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今日刚六月二十六。”元寒朝提醒道,“大哥要我们七月前回仰州,与他一起回帝京。”
“无妨,差人告诉大哥让他自己先回去便是。”
自从那晚刺杀一事后,元寒衣便一直派人跟着保护他们,尽管他们再三推拒:“你的手下但拎出来都不一定有我和姐姐厉害。”
“所以我拨了十个人跟着你们。”元寒衣道,“放心,只是远远跟着,不会打扰你们行事。若是真有事,吹这个哨子他们就能立刻赶到你们眼前。”
江浸月吹了哨子,叫元寒衣的手下给他送去口信,只叫茫茫留在仰州那处小院等刘牙婆的消息,并看着行李,又计划道:“这几日也不能空等着。我已经打听过了,七月二十沈家老太君过寿,这几日已经开始陆续采买准备了,进进出出、人来人往,总会有空子。我们无需只盯着吕管事一人。”
她打听了两日,闻说神老太君喜欢粉定,但竺州一带却极其少见,便趁元寒衣回帝京前托他在仰州弄到了一双粉定镶金银扣对碗,又将消息散了出去。
可等消息真散布了出去,她又接连推拒了好几个想要来探看的人,唯独筛选出来一个与沈家沾亲带故的,还有一个便是那日在妙法寺旁的茶馆遇到的那个饶舌汉,外加一个看着懂行的。
这般下来,果然不出两日便等来了想等的人。
“我们东家说了,若是真有诚心,便叫你的主子自己来谈。”
虽然在商言商,做买卖向来认货不认人,但江浸月自恃是竺州唯一粉定持有者,且又不算真正的商人,便只管让人传话,一定要吕管事本人来谈。
元寒朝与江浸月在屏风后看着那人扭捏纠结良,绕着那对碗看了又看,一脸遗憾地走了。元寒朝忍不住问道:“倘若吕管事不肯来呢?”
江浸月却很有信心,“她会来的。”又道:“何况我费心织的这张网,对着的是整个沈家,即便网上来的不是这条大鱼,换一条差不多的鱼也无妨。”秀州赵家那个丫鬟就是很好的例证。
功夫不负有心人。
那日在茶楼上远远望见的身段气度不输正房夫人的妇人,仍旧由两个丫鬟左右搀着下了马车,站定,左右打量了打量院门,摸了摸鬓角,给身边人使了个眼色。
一个小丫鬟便立刻上前叩门。
江浸月在楼上隔着纱帘看得清楚,却不急着开门,使人问来人的身份,定要使吕管事亲自开口答了,才叫人把门打开,不卑不亢地把人请进来看茶。
卖足了关子,她才带着那对碗施施然现身。
茫茫不在身边,没有人帮她弄衣饰,她便自己挽了个最简单的发髻在头顶,戴了一套茫茫为她搭配好的白玉头面,那套头面打眼一瞧简单,却是元云苾出嫁时带过来的东西,据说是自前朝一代代传下来的,款式虽旧,寻常人家却难得。
她叫人将那对粉定碗摆到离吕管事不近不远的红木桌案上,而吕管事自从这碗出现,视线便直直地黏在了碗上,这会儿更是抑制不住地两眼放光。
可不过须臾,她又收敛了神色,将目光从那对碗移到江浸月脸上,揣度着道:“东家娘子这般费心思,执意要我本人前来商谈,想来这对碗的价钱不‘便宜’罢?”
江浸月嫣然一笑:“若是换作别人的确是千金难求,但对管事娘子来说,这价格应当还算公允。”
她也不再卖关子,示意手下将邱瑟瑟的画像放在吕管事面前:“这是我们一个债主的女儿,如今除了这个女儿外举家都见阎王了,我们四处打听,才得知她原来在贵府。沈家于竺州,家大业大,威震一方,这丫头于内宅,我们是想见一面也难,这才出此下策好见管事娘子一面。”她暗中觑着吕管事眼光流转,话音一转,又指了指那对碗,问道:“我这一对儿粉定碗,换这么一个人,管事娘子以为如何?”
