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夜空星》
桔子粟/文
第五章
葛允兮一口气跑出两百米远，实在无法再续航，于是靠在墙上换气。
学习是一种反复且持久性的行为，尤其是学做人这种深奥的课题，肯定不能一步到位，还是先保住小命要紧。
雨越下越大，她抹了把被雨水迷湿的眼睛，觉得肚子很痛。
腰也酸。
头也痛。
葛允兮后背抵墙慢慢蹲下，她英武半生，终究是因为忽略大姨妈和偏头疼而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马路上间断有车子飞驰而过，在寒凉的雨夜里奔赴那盏为他们而亮的灯。
没有人注意到街角阴影里蜷缩着的女孩，哪怕昼夜更迭千万次，这灯火万家，也不会有一户为她而亮……
不会有的。
负面的想法一旦出来，就好像河水决堤，源源不断，铺天盖地地朝人淹过来。
没事的葛允兮，灯泡才多少钱一个，少吃几顿饭买它十来个一起开着不闪吗？
葛允兮紧紧圈住双臂，死咬着嘴唇，你可以的允兮……
感觉系统却格外迟钝，疼痛和寒冷都变得遥远。
崩溃的深渊张开大口，伺机等待着将迷茫的少女一口吞没，葛允兮晕晕乎乎地，一脚踏出半空，整个人就要往下坠——
“不跑了？”
那一瞬间，头顶响起男人的声音，冲破汹涌的河流，一把抓住了她。
砸在身上的雨停了，葛允兮抬起头，伞下，男人的脸被夜色模糊，一双眼睛却比这万家灯火还要明亮。
他举着伞蹲下，似乎是觉得难以理解：“你跑什么？”
女孩早就被淋成了落汤鸡，头发湿漉漉地黏在苍白的小脸上，杏眼乌溜溜地将人望着，可怜巴巴。
时间一瞬间被拉回到七年前，小女孩第一次到家里来，那校服应该是标准的尺码，却因为主人发育迟缓而显得格外宽大。
她就那么跟在穆惜芮的身后，探出小脑袋望着他，时隔多年，小女孩的脸已经模糊，那双红通通的大眼睛却始终印在他脑海里。
套路是穆惜芮用烂了的，她的演技还没有穆惜芮一半走心，委屈得一点也不真情实感，他本不该管这件闲事，但不知道怎么的，看着那双眼睛，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变成了简单的一个“好”字。
结果一管就是这么多年。
还费力不讨好。
路上看见小姑娘一个人在公交车站淋雨，打算下车来接，好家伙一见了他就跑的飞快，像躲变态一样。
喻丞舟叹了口气，拿出纸给她擦脸上的水：“怎么淋成这个样子？我跟你说的话都当耳旁风了？”
葛允兮下意识往后躲。
他盯着面前缩成小鸡仔的女孩，言简意赅道：“别动。”
葛允兮看了他一眼，原地静止。
男人的声音冷淡，动作却很轻柔，一如过往。
她一边任他给自己擦脸一边小声地解释：“我怕把你的手弄脏了。”
“没事。”
葛允兮抬起眼，对上他漆黑的眸子，男人勾了勾唇，云淡风轻地补充：“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脏了。”
“……”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一张纸湿透，他又换了一张。
葛允兮看他一眼：“哦，我没忘。”
“说来听听。”
“……”葛允兮停顿了一下，切换到没有感情的复读机频道：“女娲呢——在捏女孩子的时候，往她们的身体里藏了一座房子，这座房子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自己刷新，刷新明白吧？好——有了新墙，旧的墙壁就会脱落，像掉皮一样。”
“但是这些掉落的墙灰也得清理出来吧，这时候就会流血了。”
小女孩懵懂地问：“那为什么男孩子没有？丞舟舅舅你为什么不流血？”
春光明媚，微风拂过四月栀子花，男人微微眯了眼：“大概是因为——女孩子都是宝藏，男孩子没那么可爱，女娲不乐意给他们小房子。”
“这样啊。”小女孩低下头，突然觉得肚子痛也没有那么难受了，她仗义地说，“丞舟舅舅你别伤心，你今天帮了我，以后我的小房子就是你的小房子。”
……
真的是童言无忌啊。
葛允兮在心里叹了口气，她当时居然能那么一本正经脸不红心不跳地对一个大男人说——
以后我的子宫就是你的子宫啦。
“.......”
