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宣之后的那几天,整个摄制组都处在一种微妙的兴奋里。小助理搬灯的时候哼着歌,摄像组的小伙子调焦的时候吹口哨……
但没有人再追着问什么,也没有人开过分的玩笑。大家只是心照不宣地嗑起了CP,也对,谁不想给小情侣助攻一把呢?
就好像吃饭的时候,小助理会多拿一双筷子放在卿平旁边,说“卿老师,您帮江总拿一下”。又比如收工之后,大家总是会默默地先行离开,给小情侣留足二人空间……
所有人都假装看不见,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申沪外景的拍摄比预想中复杂得多。甲方要的“江南意象”听起来诗意,实际落地却困难重重,原计划一周的拍摄最后硬生生拍了半个月才堪堪完工。
卿平倒总是一副不着急的样子,她坐在监视器后面,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画面里的老城厢,她只说“再等等吧,现在的光还不够美”。
约莫傍晚,晚霞的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整条弄堂都染成浅粉色。回放素材时,小助理在旁边小声说“卿老师神了”,卿平没听见,她正低头看回放。
江雨眠站在她旁边,也没说话,看着她把那段素材反复看了三遍,眉头从微微蹙起到慢慢松开,最后点了一下头。
那是她这几天的习惯——不催、不问、不打扰,就站在旁边,等她需要的时候递一杯水,或者在她看回放的时候挡住从侧面照过来的阳光。
卿平第一次被她挡住光的时候愣了一下,后来就习惯了,连“谢谢”都不说了,只是往她那边靠了靠,让她挡得更严实一点。
拍到第五天的时候,卿平要在春申江上拍一组夜景。导演说晚上江面的光最好,两岸的灯亮起来,倒映在水里,船一过就碎了,比白天更有味道。
船不大,摄制组加上设备刚好坐满。卿平站在船尾盯监视器,江雨眠站在船头,两个人隔着整条船的距离。
卿平从监视器后面抬起头,看见江雨眠站在船头,风把她的风衣吹得鼓起来,像张开的翅膀。她看了一会儿,浅笑着低头继续看监视器。
船行到江心,两岸的灯全亮了。倒映在水里,被船尾的浪打碎,又聚拢,又打碎。卿平让摄像把镜头对准江面,说“这个光多留一会儿”。摄像说“好”,调了调光圈,没再说话。
江雨眠从船头走回来,站在卿平旁边,看着监视器里的江面。那些碎掉的光在屏幕上慢慢地飘,像很多年前她们在渡口的那个夜晚。
收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卿平在整理素材卡,江雨眠就站在旁边等她下班。导演走过来,看了她们一眼,欲言又止。
卿平抬起头:“怎么了?”
导演搓了搓手:“那个……卿老师,甲方那边问,能不能加一组镜头。就一组,很快的。”卿平问什么镜头,导演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码头全景,从江面上拍。就是得明天一早出工,赶日出的时候。光线刚好。”
卿平看了一眼拍摄日程,又看了一眼江雨眠。江雨眠自知不懂拍摄,便没插话。卿平转过头对导演说,“行。明天几点?”
“五点。船在码头等。”
卿平点头说好,导演如释重负地走了。
卿平继续低头整理素材卡,过了几秒,忽然说:“明天你要跟我一起看日出吗?”
“要!当然要!”
第二天凌晨四点五十,江雨眠到码头的时候,卿平已经在了。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看着东边的天。天边有一线红,很淡,像谁用毛笔蘸了朱砂在水面上轻轻划了一道。
江雨眠走过去,卖乖似的伸手讨要,“我的呢?怎么不给我买咖啡啊?卿老师坏!”
“你喝我的,不行吗?”卿平把自己的美式递了过去,江雨眠装作不情愿的嫌弃样子,实则心下暗喜。
两人就这样喝着同一杯咖啡,看着天边的光一点一点亮起来。
东边的云烧起来时,江面泛起了一层柔柔的红。卿平站在监视器后面,看着镜头里的江面。而江雨眠则站在她旁边,静静地望着她的侧脸。光从东边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浅金色的线条。江雨眠呆呆地看了好一会儿,才舍得移开目光。
天边那道红线越来越宽,越来越亮,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水面底下挣出来。然后,太阳出来了。不是一下子跳出来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水面底下浮上来。先是一道弧,然后半个圆,然后整个圆。光铺在江面上,把整条江都染成了金色。
卿平站在监视器后面,看着镜头里的日出,很久没说话。过了很久,她转过头,看着江雨眠。阳光打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发亮。
“以后,”她说,“我们每天都能看日出。”
江雨眠看着她,“在书店?”
