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领着三嫔步入寝殿。

一进门，就迎头撞见陆婵在床上来回打滚的憨态模样。

那张四围屏的童床，对小孩子来说堪堪够睡，可对体型娇小的狐狸而言，却宽敞得很，陆婵在上面滚来滚去，很是轻松自在。

“哎哟，这狐狸怎么长得如此丑陋？”

惠嫔乍一瞧见小狐狸，嘴上没把住门，脱口就将心里话说了出来。

康熙瞥了她一眼。

他自己能说小狐狸长得丑，旁人却说不得。

惠嫔话音刚落便觉不妥，对上康熙不愉的神色，忙讪笑着找补：“瞧臣妾这张嘴，小狐狸许是还没长开，等将来长开了，模样定然大不相同。”

宜嫔挤兑道：“惠嫔姐姐真是少见多怪，动物都有换毛期，等过些日子小狐狸换完毛，毛发一匀称，自然就好看了。”

冷眼瞧着惠嫔脸上的笑容变得勉强，宜嫔唇角的笑意更添了几分明媚。

活该。

谁让伴驾这一路上，惠嫔总逮着机会，借着炫耀大阿哥的由头，明里暗里嘲讽她是个不下蛋的母鸡。

她就不是个忍气吞声的性子，说不得阿哥，还说不得她么，总算是让她找到回呛的机会了。

陆婵不乐意有人说她丑，从床尾滚了一圈回到床头，脑袋枕在床铺上，倒悬着视线看向说她丑的人，刚想叫唤，一个喷嚏先打了出来。

“啊嚏！”

好香啊，这么大的香味，她有点招架不住。

一直没作声的荣嫔见状，连忙后退两步：“可是臣妾几人身上的香气熏着它了？”

她捻着帕子来回扇了扇，想要将童床周围萦绕的香气拂散开，另一方面，也是想转移话题，让惠嫔和宜嫔别再针尖对麦芒了。

“嗷呜~”

没关系没关系。

陆婵翻了个身，从躺着改为趴着，被人一打岔，她也忘了要追究惠嫔嫌她丑的事，一双眼珠子滴溜溜转向康熙，发出软软的声音：“呜嗷嗷~”

饿了。

不仅饿了，还有点渴。

这么好脾气的叫声，一听就是有事相求，虽然只相处了一天，但是康熙已经稍微摸着了点小狐狸的秉性。

他笑着伸出右手，指尖穿过小狐狸颈间的软毛，轻轻揪住后颈将它提起。

陆婵猝不及防被人捏住后颈，身子悬在空中，她一边四只小爪子乱蹬，一边大叫抗议。

嗷嗷嗷嗷嗷！

谁准你这么对待本狐狸的！

小狐狸穿透力十足的叫声在殿内炸开，惠、宜、荣三嫔下意识蹙眉后退了几步。

康熙不为所动，他捏着小狐狸的后颈将它放到地上，陆婵四脚刚沾地，转头就恶狠狠朝着康熙的裤脚咬去。

三嫔吓得花容失色。

“皇上！”

“畜生还不快松口！”

惠嫔距离康熙最近，呵斥完，她下意识抬脚朝陆婵踢去，这一脚用足了力气，一下子就将陆婵踹出去老远。

其实陆婵没有真的咬康熙。

她不过是叼着他的衣角，稍稍泄愤罢了，康熙对此心知肚明，才任由她扯住自己的裤腿撒泼。

谁知惠嫔信以为真，康熙还未有所动作，她倒好，一脚将狐狸踹出二里地，疼得陆婵倒在地上，生理性眼泪都抑制不住流了出来。

“呜呜呜呜呜~”

小狐狸疼得叫声都变了腔调。

康熙心头一紧，对着惠嫔厉声道：“放肆，谁准你动手的？梁九功，还不快去传太医！”

皇上动怒。

惠嫔瞬间脸色煞白，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荣嫔、宜嫔也连忙跟着跪下，殿内殿外值守的宫人也俱都齐刷刷跪了一地。

梁九功就在门外候着，方才见惠嫔抬脚便心知不好，此刻见皇上果真动了怒，忙不迭应声，转身急匆匆请太医去了。

康熙没有理会跪了一殿的妃嫔宫人。

他转身大踏步走到小狐狸跟前，蹲下身，安抚地摸了摸它头上的红色绒毛：“没事吧？”

陆婵低声呜咽。

她肚子很疼，牙齿也隐隐发酸。

肚子是因为惠嫔方才踢的那一脚，牙齿则是因为勾住了康熙的裤脚，被踹开时险些被连根拽下所致。

虽说她是幼狐，恰逢换牙的时节，牙齿本就不甚稳固，但康熙的裤脚确实是让她本就松动的牙齿晃得更厉害了。

她委屈。

陆婵张大嘴巴，将最前排那颗摇摇欲坠的犬齿展示给康熙看。

康熙起初没明白小狐狸的意思。

陆婵反复张了好几次嘴，每次都用舌头舔舐同一颗牙齿，康熙这才恍然，伸手往那颗牙齿探去。

惠嫔在后面战战兢兢跪着，注意到康熙的举动，忍不住又大着胆子劝解道：“皇上，小心畜......狐狸伤人。”

