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不肯张嘴

他不肯张嘴

“慢一点,先放床上,我去拿药和干净的布来。”人搀扶到征万途房里,恬然指挥着将人安置在偏榻上,然后回了房间去取药箱,片刻回来,将个卜一使唤得团团转,又要热水又要剪刀又要找把小刀过火烧。征万途则被分派到了将人扶靠好,将身上血污的脏衣褪下去的任务。

“去找一件我的里衣来,等下处理好伤口包扎完换上,你两个的衣服都要看大,这位公子与我身形相近一些。”剪刀比袖口,恬然将男子原本的衣服剪开,一点点的撕扯,脱下去。

“好。”卜一转身出去了,征万途随即坐在偏榻上,将人倚靠在自己怀里,配合着举起他的胳膊,抬一抬上身,擦一擦身上各处的血与渍。

“伤得这么重,是方才那些人一起下的手?闻他身上,是有一些酒气,有吃什么毒下去的可能么?”恬然一改方才一副尚未睡醒的模样,一双眼睛晶晶亮,手上不停,擦身,上药粉止血,边问束手站在一旁,注视着年轻男子一脸心疼的汉子。

“是稍早时候一起用的晚饭,少喝了一些烧酒,我主子酒量尚好,我都看着呢,应该是没有吃有问题的吃食,他吃的,别个也都吃了。旁人没动手,只那个领头的,还有……”汉子说到此,不再讲下去,只紧紧攥住一双拳头,神色充满愤恨。

“看着应该是没有伤到太深的地方,有没有内伤要再过几日方能看出来,如果能很快转醒,那便基本无碍。”卜一将里衣取来,帮着给人搭穿上,因着大片的挫擦伤,衣服穿不完全,大片胸腹都光裸着,好在人身上都擦干净了,安置躺了下来。

“腿断了一条,我去寻两根合适的板条,先固定上,然后再说。”恬然说着往出走,卜一端着脏水盆跟在后头,“我与你同去,问问店里小二,让他帮着找两根就好。”两人走出门,守在门口的镖师就有两位进来,刀持于手,冷冷注视着那汉子。

“那你是作何打算呢?同你主子一起去岭城么?”征万途起身,看一眼躺于床榻,死一般沉静的男子,问。

“我不便同去,也不能回去了,他们容不得我了,或者说始终也未曾容下过我,但是,我不能让我主子就这样白白受了这一遭的罪,我要跟着他们,寻找机会报仇,有朝一日,如若老天开眼,让我宰了他们,也算我们不白做一场主仆,”汉子说着再度跪下来,“小的无以为报,如若将来有缘,能得以再见,我甘愿给您当牛做马,感谢老板您今日的出手相救。”

“好说,”征万途看一眼他放在一旁几上的布包,“不用这么多金银的,你此去也需要盘缠,打点吃喝与住处,留一半即可。”

“这些都是我主子这些年赏我的,理应都用在他身上,只求老板您好好照应,别让他吃太多辛苦,我粗人一个,怎么样都能过活,感谢老板善心,祝您这一路平安顺利,逢凶化吉,我就此离开,就将人托付给您了。”汉子一个头磕到地上,抹了眼泪,起身走了。

“真是个有情义的,如果是做戏,是不是有些过于真实了呢?”看着人走出去,征万途与镖师中的一人对上视线,他似在自言自语,又好似是在问人。

“如果说做戏,那下手未免太狠辣了。”镖师咂嘴,苦肉计什么的,也不是没见过。

“去睡吧,告诉大家,正常换班就可以,我这里不用额外操心。”

“好。”两位镖师便出去了。

片刻,卜一跟在恬然身后,拎着两根板正的木条回来了,两个去不远的林子里寻了根碗口大的枯树,现削了两根出来,将男子的一条断腿对好了骨茬,撕了布条,固定好了,又熬了止血消炎的药汤,喂了进去,直折腾到二更天,人才终于不再口鼻渗血,呼吸也趋近平稳。

“眼下应该是没了会即刻断了这口气的风险,”恬然抹抹额上汗,“得亏人是昏的,如若醒着,也要疼昏过去的,血又流这么多,等醒来,能吃进东西,得要好好多补养才行,又是这么纤瘦的身子,能挺过这一遭,算十分命硬。”