喻丞舟这个人奇怪得很，明明平常总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偶尔还会凶巴巴地仗着辈分欺人，但有些时候又耐心得出奇。
就像那天，明明只要“月经”两个字就能解决的问题，他偏偏能给你扯出这么多。
结果就是搞出了这么不堪回首的误会，葛允兮都有点怀疑他是不是成心的。
对面的男人轻笑一声，葛允兮回过神来，突然有些脸热，觉得有必要跟他解释一下自己当时是年轻不懂事然后又被他误导了。
她没来得及开口，喻丞舟单手撑在膝盖上，似乎是觉得有意思：“原来你这小朋友不是记性不好啊。”
他懒散道，“是小白眼狼式选择性遗忘啊——”
“……”一句话踩了她的尾巴几次，葛允兮不服气地报复：“年轻人是要比老年人记性好的，这个没办法的。”
她小心翼翼地瞥了喻丞舟一眼，温吞地安慰：“丞舟舅舅你也不用太自卑了。”
“......拿着伞。”
葛允兮愣了愣，接过伞，警惕地盯着面前腾出手来的男人。
男人大手一抬，她立刻闭紧了眼睛。
半晌没感受到巴掌落下的痛觉，葛允兮睁开一只眼，就看见喻丞舟已经脱下了外套，好整以暇地垂眸看着她，勾着唇，吊儿郎当地说：“怎么？怕舅舅揍你啊？”
那可不就是怕的嘛。
葛允兮飞快摇头：“丞舟舅舅你这么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怎么会动手呢？不会的。”
“那可不一定——”
“！”葛允兮睁大眼睛望着他，“丞舟舅舅你三思啊，为了我这么个小白眼狼破坏自己一世英名不值当的。”
喻丞舟上身前倾，慢慢靠近。
葛允兮退无可退，多年经验让她几乎是一瞬间就有了取舍。
面前的女孩老实巴交地伸出手，语气诚恳：“丞舟舅舅我知道错了，你打手吧，我手上有肉，打脸的话一会儿把你手打疼了。”
喻丞舟愣了愣，她的反应太过熟练让他一时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看了她一眼，象征性地扬起手，女孩眼睛都没眨一下，坦然地望着他。
心脏像被人掐了一下，他把外套放在她手里，站起身：“穿上，要是感冒了——”
他很有气势地威胁了一下，“脸都给你抽花了。”
“......”
更年期的男人果然都是很凶的，葛允兮默默地想。
-
他的外套有一股独特的温暖，葛允兮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望着车外灯火阑珊，突然觉得生活又美好了起来。
她想念寝室里潮湿但柔软的床，想念一食堂第二个窗口的螺蛳粉，想念狗洞街热气腾腾的甜酒小汤圆。
“喝点热水暖暖？”
前座喻丞舟反着手递过来一只深蓝色的保温杯。
“丞舟舅舅你还随身携带保温杯的吗？”葛允兮真诚地夸奖，“你真养生。”
“......”
“不过我不用了。”她摇摇手，“谢谢。”
喻丞舟：“嫌弃舅舅？”
“不是。”葛允兮，“我不渴。”
前座传来男人轻飘飘的声音：“谅你也不敢。”
“......”
这个人怎么这样呢？葛允兮在心里深深地不解，以前就算了，现在她都这么大了他就不知道要避嫌的吗？
那可是他的水杯啊，他想干嘛？不知道这叫间接接吻吗？
还是说他们中老年人没有这一说？
那也怪不得他了，不知者不怪，葛允兮善解人意地想。
车子照旧开到葛允兮宿舍楼下，她解开安全带打算脱了外套下车，喻丞舟侧转过身来：“衣服好好穿上。”
“可这是你的衣服。”
“下次你再给我不就行了？”喻丞舟，“反正你不是还欠舅舅一顿饭吗？”
他长长地“噢”了一声，又说：“还有三根巧乐兹。”
“......”
您的记性也是挺好的嘛。
“回来。”
葛允兮已经穿着外套打开了车门，听见这句话只好又转回来：“丞舟舅舅您还有什么吩咐？”
他收敛了玩笑神色，认真地叮嘱：“回去洗个热水澡，头发吹干，没有姜汤喝点姜枣膏，夜里早点睡，记得盖好被子。”
葛允兮点头，好像有点明白了室友们经常抱怨的“妈妈式关怀”是怎么一回事。
还真不是什么值得羡慕的事。
“这才是我之前让你给我复述的。”喻丞舟看着她，又重复了一遍，“小朋友，你得学会自己好好照顾自己，明白吗？”
“嗯，我明白了。”她低声说。
雨已经停了，女孩下了车，还说自己不是小朋友，披着他的外套就跟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服一样。
但即便如此，她的背脊还是挺得笔直，好像，什么都不能将她压垮。
他想起刚刚她蹲在雨里的样子。
这个小朋友还真是——
让他狠不下心来不管。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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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