吕管事将扇子轻轻撂到丫鬟手上,伸出两指捻起那张画像,瞄了瞄,轻笑了一声道:“通判府四房同居,光是上上下下的正经主子就有几十个,贴身伺候主子们的就有百十人,更别提只是在房前屋后做做杂役的了。我又怎能记住这么一个小丫头的长相呢。”
“管事娘子贵人事多,不过倘若您愿意,叫底下分管各处的都凭着这画像来认认,我想也不是什么难事。”江浸月紧接着道。
吕管事挑眉,似是在思量,过了半晌,将那画像收入袖中。
江浸月心领神会,收下吕管事带来的定金,道:“那我便在此处等管事娘子的好消息了。”
三日后的清晨,吕管事的手下便将一个人带到了江浸月这儿,道:“东家娘子,这人说她曾见过你要找的人,我们管事特意叫我将她带来,供你问话方便。”
江浸月心道吕管事将人带来,证明邱瑟瑟的确在沈家待过,然而却又未将邱瑟瑟直接找到带来,难不成她又被转卖到了别处?只含笑回道:“吕娘子办事果然利落。”而后,又叫人给来的那个嬷嬷看茶。那嬷嬷忙摆手推拒道:“不敢不敢,贵人有什么想知道的,但问便是。”
江浸月便直言道:“吕管事此前叫你们辨认的画像上的女子,嬷嬷既然见过,可否告知我这人现如今在何处?”
“这丫头名叫荻花,是我们二房四公子大约一个多月之前带回府上的,就在四公子房中做事,不过伺候了四公子半个月,就成夜里咳嗽,怕是得了什么痨病,便给撵出去了。”
江浸月捏紧拳头,装作镇定道:“撵出去了——没叫郎中看看到底是什么毛病吗?”
“没有。叫四公子这么带回来的姑娘多的是,连个通房的名头都没有,贱命一条,哪里用得着请郎中呢?”
“这般吗......”江浸月喃喃道。
元寒朝皱眉,开口问道:“那这人出了你们府,去了哪里,你可有数?倘若病死在外面谁来管呢?”
“贵人说笑了,我们这样的贱骨头,若真是病死在街头了,义庄的人来给拿草席一裹埋到城外乱葬岗,就已经算是命好的了。若是死在哪个犄角旮旯,直接烂了臭了,也是常有的事。”那嬷嬷脸上叠巘般的褶皱细密地堆积着,两颗眼珠像浑浊而几近干涸的湖水,没有光亮,也分辨不出情绪的起伏。
她顿了顿,似乎微微昂起头,仔细看了眼江浸月,又道:“贵人倘若真心要找那丫头,也许可以去问问竺州的义庄,或者,倘若她命好,这城中有几家医馆还算善心的,也可以去问一问......但若是那丫头自出了府后就直接离开了竺州城,那就没法子了。”
江浸月依约将那一对粉定碗送到了吕管事手上,亲自带着人一家一家医馆问过去,却一点结果都没能得到。待她问到义庄门前时已完全失了力气,元寒朝干脆将她抱上马车,嘱咐人看着她,自己敲开了义庄的门,找到守庄人,向他递了几枚铜钱,又将画像递给他询问。
守庄人走到院子里,用没瞎的那一只眼睛仔细看了看画像,摇头道:“近一个月么,大约没有这么个人......”又问道:“这人多大年龄了?”
“十八岁,没满十九。”
“那没有,最近没有这么年轻的丫头。”守庄人将画像还给元寒朝,又道:“你若是不放心,自己再去看便是——”他指了指隔壁一间堂屋,“还未下葬的尸首都停在那儿,剩下的你就得到城外坟上去看了。都是孤魂野鬼,没那么多说道。”说完,便自顾自又回了方才那间有些暗的小屋子。
元寒朝闻言,往那间堂屋慢慢走去。虽说这几年在他手下的人命他已经不太数得清,乱葬岗也去过好几回,却对这样停尸的地方莫名有些打怵。
他挪步到屋中,却没有想象中那般阴冷。屋中只有四具尸首,其中一个老妪,两个年轻男子,还有一个是看上去六七岁的孩童。他松了口气,转身出门,对着那间掩着门的屋子道了声“打扰了”便告辞出了义庄。
马车上,江浸月脸色白的像是刚从那间堂屋里还魂走出来,眼神空洞,整个眼球布满红血丝,像是一摔就碎的琉璃珠子。
她原本斜倚着,瞟到元寒朝身影便“唰”地直愣愣坐起来,见他表情很松泛,心脏才算归了位,脸上唇上也恢复了些许血色,却还是扑下车抓住他,张了张口,然而却说不出话来。
“没有她。”元寒朝接住她,一下一下抚着她的后颈和背脊,眼见她好像终于又活过来了,才道:“我们去城外乱葬岗看一看罢,若是也没有,便可以暂时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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