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咸的海风吹上甲板,昏黄的落日洒下,在这艘距离码头6公里远的豪华游艇上,连空气都是金黄色的。
楼下大厅的侍应生已经忙碌起来,外面隐约有了派对的欢乐氛围,然而甲板边缘每隔10米就站守着一个肃穆的保镖,接近二十个人把游艇整整围了一圈,看上去格外突兀。
林泛坐在二楼休息室的桌边,手指跟着房间里复古唱片机放的舒伯特小夜曲起起落落,看上去像一只正在钢琴上演奏的优雅天鹅。
“距离飞机起飞还有两小时,林泛,来得及吗?”微型耳机里,一声焦急的吼叫伴随着细小的电流声滋滋挠过耳蜗。
“喂?林泛……听得到吗?”
“七点整,甲板等我”林泛食指松开胸前那枚藏着微型定位器和传讯器的红宝石胸针,门外措不及防响起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
“泛泛?”赵昭芸开门走进来,身上简约素净的礼服十分显气质,连同搭配的珠宝也一样低调温婉,“宴会上那些东西你不爱吃,妈妈给你拿了点水果垫垫。等明天回家了就让刘妈做菜给你吃。”
林承德是跟在赵昭芸身后进来的,他在穿着上向来低调,今天难得在黑色西装里打了一条扎眼的红色领带。
林泛脸色僵硬了一下,怔愣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索性提起这身还没上市的夏季新品高定小礼裙的裙边,转着圈停在两人面前,中二病晚期似的行了一个极度夸张版的欧洲公主屈膝礼。
“爸爸妈妈晚上好。”
赵昭芸被她浮夸的动作逗得合不上嘴,林承德却正声提醒道,“现在随你闹,待会宴会上给我放正经点。”
“好~”林泛小嘴一撇,转头扎进妈妈怀里撒娇,一双眼睛却冷得出奇,“我不过订个婚而已,爸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林承德眼眸顿时沉了下来,他嘴巴微微张开却没发出声音,赵昭芸用手肘碰了碰林承德,示意他闭嘴,林承德眉头一皱,撇过脸,“走吧,季家和宾客已经在等了。”
出房间的时候,林泛哼着小调和保镖走在前面,林承德则深深看了林泛一眼,随后拉着赵昭芸放慢了几步,“泛泛今天……好像有点奇怪”
赵昭芸表情一僵,嘴角扯出一个不自然的笑,“没有吧……季家挺好的,说不定是泛泛想通了呢?”
“……但愿吧。”林承德眉间的纹路更深了,他转头看向不远处跟着的助理。
只见助理一点头,举起对讲机:“所有人,看紧大小姐。”
天边已经泛起蓝调,夜幕即将与海平面融成漆黑的一片。
游艇大厅装修得跟酒店的宴会厅没什么区别,来来往往的宾客不多,但放眼望去都是C市上层圈里的人物。
林泛跟在林承德和赵昭芸身后,脸上卡着从小游走在名利场的职业假笑,一路打着招呼走向宴会厅中间季家人站的位置。
就算不听林承德介绍,林泛很小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季家在C市是什么地位,如今十多年过去,季家实力依旧。
听她爸说,现在的当家人季巍,看着谦谦君子、低调无比,实际上心狠手腕硬,连她自诩老奸巨猾的爹在季巍面前都得老老实实放屁、舔着脸在季家手底下过活。
季巍只有季严予一个儿子。
在培养下一代身上,季巍可算是下了血本,哪怕原配妻子、季严予的母亲去世之后,他也没有再婚,独自一人撑起家族拉扯儿子。这季严予也算不负他爸所望,高中还没毕业就混成了“别人家的孩子·C市二代圈puls版”。
听她妈说得天花乱坠的,关于这人其实林泛概括起来也就一个句话:
脸帅性格好、优秀又上进,在青春期最难管的年纪里,别人打架他报警,别人叛逆他看戏,别人熬夜苦读分数个位数个位数的涨,他洒洒水就常年霸榜第一,其他爱好什么马术帆船每一样拎出来都像样……
林泛对此不屑一顾:嘎巴大点东西还要拿出来夸,无聊……
在赵昭芸女士的魔法攻击下,林泛现在看到季巍就自动带入他在她爸妈面前得意洋洋夸季严予的样子。
真是难为他愿意把他那宝贝疙瘩交到自己手里,如果有机会她还当真想开开眼,看看那个季严予到底长什么样。
林泛跟父母走近的时候,季巍正跟身边的助理说话
“又不见了?宴会快开始了,去,把他带回来。”说完立刻换上礼貌得体微笑,跟林承德和赵昭芸打了个照面。几人寒暄几句之后,季巍就冲林泛招了招手。
林泛走过去。
“泛泛,好久不见啊。”
“季叔叔好。”林泛乖巧应着,175的身高加上10cm的高跟鞋让她在这群男人里面也丝毫不显弱势。
季巍一双眼睛不动声色地打量了林泛一眼,“听说你爸妈说,你已经被C大录取了,恭喜啊,想要什么礼物,叔叔送你。”
“什么都可以吗?”林泛盯着季巍,一双笑眼眯了起来。
季巍一顿,也笑着回看她,没有说话。
“严予呢?”林承德见气氛变得微妙了起来,主动接过话,“我记得严予跟林泛一样,也是从音乐附中转去的重高的,等会见面了他们应该有不少话题可以聊。”
距离宴会开始还有一会儿,林承德跟季巍接着聊了一会儿工作上的事,
与此同时,二层游艇甲板上。
夜晚陆地吹向海面的风格外狂。
“知道了,宴会开始之前,我会回去的。”季严予双手交叠,倾身倚靠在护栏上,从楼下大厅里跑出来的暖黄色余辉映亮了他半张青涩瘦削的脸和冷淡的眼眸。
季巍的助理站在季严予身后一米多的位置上。面对一反常态不听话的少爷,他又想了想楼下态度强硬说一不二的季董,于是无奈地叹下一口气,“少爷,您今天是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季严予没回答,任由海风肆意揉乱那头被化妆师精心打理过的头发。
“就五分钟。”他抬手看了眼腕表,视线随即重新投向漆黑的夜幕,遥远的海平面,不知名的远方。
走廊尽头走来两个保镖,助理加重语气,“少爷,季董在催了。”
天完全暗了下来,楼下的保镖训练有素地开始换队,从甲板浩浩荡荡地撤向宴会厅。
季严予看着楼下的动静,低下眼眸,“嗯……”
回到走廊,身后露台的玻璃门被保镖缓缓关上,风瞬间停了下来,耳边一片寂静。
季严予越过助理,转身走向通往一楼大厅的楼梯。
助理很快跟了上来,不知道是不是出于愧疚,向来严肃的他竟然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季严予聊了起来。
“过来之前,我看见林家的大小姐了。”
季严予神色如常,一步一步往里走。
“……林泛?好像是叫这个名字。”助理继续说。
脚步声停了,走廊瞬间安静下来,楼下传来的欢呼声一声比一声重,那是宴会开始前的征兆———他季严予和林家大小姐的订婚宴。
季严予只觉得耳边嗡嗡直响,他怔愣片刻,机械地问道:“林泛?哪个泛?”
