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秦止语的表情没有变化,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江映绯喘着粗气,眼睛里满是怒火,她撑起身体,又朝秦止语的脸挠了过去。

这一次,秦止语没让她得逞。

她一把抓住了江映绯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江映绯吃痛地皱起了眉。秦止语低下头,凑近她的脸,两个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

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喉咙里滚过一遍才吐出来的。

“不准闹了,别逼我罚你。”

简单的一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了下来。

江映绯的身体本能地僵住了。

她想到了秦止语的“罚”。不是打,不是骂,甚至不是冷暴力。

秦止语从来不用那些低级的手段,她的惩罚方式,比这些都残忍一万倍。

她会挑动江映绯的信息素,让她的身体先于意识被点燃,让她的每一个细胞都开始渴求、叫嚣、疯狂。然后她就会停下来,坐在床边,衣着整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看着她像一条被搁浅的鱼一样在床上翻腾,看着她被热潮逼到失去所有理智,看着她哭着、求着、喊着“姐姐”“老婆”“帮帮我”。

而秦止语就只是看着,直到江映绯的尊严被碾成粉末。

那种感觉,比任何□□上的惩罚都要让人崩溃。

江映绯怕了。

她不怕疼,不怕冷,不怕骂。她怕的是在自己最不堪的时候,被人居高临下地审视,像一个被扒光了所有伪装的、**裸的可怜虫。

她悻悻地收回了手,恼怒又不甘地瞪了秦止语一眼。

“秦止语,你给我滚出去!”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语气还是那么跋扈,那么不可一世。

秦止语没有说什么。

她松开了江映绯的手腕,直起身,转身走向门口。

她的脚步很稳,脊背挺得很直,左脸上的红印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走到门口,秦止语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刚关上门,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大概是枕头砸在门板上的声音。

然后是江映绯的骂声:“秦止语你个混蛋,我当初就不该嫁给你!”

门关上了,把所有的声音都隔绝在了里面。

走廊里很安静。

秦止语闭着眼睛站了一会,左脸火辣辣地疼,舌尖上被咬破的伤口还在渗血。

她抬起手,用拇指擦掉了嘴角的血痕,低头看了一眼。

红色的,温热的,自己的血。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习惯了。

她早就习惯了大小姐的翻脸无情。

上一秒还在她怀里颤抖,下一秒就能扇耳光。上一秒还哭着喊姐姐,下一秒就能让人滚出去。这五年,她经历过的次数多到数不清,多到她甚至能预判江映绯每一个动作的节奏。

**之后大约十秒,她会开始恢复神智。

三十秒之后,她会意识到刚才在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一分钟之后,羞耻感会转化为愤怒。然后就是耳光、辱骂、让她滚。

像上了发条的钟表,准时得令人发指。

秦止语推开隔壁房间的门。

五年来,她从来没有和江映绯在同一张床上睡到过天亮。哪怕是最亲密的事后,江映绯已经累到连手指都抬不起来,也会在清醒之后说一句“滚出去”。

然后秦止语就真的滚了。

滚到这个客卧,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的动静,直到天亮。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

单人床靠墙摆放,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摞医学期刊,最上面那本翻到了一半,书页间夹着一张书签。

书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份文件夹,桌面上没有一丝灰尘。

秦止语走到卫生间,打开灯,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女人左脸指痕还没下去,嘴角有血迹,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衬衫领口歪了,肩上有几道指甲划过的红痕,头发有几缕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看上去有些阴沉,秦止语愣了愣,这有些不像她对外的形象了。

她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冷水泼在脸上。

凉意让她打了个激灵,也让她混乱的思绪稍稍清晰了一些。

她找出冰袋,用毛巾裹好,敷在左脸上。冰凉的触感贴着红肿的皮肤,刺痛慢慢消退,然后她脱掉衣服,走进淋浴间。

水浇在身上,后背的抓痕被烫得发疼,她咬着牙,没有出声。水流顺着脊背淌下去,带走了一身的汗水和信息素的味道,却带不走骨子里的疲惫。

洗完澡,她换上了一套干净的睡衣,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桌上的台灯亮着,在墙面上投下一个暖黄色的光圈。文件整整齐齐地码在桌面右上角,最上面是一份蓝色封皮的文件夹,上面印着研究所的LOGO。