“你也是,瘦不拉叽,平素也需多吃一点,不然遇到点风吹草动,怕是就要扛不住。”卜一在旁小声嘟囔,“走吧,都这个时辰了,距离出发没多少时候,但也还是争取再睡些。”

两人嘱咐征万途也睡一会儿,就往外走,恬然一边打呵欠一边回嘴:“我也没有很瘦,我每天都很努力的吃饭,我这个活计很是需要体力的我清楚,但奈何怎么吃都仍旧是干扁的呢,也不晓得都吃到哪里去了,我有时间就要给自己抓两幅方子下补药的,这几年药汤都不晓得喝了几锅,我若是女子,这些好东西下肚,崽子都不知道能生出几窝来,保证家里人丁兴旺福泽后世,但奈何呢,是一点效用都见不到啊,什么叫医者难自医你可知道?我每天都惆怅不已时常扼腕叹息你可知道啊……”

扶额,征万途觉头痛,挺好一个郎中,年纪轻轻医术了得,人又纯粹干净,唯一的问题是言语过于稠且密了,难以想见卜一是怎么能每天跟他腻在一处的,换做自己,怕是半天都擎受不住的。

眼看再过片刻,天光即将亮了,一夜未眠,于是还是决定闭眼片刻。征万途走到偏榻边,看一眼那床上的男子,从他裸露于外的胸腹,与缠着木板固定的骨头断折之处,那些血痕与淤青依旧清晰可见。

擦洗干净的男子显出原本的肤色,是十分的白皙,散乱的发丝也让恬然拢纳顺了,撕一条布捆一个松散的发髻于脸侧,鼻眼望过去是深邃中带着一丝清秀,这般的折磨与遭遇都未能掩盖去的优越骨相。

“但愿明早不会断气,”伸手将盖于腰间的被子向上拉一拉,征万途略微凑近,看一眼他的脸,“死了钱也是不退回的。”

沉沉昏迷的男子,似于无边的梦境中听到了他这一句,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全体拔营前进,卜一单独找了一架小车,驾上一匹强壮的枣红马,缰绳交到恬然手上,一是他自己身子弱,感染了泄症尚未好妥,骑着马颠簸不利于恢复,再者有了小马车,伤者同郎中在一处,有什么状况方便及时发现与照料。恬然很满意,将自己的书与药同熬药罐子都装在车里头,将车帘好好掩实了,十分卖力且开心的甩空鞭,指挥着马儿快快跑,一点不落后于队伍。

接下来的十天光景都是行走于官道上,虽然没有可以落脚的店家与村庄,但始终能与各色行人与车队相遇,虽然做这一行,基本不会于青天白日遭劫,但整个镖队依旧十分谨慎,出了庞城,便将镖旗收了,装束也与一般商货运输队伍别无二致。他们于白天高速前行,午食啃一口干粮就水,天黑下来之前寻找背靠山脊的偏僻之地扎下寨子,生火造饭,然后在天色彻底黑下之后熄灭所有烛火,镖师排好班次值夜,务求最大限度的安静,不惹注意。

在如此赶路的第三日,那个昏迷的年轻男子醒来了。

是在晚饭之后,征万途于帐篷外巡视了一圈是否有异常情势,回转到帐篷,掀开帘子走进去,恬然守着床铺,见他进来,连忙一脸喜色的说了:“醒了醒了,方才睁开的眼睛,我跟他讲了,他是在哪里,因为什么同我们一起行进赶路,但他似乎没什么回应的模样,也不讲话。”

“ 哦?许是伤得重,也一时间难以接受当下处境吧。”征万途走得近前,俯身去看床榻之上人的脸。

因为急忙赶路,一切要求高效且从简,所以营篷之中并未有床,只拿厚棉絮与毡子铺了铺,男子躺在当中,已经睁开了眼睛,但只是直直的望着蓬顶,干裂的双唇紧抿着,不动,仍旧如死了一般,毫无生气。

