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欲来,阴风穿堂。檐角风灯被吹得乱晃,铃舌轻颤,声细如泣。
消息传进作坊时,一屋匠人皆面如死灰,压抑的呜咽声低低漫开。
不过片刻,那最年幼的小匠人便被一刀砍倒在地。血漫过杏色衣襟,她双目圆睁,死死瞪着门口那抹凶影,喉间只滚出微弱气音。
“为何……要杀我们?”
来人面目狰狞,声如淬冰:“要问,便去问你们的裱使。是她引祸上门,你们,都得陪葬。”
小匠人眼中只剩茫然。她不过九岁,父亲是惠州通判,因一手装裱绝艺,被隆帝从南方征入宫中。
隆帝信五行之说,南方属火,盼着借这一手装裱,将一幅古画重焕神彩,以此镇住文运,威慑四方。
可此刻,大雍最受恩宠的装裱作坊,已成人间炼狱。
方才还如常巡检的官员,一入作坊便挥手下令。铁甲铿锵,刀光起落,人头滚落,血汇成溪。未断气的匠人在血水里抽搐,如涸辙之鱼,气息一点点冷下去。
“咔嚓——”
一声惊雷裂空,震碎了沉沉天幕,也炸醒了沉睡之人。
苏眠猛地睁眼。
耳畔雷声未歇,人声嘈杂如潮。浅金色天光落在脸上,暖得有些不真实。她撑着地面坐起,后背一片冰凉黏腻,头痛欲裂,像是有锐器在太阳穴里反复穿刺。
眼前人影憧憧,无数双腿在街面匆匆来去。
她茫然抬手按额。
又做那个噩梦了。
只是这一次,周遭气息陌生得刺骨。
“我不是在店里洗画吗……怎么会在大街上?”
话音未落,身侧便掠过一辆华丽马车,伴随着一声刻薄斥骂:“不长眼的东西,别挡着我女儿攀侯府的路!”
苏眠一怔,抬眼望去。
满街古式招幌随风翻飞:药坊、食铺、簪楼、漆坊、画肆……一派氤氲古韵,扑面而来。
她脚步虚浮,险些被人流撞倒。
耳边议论声钻入耳膜。
“永安侯为了讨好陛下,竟让儿子比画招亲,闻所未闻。”
“当今天子痴画成迷,满朝文武哪个不跟着附庸风雅。”
“陛下年迈,太子软弱,再这么荒唐下去,我大雍……气数要尽了。”
大雍?
苏眠心头一震。
她僵在原地,浑身冷汗骤生,双腿重如灌铅。
穿越。
这两个字,不必说出口,已沉甸甸压在心头。
她下意识攥紧指尖,喉间发紧。现代的家,瘫痪在床的祖母,那只总黏着她的橘猫……一幕幕在脑中闪过,刺得她眼眶发酸。
她要回去。
一定要回去。
正神思纷乱,街面忽然一阵大乱。
“闪开!快闪开!”
马夫嘶吼声刺耳,一辆马车逆着人流狂奔而来,缰绳狂乱,马蹄踏得地面震响。人群瞬间四散奔逃,尖叫此起彼伏。
苏眠被人流一推,踉跄着跌在街心。
她身旁,站着一位头戴艳色红花的老妇,满面痴笑,双臂张开,原地旋转,似浑然不觉危险。
“老夫人!过来啊!”仆妇在远处急得哭喊。
老妇却恍若未闻,依旧笑着旋转。
马蹄声已近在耳畔。
苏眠浑身血液几乎冻住。
刚到这鬼地方,就要死在这里?
千钧一发之际,她几乎是凭着本能扑出,右臂一揽,扣住老妇腰身,猛地往侧边一带。两人旋身翻滚,重重摔在道旁。
马蹄堪堪停在她脚尖前不足半寸,扬蹄长嘶。
马夫惊魂未定,狠狠瞪了地上二人一眼,喘着粗气勒紧缰绳。
车厢幔帘微动,一道清冷男声自内传出:“何人挡道?”
