。”
“想不到你这妮子小小年纪,竟说得一口好‘大义’。”乌氏笑意更浓,“好好,既如此,那便做来与我一尝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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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是做给老太君尝的菜,便容不得半点马虎,成则功德圆满,败了……咳咳,她堂堂薛大厨,如何能败!
薛荔于心底里暗自给自己打气,将那一筐新鲜辣蓼背回膳房,袖子挽起,围裙系好,便开始张罗起这一筐茱萸和一筐辣蓼。
熬煮茱萸酱,首先得选色泽红亮、果实饱满的鲜茱萸果。她将果子洗净拭干,倾入石臼里,再用杵子捣碎,果肉便在臼中渐渐化作黏腻的浆糊,散发出独有清香。
接着,她又取来竹筛,细细筛去果核,将果泥倒入小锅之中,添入薄薄一层蜂蜜,又刮了些橘皮末增香,低火慢熬,屋里登时溢出一股明显的酸涩辛辣的草木香。
薛荔低头一嗅,觉这香气虽好,却少了点“辣意横生”的气派。思忖片刻,于是乎抄起小碗,现挤姜汁,滤去渣滓,倾入锅中。米黄的汁液与红澄澄的酱泥融合,搅动间辣气直往鼻腔里钻,她边嗅边点头,这才算有了几分正味嘛。
趁着熬制茱萸酱的间隙,她又趁热打铁,忙不迭地将那一筐辣蓼倒出,来处理辣蓼。
辣蓼需挑去枯枝烂叶,只取茎干肥嫩、翠**滴的部分。洗净晾干后,照旧送入石臼,加了些水,又是一通有力捶打。
汁液渐溢,翠绿鲜亮,似要滴落成翠珠,她提起麻布包,将辣蓼原液一点点滤出,收进罐子里。
方才收割了约莫一斤鲜辣蓼,眼下已榨取出小半升汁液,薛荔思忖着大概一道菜用不完,便往其中添了撮盐粒防腐,盖上盖子,封得严严实实。
这般一折腾,她身上可谓是出了一层薄汗,额角几缕碎发贴了下来,这才松了一口气。正待松动松动肩膀,忽听一声唤:“阿荔!你果然在此!”
薛荔抬首一瞧,那风风火火之人不是齐悦又是何人?
“齐小妹,你怎地到膳房里来了?”薛荔一面净手,洗去双掌上的辛辣味,一面问她道。
“珍味铺里人太多,我见坐不下,便要喜鱼将我平常吃饭的小间收拾出来招待客人。”齐悦解释。
“那怎么能行,你可是咱们珍味铺的座上宾,那本就是你的专属包间。”薛荔道,“再说了,你将那地儿让给了旁人,自己上哪去用膳?”
齐悦眨眨眼笑了笑:“嘿嘿,其实今午我还不曾用膳呢——不过你可千万莫要误会,并非你做的饭菜不香,而是这天太热了,热得我胃口大减,实在是吃不下。”
话音方落,她鼻子忽地一动,眯起眼往四周嗅了嗅:“咦,这味儿……怎地怪怪的?”
薛荔楞了下,蓦地惊觉:“呀!我的茱萸酱!”
她三步并作两步飞至锅边,只见绛红色的酱汁表面正浮起密匝匝的灰褐色气泡,拿木铲搅动时,都可瞧见锅底隐约的焦糊色——这便是熬制酱汁时,不守在边上用木铲持续搅拌的后果。
薛荔一拍脑袋,手脚麻利地撤了火。
所幸这是初次熬制,她早留有一手,一开始便留了些茱萸不曾全然祸害完,要不然,眼下又该如何补救?
齐悦好奇地凑上前瞧道:“阿荔,你这是在熬煮什么呢?”
“此物唤作茱萸酱。”薛荔一面麻利地换锅、翻出备用茱萸,重新洗净、捣肉、滤汁,一面不忘同齐悦解释,“不但可以佐食鱼鲙去腥、腌制豚肉,还可以加入到日常的茶汤中,制成药饮。”
齐悦又指着旁边瓷罐问:“那罐子里绿莹莹的是什么?”