征万途看一眼那双眼眸,那眸子里是一汪死寂,大而深的眼珠仿似一尾死去多时的鱼儿,不明目,恨与怨,已成定局。

“他,不肯张嘴了,”恬然有点难为的看着征万途,“原本这几日都是能喂进去水的,药也能喂得进,但从睁眼,就什么都不啃咽了,他不张嘴了。”

“哦?”征万途微蹙眉心,“那就是醒得彻底,只是,不想要张嘴,你早些去休息吧,药同水就放着,稍后我来喂,若有什么急情,我会去找你。”

“那,好吧,他腿上的伤必须要吃药的,不然将来可能会落下病根成跛子,要跟一辈子的,你好生劝劝,他身子弱,虽然不吐血了,但内里依旧伤着没好全乎。”

“嗯,放心,不会糟蹋你的医治成效的。”征万途面色淡然。

恬然走出帐篷,他将腰间佩刀摘解下来放于旁,坐在了铺榻边,男子此时已经将眼睛闭紧了,无声无响。

“你的仆从告诉我,你叫肖软,看你应该比我年轻几岁,我便直呼你名讳了,我叫征万途,是镖局当家的,不知晓你到底经历了什么场面,才会落得这样的一身伤,但我接了这个生意,答应人家将你送回家,也收了人家的金银,所以,我必须将你活着送去该去的地方,否则就是砸我自己的招牌,我也能理解你此时的心情,万念俱灰吧,你可能因为这件我并不了解的事情失去了重要的东西,名头,或者银钱,但你得活着,活着回到你自家府上,”言及此,伸手从旁将盛着药汤的碗端过来,“所以药得趁热喝,不然效用就要折半。”说完低头喝进嘴里一大口,含着,一把将人拽扯起来,捏着下颌,对着嘴巴,强喂了进去。

几日未曾吃进什么抵用的餐食,只浓稠一些的米浆,余下便是水与药,再加一身的伤,男子根本无力抵抗,如一片薄薄的叶般,给人掐住脖子,征万途拇指下移,按压于喉结上,稍用力,他便吃不住,将齿关打开,药汤便渡进了口里,舌根给征万途使舌尖捺住,推不出,略微挣扎,便咕噜一声吞了下去。

人便因着突如其来的强制睁了眼,征万途不给他反应过来,如法炮制,转眼便将整碗药喂了进去,又端过盛着烂熟米粒的稠粥,含在口中,一口一口喂了进去,利落干脆,男子连呛咳的机会都未曾有,那些苦涩的,和散发着香气的药与汤,便由喉,滑入腹。

放下碗,唇齿分开,征万途见他宛若死灰的眸子微微动了动,似乎有一瞬聚焦在了自己的脸上,但转瞬又恢复了死寂。

将人放回躺下,征万途又看一眼他的脸,略略沉吟:“你还如此年轻,未来的路还长,如此便死了,着实可惜,死是很容易的,活着才是最为淬炼人的,只有活着,才能眼见那些恨的,一步步走背时,一点点丢掉身家性命,你不想亲眼看看么,这么对待你的人,最终会落得何种下场。”那就活着,只有活着这一口气,才能见到。

名为肖阮的男子没有动,也未回应,眼睛再度闭上了。

“话我是说明白了,你也听得清楚,明天你若依旧执拗不要喝药吃饭,咱们就还使用这个法子,在我嘴里过一道,再喂给你,绝水绝食你就休要再想,等身子养好一些,你能动了,再想别的法子寻死。”

稍后,将烛火吹了,征万途合衣躺到一旁自己的床铺上去,一片黑暗中,复又开口:“恬然说你的断腿伤得很重,他用了顶好的药敷着,三天一换,换药的时候会很疼,眼下没有更好的法子,所以更要按时按顿的吃汤药,这样才能尽早恢复,我看了伤口,肿得厉害,再使点气力,那腿怕不是要整条扯断下来,疼也能疼死,遇上我们算是你不幸中的万幸,所以,望你能爱惜自己,不要轻易放弃活下去的念想。”

依旧没有回应,那个几乎算在地狱走了一遭,捡了条性命回来的,叫做肖阮的,瘦削而苍白的年轻男子,未曾开口,死去一般。

“是哑巴?”征万途喃喃自语,“总该不是聋的,疏漏了,应该问一下他那仆人的,也不是没可能是哑巴。”这要是哑的怎么办,可会写字?要不要准备个木板什么的,再给他发一块炭块来写字呢?那他要是不配合该如何是好?总之,交流起来似是要有麻烦。