秦止语拿起那份文件夹,翻开。

第一页是研究报告的封面,标题用加粗的宋体字写着:

“关于Omega信息素成瘾症的靶向治疗方案”

她的目光落在这行字上,停顿了很久。

这是她过去五年一直在做的研究。

信息素成瘾症,一种罕见的Omega疾病。患者的腺体会对特定Alpha的信息素产生强烈的依赖性,越用越离不开,越离不开越用,形成一个恶性循环。没有那个Alpha的信息素,患者会在发热期经历剧烈的戒断反应,严重时甚至会危及生命。

江映绯就是这种病的患者。

而秦止语的信息素,是唯一与她匹配的。

这也是两人结婚的原因。

五年前,江家找遍了全国的Alpha信息素数据库,只找到了秦止语一个人。

一个普通的、没有背景的、却极具天赋的Alpha医生。

于是就有了这场婚姻。

所有人都说,秦止语攀了高枝。

一个家境穷困的医生,娶了首富千金,从此一步登天。

这不是高攀是什么?这不是贪图富贵是什么?

连江映绯也这样认为。

她从来没有问过秦止语为什么愿意娶她,在她的认知里,秦止语就是一个走运的、借此攀上豪门的、应该感恩戴德的Alpha。

秦止语一直也没说,她其实早就喜欢江映绯。

甚至两人早就认识,江映绯是她的天使,可这个天使后来似乎堕落成了暴力撒旦。

秦止语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十年前的事情,像一部老电影,在她的记忆里反复播放了无数遍。每一个画面、每一句台词、每一个细节,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年她才十六岁,父母早逝,奶奶是她唯一的亲人。

奶奶突然病重,需要一大笔手术费,可秦止语拿不出钱。她只有十六岁,没有父母,没有亲戚愿意帮忙,只有一个病重在床的奶奶和一张余额几乎为零的银行卡。

她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整天,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着医生一趟趟地来催交钱。

然后她躲进了卫生间,缩在角落里,把脸埋在膝盖里,失声痛哭。

她从来不是一个爱哭的人。父母去世的时候她没有哭,被亲戚推来推去的时候她没有哭,在学校被嘲笑是“没爹没妈的野孩子”的时候她也没有哭。

但那天她哭了。

哭得毫无形象,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了的人,孤零零地缩在角落里,没有人会多看她一眼。

“别哭了,吵死了。”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骄纵的、不耐烦的、带着大小姐特有的颐指气使。

秦止语愣住了,她抬起头,满脸是泪,透过模糊的视线,她看见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姑娘站在面前,双手叉着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小姑娘大概十来岁,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脚上是一双锃亮的小皮鞋。她的五官很漂亮,眉眼之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艳丽,但表情却是十足的孩童,皱着眉,抿着嘴,一副“你真的很烦”的样子。

“你哭什么?”小姑娘问,语气像是在审问一个犯了错的下人。

秦止语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应该在一个陌生人面前暴露自己的脆弱,不应该把自己的狼狈展示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看。

但她太累了,太害怕了,太需要一个出口了。

于是她把一切都说了出来,奶奶的病,手术费,没有钱,没有人帮她,医生让她准备后事。说得语无伦次,声音沙哑,中间还忍不住哭了好几次。

小姑娘听完,皱着的眉头更深了。

“你怎么这么穷啊!”她说,语气不似嘲讽,只有一种纯粹且天真的残忍。

好像在她的世界里,“穷”是一种她听说过但从未见过的、遥远的、不可思议的东西。

秦止语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觉得自己在这人面前丢尽了脸。

这时,远处传来另一个女生的喊声:“映绯!你跑哪儿去了!快走啦,阿姨还在等我们!”

