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泠心眼睫微垂,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淡的阴影。再抬眼时,唇边仍衔着那抹无懈可击的温润笑意,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
“陈室长,”他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像初春将融未融的薄冰,“潜入档案室是我不对。但我翻阅林向白的病案,确实是为了更好地安抚余佳文——毕竟,她男友的死状,与三年前的案件太过相似。作为关怀员,我无法对家属的恐惧视而不见。”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将私心藏在公义之下,让人难以苛责。
他目光转向一旁始终静立的陆停痕,语气里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无奈,仿佛在向唯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旁观者,道:“那孩子处境不易,我能帮便帮了。你说…是吧,陆队长?”
被骤然点名的陆停痕,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他迎上沈泠心的视线,喉结微动,最终只吐出一个低沉的音节:“…是。”
苏荆晚那双漂亮的眉轻轻蹙起,如同细雪落在青竹叶上,压出一道清浅的折痕。她未置一词,只将目光转向始终面容温煦的陈室长。
陈室长神色未变,连嘴角那抹和蔼的弧度都未曾动摇。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理由成立。但规矩就是规矩。”
他指尖在桌上轻点两下,如同最终宣判:
“沈老师,现在给你两个选择。其一,正式调入二队,用你的能力在前线将功补过。其二……”
他话音微顿,周遭空气随之凝滞。
“接受内部审查,暂停一切职务。”
果然。
沈泠心眸光倏然一颤,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圈圈难以平息的涟漪。他脸上那份刻意维持的从容,瞬间碎裂,只余一片猝不及防的空白。
沈泠心眼睫微垂,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淡的阴影。片刻静默后,他再度抬眼时,唇边仍衔着那抹无懈可击的温润笑意。
“陈室长,”他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像初春将融未融的薄冰,“这样的处置,是否过于严苛了?”
此刻摆在他面前的,是两条路:
其一,踏入病案室前线的未知深渊。
其二,领受那在众人私语中、被描绘得近乎狰狞的惩戒。
他沈泠心,岂是会在威压之下轻易折腰之人?
“恭喜加入。”陆停痕的声音带着一丝辨不清真意的微讽,似笑非笑地伸出手,“欢迎来到二队。明日来找我,为你安排位置。”
——心底想的却是:快些结束罢,我晚饭还没吃。
“明白了,陆队长。”沈泠心应得从容。
——
晨雾尚未散去,如同天地间一场温柔的雪崩,将万物笼在朦胧的薄纱里。
“何事上奏?”沈泠心抿着杯中微温的豆浆,嗓音里还带着晨起的慵散。
电话那端,顾长韵的声音几乎要刺破听筒:“我才一个转身的功夫,你怎么……怎么去了病案室的前线?”
沈泠心言简意赅的回答:“出了点意外,把自己搭进去了。”
“啊……我的天呐,昨天大半夜的你给我发这条消息就睡觉了是吧?轰炸了你上百条消息也不理我,可急死我了!”顾长韵叹了口气:“你去哪个队了?”
“二队,正好负责这个案件。”
“二队?听说队长是那个疯子陆停痕?”
“别这么说,”沈泠心喝完最后一口豆浆,纤长的手指握着手机,拎着垃圾准备出门:“人家陆队看上去还是挺和蔼可亲的。”
顾长韵:“……”是核碍可亲吧?
和蔼可亲的陆停痕一脸倦意地看着眼前似乎极其文弱的青年:“欢迎来到二队,靠近窗口的那个位置,以后就是你的了。”说完,他还抬了抬下巴,指了指靠窗的那个极其空旷的位置。
沈泠心笑容不变:“多谢陆队。”那笑容像是刚刚融化的雪,轻而易举地显露出雪下的春色,稍不留神就被晃了眼。
见到队里有的新的血液,二队在场的其他人也来了兴致。长相斯文的青年连忙咽下口中的面包:“沈老师您好,久仰大名,我是病案室特别行动组二队的唐砚枕,个人异能被评定为药剂师。”
唐砚枕热爱养生,说话慢声细语,永远捧着不同的花草茶。实则内心明澈,吐槽犀利,是典型的“温柔刀”。
“当然你也可以叫他人形测谎仪,”陆停痕饶有兴致地补了一句,“他能‘闻到’他人情绪与谎言的味道。”
长相斯文的青年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认同了他的话,低头喝了口洛神花茶。
“林九枝…个人亦能被评定为,呃…网管。”把自己裹得有些严实的男子小声开口:“我能感知到电子设备,尤其是存储病历的服务器中残留的‘数据幽灵’。”
数据幽灵——即由强烈情绪在电磁场中留下的印记。而他能与之沟通,甚至重现被删除的影像与音频。
但林九枝是个社恐宅男,沟通障碍者。在现实中眼神躲闪,说话结巴,在网络世界是绝对的王者。热爱可乐和薯片,永远穿着宽大卫衣,戴着降噪耳机,眼神躲闪,像一只容易受惊的兔子,但坐在电脑前时气场全开。
“哦,这位算是我们队的电子贞子吧…”陆停痕摸着下巴想了会,看向唐砚枕。后者点点头,林九枝不好意思的又缩回座位了。
“他能捕捉电子设备里的‘数据幽灵’。”陆停痕言简意赅地总结。
病案室特别行动组二队没有多少人,只有六个人
一一毕竟很少有人能靠着实力混上二队,至于一队就更别说了,有些人连三队的门槛都摸不着,何谈一二队呢?