卿平点头,“书店就在江边,早上起来推开窗就能看见。”
年少时畅想的未来近在咫尺,而江雨眠只是站在那里,让那些光照着她,让那个人站在她旁边。
“好。”江雨眠认真地答道。
春申江被风扬起一阵阵浪,哗啦哗啦的,像是江水在笑。
申沪外景拍摄结束那天,庆功宴订在老码头附近一家本帮菜馆。导演开了一瓶白酒,挨个倒上,卿平说喝不了太多,导演说那您随意,自己先干了一杯。
小助理喝了两杯开始话多,拉着摄像组的小伙子说“我早就知道卿老师和江总不对劲”,被旁边的人塞了一块红烧肉堵住了嘴。
卿平坐在江雨眠旁边。有人来敬酒,也是两个人一起举杯一起喝,动作几乎完全同步。导演看见了,什么都没说,自己又干了一杯。
酒过三巡,江雨眠的手机响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站起来走到外面接。
卿平坐在原位,心中大概有数,也无心再吃饭,只是看着窗外江雨眠的背影。旁边有人跟她说话,她也只是敷衍地应着。
散场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两个人沿着江边往回走,谁都没说话。卿平走在前面,江雨眠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两步,和很多年前一样,又和很多年前不一样。
回到酒店,见江雨眠并没有准备提那通电话的意思,卿平便先去整理素材了。即便是全神贯注地投入到工作中,卿平还是能够明显感受到江雨眠的焦躁与不安。她又何尝不是呢?
过了很久,江雨眠开口,“我妈知道我们在一起了。”
卿平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她怎么说?”
“她没说什么。她只是问我在哪儿,跟谁在一起。我说跟你一起出差,还……还说了我跟你大学的时候就在一起了。然后她什么都没说,就把电话挂了……”
卿平把电脑合上,转过身、握住她的手。江雨眠的手是凉的,指节有点僵。卿平有些心疼,但此刻只能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慢慢地捂。
“她没说别的?”
江雨眠叹了口气,摇摇头,“她什么都没说。这才是问题。”
卿平知道江雨眠在说什么。如果江母骂她、质问她、甚至冲过来找她,都比沉默好。沉默或许代表着她在想……怎么拆散她们,就像七年前那样。
不远处,岸边的路灯倒映在水里,被风吹得碎成一片。她想起七年前那间茶室,又想起那句“你没有爸爸了,可雨眠有”。那时候她什么都没有,没有作品,没有钱,没有地位……她只能走。
现在,作品、钱、名声,这些身外之物,她都有了。不止如此,她……还有江雨眠。
“你怕吗?”“怕什么?”“怕我妈。”
卿平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她怕吗?她怕。但不是怕江母这个人,是怕自己又像七年前一样,不知道怎么面对,不知道怎么坚持,不知道怎么留下来。但她已经不是七年前那个坐在茶室里、连茶钱都付不起的人了。
“我不怕。你怕吗?”
江雨眠垂下眼帘,话语中流露出一丝沮丧,“怕啊,我当然怕。我怕你又逞能,什么事都要一个人扛。”
卿平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江雨眠会这么说。她以为她会说怕她妈,怕她爸,怕以后的路难走。但她怕的是她又一个人扛。
“不会了。我向你保证。”
江雨眠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第二天下午,卿平在剪辑室整理素材。申沪的拍摄虽然结束了,但素材要归类、粗剪、标注,甲方催得紧,她这两天一直在赶进度。房间里只有键盘声和鼠标点击的声音,她盯着屏幕上的时间线,手指在快捷键上敲着,一段一段地过画面。
门被敲响了。
“进来。”卿平开口,眼睛却没离开屏幕。
门推开,助理探进半个脑袋:“卿老师,有人找您。”卿平问谁,助理说没报名字,只说让您出来一下。
卿平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一下,把素材保存后理了理头发,便出门了。
走廊里站着一个女人,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头发盘得很紧。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走廊里的灯从头顶照下来,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道长,一道短。
“又见面了。”江母率先开口,“我来申沪办点事,顺便来看看雨眠。她在吗?”
卿平知道她不是来看江雨眠的。她是来找她的,就像七年前那间茶室里一样,但这一次,她不想再像七年前那样了。
“我现在带您去找她?”“谢谢,但我想先跟你聊聊。”
卿平看着江母,心中已做好盘算。她带着江母走到剪辑室门口,推门,侧身让开,“请进。”
门关上的时候,走廊里的灯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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