皇上圣体何等尊贵，怎么能伸进一只畜生的嘴里。

前科犹在眼前，万一这小畜生不知好歹，又一口咬下去，咬伤了皇上的手指，那可如何是好？！

康熙对她的话充耳不闻。

他的手探入小狐狸口中，触到那颗它正来回舔舐的前排犬牙，刚一碰到，他就察觉出了异样。

这颗牙晃晃悠悠的，随时有脱落的风险。

康熙脸一沉。

垂眸瞥了眼已经勾丝的裤脚，不用说他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惠嫔这一脚踢得重，康熙不敢贸然翻动小狐狸，生怕稍有不慎加重它的内伤，只能焦灼地等候太医前来诊断。

他压抑着怒火，站起身，对一室跪着的人道：“起来吧。”

惠嫔闻言心下一松，只是还没等她彻底放松下来，就听见康熙又道：“你们都退下吧，惠嫔，若无要事，就不必随意出来走动了。”

惠嫔不可置信。

皇上这是要禁她的足，就为了一只伤人的小畜生，皇上竟然丝毫不顾及她作为大阿哥生母的脸面......

她心中不忿，想开口为自己分辩几句，可一抬眼对上康熙投来的冰冷视线，顿时像被人扼住咽喉似的，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是。”

众人行礼退下。

惠嫔、荣嫔、宜嫔三人一路沉默着出了山泉赏。

行至分别的岔路口，宜嫔才终于忍不住嗤笑出声：“对皇上有救命之恩的灵狐你也敢踹，姐姐的胆子可真够大的。”

皇上专门给小狐狸取了名儿，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的重视，偏惠嫔脑子蠢笨，仗着诞下大阿哥，已经狂得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了。

“我那是担心皇上的龙体，才一时情急......”，惠嫔摆出一副全心全意为皇上着想，却不被皇上理解的委屈模样。

宜嫔可不吃她这一套。

“担不担心的，也要看皇上领不领情，现在看来，皇上可一点都不领姐姐你的情啊。”

自顾自说完，宜嫔根本不理会惠嫔难看下来的脸色，扶着身边大宫女的手就往自己院子那边走了。

荣嫔亦懒得掺和这些是非，宜嫔一走，她紧跟着也告辞离开。

惠嫔绞着手里的帕子，怄得要死。

满心的怒火无处发泄，抬眼看见旁边柱子一般只会傻站着的宫女，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扶本宫回去！”

狗奴才，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

跟着梁九功一同前来的还是王太医。

今日原不是王太医当值，但因昨日是他为小狐狸诊治伤情，对它的情况更加熟悉，本着一事不烦二主的想法，梁九功便直接寻了他。

王太医拎着药箱匆匆赶来。

寝殿内气氛沉重，康熙面色不悦，连带着殿外被赶出去的一溜宫人都屏气凝神，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王太医进去的时候，康熙正用他没有受伤的那只手钳制着小狐狸。

“别动，老实点。”

都说了让它不要乱动，万一踢成内伤，随意乱动岂不是加重伤势，可小狐狸这会儿好像突然听不懂人话了一样，倔强得非要翻过面来。

康熙拿它实在没辙，只能亲自上手压制。

等太医的这会儿功夫，他就被折腾得没了往日从容，他甚至觉得，保成刚出生头两年都没有这么难带过。

“微臣参见皇上。”

王太医的声音在殿内响起。

康熙头也不回地吩咐道：“快过来给阿绥瞧瞧。”

王太医连忙将药箱放在一旁，跪坐在地上查看起了小狐狸的伤处。

别的问题都好说，就怕惠嫔娘娘这一脚伤及小狐狸内里，好在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小狐狸除了肚皮被踢得有些肿胀外，其余并无大碍。

真是奇了。

王太医心中讶异，小狐狸的伤势比他想象中要轻很多：“回皇上，绥……小主子吉人天相，除了外伤肿胀，它体内并无其他损伤。”

康熙怀疑：“并无其他损伤？”

王太医沉声回复：“微臣再三检查，确实没有其他损伤。”

康熙闻言，顿时眉头舒展，没有伤及脏腑就好，他旋即指向小狐狸的牙齿，问道：“它的牙齿险些被刮落，你看看可有大碍？”

“回皇上，幼狐与幼儿相仿，皆有换牙之期。绥小主子的乳牙即使刮落，也会重新长出新牙，无需挂心。”

王太医心中第一万次庆幸自己昨日回去后连夜翻阅了医书，将兽类的常见病症一一通读，否则此刻面对皇上，他焉能对答如流。

“嗯。”

康熙满意点头，无碍就好。

陆婵被惠嫔踢了一脚，伤势确实很重，但是谁让她有系统这个bug在，在她面临生死危险的紧要时刻，是系统将它好不容易积攒到的那么一丁点龙气全部拿了出来，替她修复了身体，所以她才能仅仅只受了点皮外伤而已。

为此系统甚至超额支出，救完她，都来不及说一声，就立刻陷入了休眠状态。

好统子。

陆婵默默在心里感激了一番，决定以后要多多靠近康熙，多吸点龙气争取让统子早日苏醒。

因为系统的帮助，陆婵没有受到内伤。

她躺在地上不动，等肚子上那股剧烈的疼痛过去，她刚想翻身站起来，就被康熙强硬制止，他不让她乱动。

看见她翘脚准备翻身，他还死命按住她。

陆婵：“......”

真是气死本狐狸了。

不过王太医还是很好的。

“嘤嘤嘤”，陆婵偏过头，主动蹭了蹭王太医的手，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对王太医的感谢。

康熙在一旁逐渐黑了脸。

没良心的小东西，是他给它取名，给它寻太医，到最后它竟然连真正该讨好的人是谁都分不清楚。

蠢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