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方才替你和阿朝与你父亲‘铺垫’了一二,回去后千万莫要性急,好好与他说话,别又把自己弄得那般狼狈了。”用过早饭,元敞将江浸月和元寒朝送至门口,嘱咐道。
江浸月想到不久后要面对江启执,心神便不得安宁,听了元敞的话也没有宽慰多少,只强打着精神用力笑了笑。
望着两个人的背影,元敞叹了口气,回到院中向归芸道:“过些日子,你便去问问蔼娘和苾娘,倘若她们愿意,便将她们一道带走罢。”
归芸知道他在担忧什么,点了点头答应下来,拍拍他的肩笑道:“放心吧。”
元寒朝陪江浸月坐在马车内。
越靠近国师府,江浸月的脸色就越白一些,简直快和身上穿的那一身月白不分上下。
元寒朝将她的手捞过来,一点一点按着她手指的关节。
半晌,江浸月垂下头,叹了口气,道:“事情太多了,我真的快要喘不过气来了,阿朝。”
“一件一件来就好。”元寒朝温声道,“那些眼下办不了的事,即便你去想也没有什么用。今日我们除了和姑父谈话,别的事情都不做,也不去想。刘牙婆总要四五日才能被带回来,明日,便看娄崇和姜昼,谁先回话,我们再决定下一步做什么。”
说话间,马车已经停在了府门前。
江浸月走下马车,见元云蔼正含着笑意等在门边,便也微笑行礼。
元云蔼挽住她的手,嗔笑道:“你这孩子也真是的,好容易回来了,怎么不直接回家来住,倒是住到你舅舅家去了。”
元寒朝先一步玩笑着解释道:“阿姐听说我们在仰州遇刺,一直担心不已,便早早叫大哥在城门前等着我们,说什么也要先看看我们是不是全须全尾回来了才罢休。”
说起仰州遇刺一事,元云蔼却是微微变了脸色:“我也听说了这件事,只是你父亲说你们没有大碍。”
“的确,我们都没有受伤。”
“这便好,这便好。”
听起来元云蔼似乎并不知道她给江启执和元云苾都写过信,江浸月沉默了一会儿,趁着还没走到江启执书房,停下步子,问道:“母亲,父亲先前娶的那位夫人你了解吗?”
元云蔼惊愕:“怎么突然问起来这个了?”
江浸月半真半假地说道:“其实在仰州刺杀我们的那个人说是因为他的妹妹被父亲辜负了,所以想要报仇。但他的妹妹又并不是父亲先前的夫人,所以我才有些好奇,父亲和先前那位夫人真的如传闻中那般青梅竹马、琴瑟和鸣吗?”
元云蔼皱眉,绞着帕子,垂眼似是在思索,又似是在犹豫,道:“我并不大清楚......如果叫你父亲知道你问这些事情,又该罚你了。既然那个刺客已经死了,你就也别再探究这件事了。”
江浸月观察她的样子,大约的确并没太关注过,但也并非真的一点也不知道,便道:“可若是他还有别的家人想要报仇,找到帝京来,岂非我们都有危险?但如果我们能知道他们的身份,就可以提前防范,甚至兴许可以主动找到他们化解矛盾。”
元云蔼犹疑半天,却依旧不肯松口,只道:“你父亲下朝回来就一直在等你了,快去见他罢。”
江浸月眼中划过一丝失望,却也仅仅如夏日里意外飘落的落叶一样转瞬即逝。
毕竟她原本也没有抱太大希望。
“那我就不叨扰母亲了。”
“大姑母,我也先去找姑父了。”
江启执书房的门大开着,里面却黑洞洞的,站在外头除了上面高高悬着的匾额外几乎看不清什么东西。
江浸月与元寒朝一前一后迈步走了进去,绕过屏风,转身面朝东侧窗子对着的位置,行礼。
“肯回来了?”江启执道。
“因为那个刺客的事情多耽误了些日子。”
江启执自鼻腔里“哼”了一声,道:“一个刺客而已,杀了就是了。南怀那孩子被你舅舅养废了,做起事情优柔寡断。你们两个难道还不知道该怎么做么?”
“那刺客的身份有关父亲,我们不好擅自处置。”江浸月抬眼,直视江启执,道:“信上终归说不大明白,我也想当面听听父亲您的看法。”
“陈年旧事,一点误会而已。”江启执垂眸,把玩着手上那个小小的铁印。
江浸月突然觉得一阵反胃,险些将早上归芸亲手做的豆沙圆子吐出来,她硬生生别过头去忍住,也不再吭声。
元寒朝蓦地开口:“姑父,我愿意被编入‘影子’。”
江启执的目光重新看过来。
“但是,我和姐姐都要各领一队人。”元寒朝眸光如磐,接着道,“我想,您当初将我们送到浔县培养,目的就在于此吧?”