“那里头乃辣蓼汁,不光能入菜,还可拿来酿酒。以此法制成的甜酒清香回甘,胜寻常者数倍。”
“原来如此。可怎么都是一股辣味儿,这是要做什么菜么?”
“还是你机灵。”薛荔朝她挤眉一笑,“你家太母胃口不佳,点名要吃我做的茱辣烩鱼首,那我自然得费些心思。”
“阿荔你好生偏心!不行,我也要吃!”齐悦故作气鼓鼓道。
薛荔反问:“你家太母千百般疼爱你,你要吃她哪有说不的时候?”
“那亦不行。”齐悦思索了片刻,不知想出什么鬼注意来,缠着她的手撒娇,“我近来胃口亦不佳,你不如也把我的食谱改上一改?不然我都没法好好吃饭,还如何减肥?”
闻言,薛荔仔细上下打量了眼齐悦。
说实话,这段时日齐悦日日都坚持吃减脂餐,脸颊、手臂、肚子上的余肉都消了大半,已是抽条不少。至于她仍觉着自个儿胖,那应是从前点心蜜饯吃多了,体脂较高,俗称“泡芙人”,光靠吃或许效果甚微,得加些运动量才行。
薛荔一口应下:“行,明日起我便给你定制新菜谱!”
二人说笑着,锅中酱汁似乎已差不多了。
薛荔拿筷子蘸取一滴酱汁滴入水中,而酱不散不浑,仍成原型,这便是熬制成功了。
她收好酱料,洗净手,转而来收拾胖头鱼。
鱼头要想好吃,首先得将鱼头上的鱼鳞、鱼肚里的黑膜与贴骨血仔细刮净,在鱼肉较厚处改几道斜刀,接着便将其拿葱姜盐与黄酒腌着。
做到这一步时,她忽地想起膳房前些日子刚入库了一小包稀缺罕见的胡椒。
这时候虽无辣椒,但若能加些胡椒,亦是好的。
于是乎,她又矜持而慎重地取出几粒,搁进石臼里捣碎,撒入腌料里,以指尖轻轻按揉,翻拌均匀。
趁鱼腌着的工夫,薛荔另一边来起锅烧油,下入姜蒜、豆豉、茱萸酱和辣蓼汁同炒,以小火煸炒出辣香味来,香味缠绕鼻息,久不散去。待到蒜瓣泛金,油光带亮,再往锅里撒入些细砂糖与胡椒粉,提鲜添辣。
将酱料盛出时,鱼头已腌制约莫一刻钟,此时刚好可将腌制入味的鱼头洗净,沥干水,摆入大盘,底下垫两双交错的木筷以便受热均匀,再将煸炒的酱料厚厚地覆在鱼头之上。
灶台上锅水已沸,此刻将盘送入锅,蒸足十分钟。一开锅盖,热雾缭绕中,殷红油亮的鱼头辛香扑鼻而来,**又诱人。
薛荔不慌不忙地撒上一把小葱细圈,烧了热油泼顶——只听“呲啦”一声,香味骤然炸开,满膳房皆是香辣四溢。
这滋味,老太君想不爱都难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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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恂归府时,恰值一日里最热时分,暑气蒸腾,天像捂了层厚棉,闷得连蝉都叫个不歇。
这些时日,为暗中查明户部尚书贪污军饷一案,他乔装打扮,连日奔波于各处酒楼、商铺之间,蹑踪寻迹、监视其行径。
暗查进行得倒是颇为顺利,唯独有一点不便,那便是去到酒楼饭肆里,难免要点上一桌佳肴美酒。
他本就无甚胃口,对那些个个浓油赤酱、腴腻厚重的菜肴提不起兴趣,勉强动箸不过几口。就是苦了云冯,前段时日是到了饭点吃不上一口热饭,这下倒好,吃到厌饫仍不得停嘴,胃胀如鼓,唉声连连。
齐恂瞧着心中不忍,索性给云冯放了七日假,权作是慰问他那张劳苦功高的嘴,还有因公殉职的胃。
提到“用膳”这事,他倒实实在在想起一人。
“孝悌有闻,人伦之本”,摘自《隋书·帝纪·卷三》。
“以孝事君则忠”,摘自《孝经·士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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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茱辣烩鱼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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