沈泠心思绪飘散到方圆百里之后,好像被人推了推。回过神来,才惊觉所有人已经介绍完了:“沈泠心,异能是基础的情绪阅读。”他刻意让自己的语气带上一丝不确定,“我之前只是人文关怀员,对异能的了解…其实很有限。”
话音落下,他清晰地感觉到唐砚枕投来的目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审视,仿佛“嗅”到了什么。
唐砚枕挑眉:“没了?”
“嗯,没了。”看着其他人怀疑的目光,沈泠心慢吞吞的补上一句:“唔,毕竟我先前是个人文关怀员,没有想过能进二队。”
他这番说辞勉强能让人信任,但也只是勉强,不过二队的人没有管这么多,毕竟每个人都有秘密,没必要为了这点事情而让他们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关系破裂。
“小沈啊,我可以这样叫你吧?你看你穿的这么少,今年的冬天很冷的,年轻人要好好关照自己的身体,知道吗?”一个长相极其温柔的男子笑着说。
沈泠心大脑飞速运转,终于从犄角旮旯的回忆中隐约想起这个人的名字一一温难言。
他身量修长,约莫一米七八,清瘦但不羸弱,有一种青竹般的韧劲。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呃…”沈泠心一时拿不准应该叫他什么才好,叫温难言?好像不是很礼貌,那叫什么呢?温老师?
“我们一般叫他小温老师。”望寒舒好心提醒了一句。
沈泠心笑容不变:“嗯,谢谢你的关心小温老师。”
“不客气哟,我还担心你会嫌我唠叨呢,”温难言笑得如沐春风:“毕竟其他人都说我有点老妈子属性。”
他的脸是东方古典式的鹅蛋脸,线条柔和干净。最动人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双新月眼,眼型偏长,眼尾微垂,天然带着三分笑意与七分悲悯。瞳仁是罕见的暖棕色,看人时目光像浸透了温水的丝绸,绵密而温暖。
“当然不会。”
就在这时,陆停痕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接通电话走到一旁,没过一会儿,转身大步流星的朝会议室走去:“病案室特别行动组二队在场全体成员去会议室!”
……
进入会议室后,沈泠心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略微拘谨的环顾四周,除了二队还多了许多一脸凝重的人,看样子一二三队都在这了…
“我觉得这次的案子没有那么简单,”陈如鹗双手撑着会议室的桌子,一脸严肃的说:“微笑自杀案件在三年之前也同样出现过,只不过当时的嫌疑人林向白已经死亡,如今又出现相同的□□手法,很让人不难怀疑这两件案子有关联。”
一队的一个人举起了手,得到陈室长的允许后,他站起来,道:“请问三年前的那场案子是由哪队主持的呢?”
“不,”陈如鹗摇摇头:“三年前,那场案子是西区的警察局办的。”
“什么?”大家有些错愕,一般像这种有关于非正常死亡现象都归他们病案室管,三年前那场案子怎么会是警察局在破案?
似乎是看出了他们的疑惑,陈室长想了想:“三年前啊,那场案子确实应该归我们管,但是当时高层想要尝试将警察局和我们这些…特殊人群进行结合,互相协助破案。”
“所以当时的警局是有犯罪侧写师这个职位的存在的,只不过在三年前,那场案子不了了之后,当时西区那个犯罪侧写师离职了,而且至今都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有些人就怕了,以为有什么不好的事情。犯罪侧写师也就很少有人应职,你们不知道很正常。”
“……所以三年前的案子,是由西区警局的原犯罪侧写师主导的。”陈室长最后总结道。
犯罪侧写师。
这个词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沈泠心心底漾开圈圈涟漪。他下意识地低下头,扶了扶眼镜,试图遮住一瞬间可能泄露的情绪。
他掩饰得很好,却未能完全避开一束始终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陆停痕看着身边人这个微小的动作,镜片后的双眼微微眯起。他想起今早档案室里,沈泠心接触病案时那剧烈的共情反应,绝不只是“基础的情绪阅读”那么简单。
这个新队员,和三年旧案,究竟藏着什么关联?
他并不知道那天室长说的思维捕手是谁,所以也不知道身边这个年轻人三年之前当过犯罪侧写师。
沈泠心生得清俊而周正,是那种带着疏离感的端正。脸部线条利落干净,下颌线清晰,颧骨并不高耸,却总能挂住一片清冷的光晕。
“陆队长,”陈室长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这个案子,你们二队有什么初步想法?”
刚刚盯着沈泠心走了会儿神的陆队长:“…….”
沈泠心在一旁,清晰地看到了陆停痕那半秒的卡壳。他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望向投影上“微笑自杀”四个字。
看来,这位看似游刃有余的陆队长,也并非全知全能。
而这场游戏,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有趣。
更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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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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