江浸月抬头,紧随其后道:“父亲如果想让三皇子登基的话,由我这个未来的三皇子妃亲自带着人护送他坐上皇位,应该更容易成事吧?”她盯着江启执的眼睛,试图在其中找到一丝裂痕,“毕竟你一开始的目的,就是三皇子,而非大皇子,不是吗?”
天子金口玉言,当众赐婚,怎会真的是一时兴起。
不过她也是直到昨日元寒晚告诉她那日宫宴本要先为大皇子和卢姣赐婚才想明白这个道理。先为大皇子赐婚,再为三皇子择妻,这边理所应当了。只是因为彼时雍国长公主反对,这才将他二人的婚事暂且搁置,不过雍国长公主近来态度有所缓和,帝后便也有旧事重提的意思了。
江启执一直如丧考妣的面孔如她所希望的那样有一瞬间的皲裂。
她心满意足地略略收回态势,脑中却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乍然变了些神色。还好元寒朝这时略略上前半步,继续向江启执陈情,不言其他,只说想替其分忧,共成大业。
江启执松了些神色,满意地看着元寒朝:“总算有些长进,和你那个大哥还是有些区别的。”
话里话外尽是不满元敞和归芸对元寒衣的作育之方。
元寒朝便附和道:“都是您教导有方。”
江启执“哈哈”笑了两声,将手中那枚铁印扔给元寒朝,道:“去吧,拿着它回趟浔县,自会有人找你。”又看了眼江浸月,指了指一直扣在桌上那枚小指一般大小的玄铁坠子,道:“你拿着它,去你师娘那里自己选二十个人,能将她们训练成什么样子,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江浸月声音沉闷,但也学着元寒朝的态度道:“女儿定不负父亲所托。”
两人出了江启执的书房,才觉松了一口气。元寒朝把玩了一番那枚铁印,对着阳光仔细辨认,道:“这上面是青鸟纹么?我记得江家的家纹不是青鸟罢。”
“是巫咸纹。”江浸月道,将自己手中那枚坠子给他看,“喏,就是这个。青鸟,应该是‘影子’那边专用的纹路。青鸟相传是西王母的信使,而巫咸是人神之间沟通的灵媒,倒也算——”
江浸月脑中突然“嗡”地一声炸开,她看向元寒朝,嘴唇颤抖着,问道:“那天晚上我们捡的那半个面具呢?”
“我放在家中了,怎么了?”
“我记得那个面具背面,是鼓纹?”
“是啊——”元寒朝也蓦然反应过来,瞳孔一瞬间放大:“......巫咸造鼓?”
传说舜帝因夔贻误战机将其处决,令巫咸接替夔的位置。巫咸为了重振军威,将夔的皮蒙成鼓面,以其骨为鼓槌,此鼓被擂响时,“其声如雷”,声威大震,最终得以将蚩尤击败。
是以,巫咸造鼓的传说就被视为战鼓的起源。
江浸月推了元寒朝一把,声音沉闷而短促:“快回浔县。”
元寒朝明白她的意思,却转身将她拥在怀中,道:“我叫阿姐来找你。”说罢,轻轻抚了抚她的肩,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便转身大步离开了。
江浸月只觉得骨头缝都冒着凉气,在原地缓缓蹲下,将头埋在臂弯,脑中一片昏黑。
“阿月?”
“娘?”恍惚间江浸月抬起头,却看见元云苾正站在她身前。
元云苾有些不解,又罕见地露出一些焦急的神情,眉心微微皱着,将她扶起来,问道:“这是怎么了?”
江浸月摇摇头:“没事,就是有些累了。”
元云苾松了口气,却也没多言,但半扶着她将她带到自己院中,叫人熬了碗四物汤来,看着她喝下,才开口慢慢道:“大夫人与我说了你的疑惑。你想听吗?”
江浸月一愣,旋即点头。
“你父亲先前那位夫人,之所以难产而亡,的确有人从中动了手脚。但是所有涉及到的人都已经死了,具体的缘由我也不清楚。不过我怀着你的时候,曾经被人在饮食中下了慢毒,还有一次我回你外祖家时,所乘马车的马匹无辜受惊,险些翻车遇难。只是这些事情后来都被你父亲一手处理了,我也并不晓得前因后果,唯有一次,我在山庄避暑时,意外撞见一个被拔了舌头的老妇,细问山庄中的旧仆,才知道那原是你父亲的奶娘,多少有些情面,所以才没有被彻底灭口。”
元云苾顿了顿,喝了两口茶,端着茶杯,似是润喉,又似只是在犹豫。
“而仍旧需要让她彻底说不了话的原因,是因为她替你父亲杀了许多人,许多,会影响他声誉的人。”
“是被他、被他欺侮的女子吗?”
“是。”元云苾闭眼,“还有她们的家人。”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