翌日早起,拔营赶路。

走出去两里,恬然喊卜一来接手缰绳,他要进去车里给肖阮换药。

“药与粥可吃了?”征万途听见他要做什么,脚跟踢夹马肚子,乌骓腾腾来得马车前。

“没呢,想着换药会疼,难免牵扯伤口不舒服,若是吃了再换,怕是要呕出来的,再说……”恬然说着看一眼征万途,表情不言而喻,再说他也不肯张嘴啊,真不知道能人您是咋个喂进去的。

“那我来吧,东西都已准备了么?”征万途一脚踏上车板,回身将乌骓的缰绳松了,马儿便自己跑去了卜一旁边,同他的马一起,守卫队伍侧翼。

“都准备好了,干净的布,药膏,药和米汤都在罐子里,如果需要帮忙,你就唤我。”恬然看一眼车帘布内,“他有同你言语么?我这几天诊治他,话说三箩筐,兄台一句未回。”

“大概是哑的。”征万途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啊?那可如何是好,本还想着可以有个人多说说话,你同卜一一样寡言,想聊个畅快简直难于登天,别个都从日忙到夜,我也不好打扰人家补眠时间去拉扯着说话,赶巧来这么个人,可结果是个哑巴,当真让人心里憋闷,这日子真是愈发没得盼头,才刚上路呢……”恬然眉头皱得沟沟壑壑,百无聊赖的从旁取过一本《伤寒杂病论》,翻烂了的书再翻一遍。

那车内空间窄紧,除去肖阮躺的铺盖,只能余一人坐靠。

征万途拿湿布擦了手,将冰凉的双手伸进自己衣襟,暖了片刻,然后去拿恬然已经准备好的布与药膏。

“得换药了,可能会疼,如果要个帕子或者木棍咬着,你就讲。”说完停顿了片刻,近前那张脸,未有反应。

“那就直接来吧,疼了总归会有声响的。”意料之中,征万途一条手臂伸到他脑后,将人扶起,靠于自己肩膀上,利落的将本就半掩的单薄里衣衣襟脱敞着拉下,露出整个光裸的上身,再将已经沾了血渍的膏药小心的一点点揭下来,拿布沾了消炎利肿的药水,擦干净,再去敷上新调好的生肌愈合的膏药。

一揭,一擦,再敷,再小心,破损的皮肉也会跟着牵扯,人是倚靠在自己肩上,征万途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一点点急促起来,疼痛揪扯,冷汗由额角渗出,余光瞥一眼,人的眼睛微微睁了开来,有点点泪光,噙于眼角。

“很快会好的,你如此年轻,恢复起来不费力,恬然在药膏里加了止疼散,稍后都换好了,就不会那么疼了,再过几天,新的皮肉长出来,忍着痒也不要抠抓,大体也不会落下什么疤痕的,看你细皮嫩肉,一看就是娇生惯养,你们这样的人都看中这个。”身上的药换好,征万途将人放躺下,转到床尾,将断了的那条腿露出来,拆开固定的木条,擦拭,换药,再重新箍紧。

“恬然活做得不错,他很擅长此种骨折挫断伤,等骨头长好了,不会落下后遗症的,你放心,只是需这样一直箍着,痒都不能去抓挠,你要受点苦了。”

都处理好,征万途将药倒于碗,凑到眼旁,问:“还是不想要喝是么?那就,还是我来喂。”

依旧停顿片刻,给一个反应的时间。

喉头微微滚动,被子里那张苍白的脸微微一动,眼睛半张开,向着他,轻启裂着血口的苍白双唇,声音很低,仿佛散尽了全部生的力气:“你就不能,放我就此死去么?”

“哦,不是哑的。”征万途垂首看着他的脸,四目相对,他的目光是一贯的平静,视线未曾离开那张万念俱灰只求一死的脸,碗口至于自己口边,喝一口含住,而后更深的低下头,扣住他的下颌,不由分说,喂了进去。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