小姑娘回头应了一声“来了”,然后转头看了秦止语一眼。

那一眼很短,然后小姑娘就跑了。

小皮鞋踩在医院的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越来越远。

秦止语重新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知道,没有人会帮她。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又能做什么呢?不过是路过看了一眼,然后就会忘记,就像所有人一样。

她开始想,如果没有奶奶了,她要怎么办。

一个人活着,没有亲人,没有家,像一个无根的浮萍,漂到哪里算哪里。

“哒哒哒——”

小皮鞋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越来越近。

秦止语抬起头。

小姑娘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马尾辫在身后甩来甩去,脸颊红扑扑的。她站在秦止语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了她的手里。

是一个红包。

红色的信封,鼓鼓囊囊的,上面印着金色的“福”字。

“给你,”小姑娘说,语气还是那么骄纵,“我的压岁钱。”

秦止语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红包,又抬头看着面前的小姑娘,嘴唇微微颤抖。

“为什么……要帮我?”

小姑娘歪了歪头,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

“因为你刚才哭得好难看,就像我没有妈妈时一样。”

秦止语后来才知道,那个小姑娘叫江映绯。

首富江家的千金,八岁就没了妈妈。

而那个红包里装着两万块钱,加上奶奶自己攒的一点,秦止语又厚着脸皮跟亲戚借了一万多,总算凑够了奶奶的手术费。奶奶的手术很成功,又多活了五年,看着她考上医学院,然后安详地离开了。

那两万块钱,秦止语一直没有还。

不是不想还,是不知道怎么还。

等她终于有能力以家庭老师的身份进入江家的时候,江映绯已经不认识她了,那个曾经叉着腰递给她红包的小姑娘,长成了一个骄纵的、不可一世的豪门大小姐,身边永远围着一群人,眼睛里永远看不到普通人。

秦止语没有上前相认,只是默默地履行着家庭老师的职责,给她补了一年课,让大小姐的成绩不至于烂到没眼看,便默默拿钱离开了。

从那以后她只是远远地看着,觉得那朵玫瑰开得真好。

后来,江家找到她,说她的信息素和江映绯匹配,希望她能娶江映绯。

秦止语答应了。

所有人都以为她贪图江家的富贵。

江映绯也这样认为。

秦止语从来没有解释过。

她不想让江映绯知道,自己就是当年那个在卫生间里哭得狼狈不堪的女孩。

因为秦止语不知道江映绯会因此对她多些好感,还是会更加看不起她。

她不想去赌,更不想给大小姐借此羞辱自己的把柄。

所以她选择了沉默。

秦止语睁开眼睛,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夹。

而现在,研究成功了。

脱敏疗法可以治愈江映绯的信息素成瘾症。经过治疗后,她的腺体不会再对特定的信息素产生依赖,发热期可以用常规抑制剂控制,不需要再被绑在任何一个Alpha身边。

江映绯自由了。

秦止语的手指在文件夹的封面上轻轻摩挲,目光有些失焦。

五年的婚姻,始于一场交易,终于一纸报告。

说起来也挺讽刺的。

她想了想,这段关系,也许确实该结束了。

从一开始就是她贪图江映绯的热烈,偷来了这朵不属于她的玫瑰。

可这场各取所需的婚姻,艰难地维持了五年,不管她对大小姐如何温柔体贴,费心讨好,换来的还是只有冷眼和怨怼,她还是把一切都搞砸了。

玫瑰只属于王子和公主,哪怕她再如何努力,伪装得再好,终究是阴沟里的老鼠。

两人一开始就是个错误,有怎么可能会开出爱情的花呢?

秦止语自嘲地笑了笑,把文件夹放进了文件包里。

可哪怕如此,哪怕到了这一步,她还是不自量力,不想死心。

不愿放弃她的玫瑰。

她想治好江映绯的信息素成瘾症。

然后,问问她的妻子,等你的病好了,我们还有没有机会平等的开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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