“回大公子,是两个不要命的。”
“一刻钟内必须赶到。”
苏眠撑着地面起身,心口狂跳不止。
对方险些撞死人,连一句歉意都没有?
她压下惊悸,几步拦在马前:“车马闹市狂奔,险些伤人,难道连一句交代都没有?”
幔帘被一柄折扇轻轻挑开。
帘后男子面容清俊,轮廓分明,一身云纹靛青直裰,玉簪束发,通身矜贵。只是那双眸子深冷如潭,不见半分温度。
“我的时辰金贵,你赔得起?”
苏眠气极反笑:“你的时辰值钱,旁人的性命,便不值钱?”
男子眸光微冷,折扇轻挥,扇面上一只橘猫栩栩如生。
“明知险地,偏要拦路,耽误我行程,我未向你索赔,已是宽宏。”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傲慢。
苏眠心头火气上涌。前几日在装裱店被同门暗算,今日又遇上这般蛮不讲理之人。
她正要再争,马车已骤然启动。马夫扬鞭,马蹄扬尘,从她身侧飞速掠过,带起一阵冷风。
苏眠僵在原地,胸口起伏难平。
“在天愿作比翼鸟……”
身旁老妇忽然又唱了起来,挣扎着要往街心冲。苏眠与仆妇一左一右将她按住,才知老妇患有心疾,神志时清时浊。
不多时,一名三十许的男子匆匆奔来,一身掌柜装扮,神色焦灼。
“娘亲!”
他正是老妇之子,名唤常安,在这东街开着一间“锦云堂”。得知苏眠舍身相救,常安连连作揖,感激不尽。
“姑娘救命之恩,常安没齿难忘。日后但凡有用得着在下之处,只管来锦云堂寻我。”
苏眠勉强点头回礼,无心多留,转身便随着人流,朝那议论声最盛之处走去。
她必须找到那幅画。
她穿越过来,唯一的线索,就是那幅被她亲手清洗过的古画。
不多时,一座朱门大宅出现在眼前。
门楣高悬鎏金匾额:永安侯府。
府前早已排起长队,人群肃立,鸦雀无声。侯府卫士持戈而立,气氛森严。
正中央,一面大牌高悬:
犬子年二十三,正当婚配。特设比画招亲,以鉴赏装裱之能择妇,愿觅知音。
苏眠目光一凝。
牌旁摆放着一幅半残古画,画心破损,墨色陈旧。
那幅画——
分明就是她昨夜在店里清洗的那一幅!
她心头巨震,脚步不由自主往前挪去。
“排队!往后站!”卫士厉声呵斥。
苏眠一怔,才发现自己已挤到队伍前端。周围满是不善的目光,她连忙缩到队尾。
满街女子,大多布衣荆钗,难掩寒酸。她正疑惑,忽见前方一阵骚动。
一名衣饰华贵的少女被两名壮汉强行拖拽,哭喊不止。
“我就要嫁他!除了他我谁也不嫁!”
一旁中年男子面色铁青:“丢人现眼,给我拖回去!”
“世伯息怒,是晚辈考虑不周,未曾料到明姑娘会亲自前来。”
一道熟悉的男声响起。
苏眠猛地抬眼。
那人一袭靛青直裰,宽肩窄腰,身姿挺拔。待他缓缓转身,那张清俊却冷漠的脸,落入苏眠眼中。
正是马车上那个傲慢无礼的男子。
管家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见过英国公,见过大公子。”
苏眠心头一震。
他就是永安侯府大公子?
就是这场比画招亲的男主角?
而那位哭闹不止的少女,竟是英国公之女。
公侯之别,她这是……低嫁。
苏眠望着那道身影,只觉荒谬又荒诞。
更让她心头一沉的是——
那幅能送她回家的古画,就在侯府手里。
要取画,她似乎只有一条路可走。
——参加这场荒唐的比画招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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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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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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