助理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想到少爷曾经是音乐生,于是他用了一个他听得懂词作为解释,“泛音的泛。”
宴会的背景声已经停了下来,聚光灯此刻齐齐打在大厅中间的高台上。
穿得华丽无比的主持人简单介绍了一下这场宴会之后,就请主办人季巍上台致辞了。
季巍站上高台,手里握着麦克风,脸上的微笑挑不出一点错来。不知道为什么,从他嘴里讲出来的场面话竟然格外生动、令人信服,只寥寥几句,台下就爆发出彻耳的掌声。
季巍在上面讲,林承德的视线在场下转了一圈又一圈,良久之后他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对劲。
“林泛呢?”
“在那啊。”赵昭芸用托着高脚杯的手一指,两人的目光也随之落向那个方位,下一刻,赵昭芸看着空空如也的角落和桌上几乎没动过的果碟,震愣了好几秒
“哪儿?”
……
林承德眼神一暗,深深吸下一口气,颤抖的声线始终压不住隐忍着的怒意,“打电话给她,马上到她出场献曲,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林家丢不起这个人。”
赵昭芸连忙拿出手机拨通林泛的电话。林承德则睁大眼睛,视线在宴会里一寸一寸地挖,下一刻,远处突然传来了一个熟悉的铃声。
“没错,是我那么多的冷漠,让你感到无比的失落……”
……
大厅里的空气瞬间安静了几秒。
林承德一听这动静就知道是林泛,他抬头对上季巍的眼睛,双方心领神会,随后他一点头,离开会场便追去露台铃声传来的方向,跟着他一起出去的还有几个季家的保镖。
季严予冲下楼时,正好看到会场里四面八方的保镖齐齐涌向了林承德,而林承德则步履匆匆,奔向连通着甲板的那个露台,他眉头一紧,也快步跟了上去。
这么多人同时往一个地方涌,宴会厅里人们的视线也纷纷被吸引过去。
“咳咳,不好意思各位来宾,此次宴会的目的已经随邀请函一起送到大家手上,在这我就不过多赘述,”季巍从容托起酒杯往上一举,“以后季林两家携手共进,并肩同行。”
话落,台下的宾客共同举杯,半分钟之后宴会厅的门便缓缓关上了。
林承德赶到露台时,外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铃声已经停了,他掏出手机准备再打过去,却听到贺甲板上林泛清冽的声音混着呼啸的风声刮过耳边。
“爸爸。”
林承德努力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依稀辨认出甲板最高处坐着一个纤瘦的人影。
他一怔,快步冲向前,“泛泛,你在这做什么?”
没跑两步,甲板中庭,一双高跟鞋东倒西歪横在面前挡住了去路。
林承德心尖一颤,颤得发紧、发痛,他不自觉地拔高音量吼道:“泛泛!跟我回去,船现在在海上,你一个人能去哪?明天我们就回家。”
偌大的吼叫声被卷进肆虐的风里,消失在远方。
林泛缓缓抬起头,一双眼睛平静地望向天空,“爸爸。”
林承德感觉自己心脏骤停了半刻,耳鸣声呜呜直冲天灵盖,没等缓上一口气,身后追来的杂乱脚步声便将他层层包围住。
是季家的保镖,一时间,七八个人打着手电筒同时涌上甲板。
林泛回头看向林承德,一双明媚的眼睛里现在藏着各种各样的情绪,有疑问、有不甘、有抗拒,唯独没有怨恨。
“泛泛,你别冲动!”林承德脚下一软,彻底慌了起来,他紧紧盯着林泛想冲过去,可浑身像是被卸了力气一样,根本使不上劲。
下一刻,伤怀的林泛突然冲林承德嘻嘻一笑,一边wink一边欠欠地比了个剪刀手,“嘿嘿,逗你玩的。”
林承德一愣,这一秒钟像是过了几个小时那么漫长。
等狂跳的心脏平复下来之后,他深深叹下一口,无可奈何地轻哄道:“泛泛,你吓到爸爸了,快回来吧。”
“好~”林泛站起身,肆意的海风掀起裙摆,只见她微笑着抬脚,身子凌空,当着所有人的面消失在无边无际的夜幕里。
“……不,泛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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