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樾在凌晨三点十七分惊醒。
空调定死在二十三度,他出了一身汗。右手下意识去摸枕边的药瓶,又停住——上周刚换的安眠药,医生警告他这个月再超量就强制住院。
他盯着天花板,数自己的心跳。七十二,七十三,七十四。数到八十九的时候,手机响了。
"沈队,出事了。"
他赶到案发现场时,天还没亮。老城区一栋待拆的筒子楼,警戒线外围着几个穿睡衣的邻居,刑警小周递来鞋套,声音发紧:"三楼,您……您做好心理准备。"
沈知樾没说话。他做这行八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推开门的那一刻,他还是停住了。
尸体被剥了皮。
不是全部,是整张脸。肌肉组织暴露在晨光里,像一块被翻过来的红肉。法医蹲在旁边,见他进来,抬头说了句:"死亡时间不超过六小时,凶手有医学背景,剥皮手法很……专业。"
沈知樾走近两步。
尸体的手指蜷曲着,指甲缝里嵌着东西。他蹲下去,戴着手套拨开——是半片干枯的花瓣,淡紫色,边缘焦黄。
"鸢尾。"他说。
法医愣了一下:"什么?"
沈知樾没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点了一支烟。手有点抖,他把手插进大衣口袋,摸到一个硬物——是药瓶,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
鸢尾花。
七年前那桩案子的现场,也有这个。
他抽完半支烟,手机又响。这次是局长。
"知樾,局里给你配了个顾问,犯罪心理方面的。人已经到了,你回来见见。"
"我不需要顾问。"
"这是命令。"局长顿了顿,"……人是从上面安排的,你配合一下。"
沈知樾掐了烟,转身往外走。小周追上来:"沈队,这案子……"
"并案。"他说,"查七年前,编号0713,所有卷宗调出来。"
"七年前?"小周瞪大眼,"那不是谢……"
沈知樾看了他一眼。
小周闭嘴了。
?
回局里的路上,沈知樾开车,车窗降了一条缝。十一月的冷风灌进来,他清醒了一点,又困了一点,两种感觉拧在一起,像有人在他太阳穴上钻孔。
他在停车场坐了五分钟,把药瓶里的安眠药倒出来,数了数,又放回去三颗。剩下的吞下去,干咽,没喝水。
电梯上到七楼,走廊尽头是会议室。他推门进去,里面坐着三个人:局长、一个穿西装他不认识的,还有——
窗边站着一个人,正低头看手机。
听见动静,那人抬起头。
沈知樾的手还扶在门把上,金属的凉意顺着掌心往上爬。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七十二,七十三,七十四——和凌晨惊醒时一样,但这次他数不下去了。
"沈队。"谢凛把手机揣进兜里,梨涡先笑出来,"七年不见,你老了。"
局长在旁边介绍:"这是谢顾问,特聘的犯罪心理专家,以后配合你们支队……"
沈知樾没听见后面的话。
他看着谢凛。还是那张脸,桃花眼,笑起来右边有个梨涡,左边没有。头发比七年前长了点,扎了个小揪,耳后有道新疤,不长,但显眼。
谢凛也在看他,目光从他眼下的青黑滑到左手腕——那里有道旧疤,衬衫袖口没遮住。
"沈队?"局长叫他。
"笔放下。"沈知樾说。
谢凛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手里——确实转着一支笔,黑色中性笔,尾端咬出牙印。他乖乖放下,又补一句:"沈队,你声音哑了。昨晚没睡好?"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局长咳嗽一声:"那个,谢顾问,你们……以前认识?"
"认识啊。"谢凛笑,"老相识了。"
沈知樾转身就走。
他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当着局长的面,把谢凛按在会议桌上,问他——
当年为什么不解释?
为什么笑着认罪?
为什么……让我恨你七年。
?
他在洗手间用冷水洗脸,抬头看镜子。三十二岁,眼尾有细纹,胡茬没刮干净,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他想起谢凛那句"你老了",忽然觉得好笑。
七年前谢凛二十四,他也二十四。现在谢凛还是二十四的样子,他已经像三十五。
因为谢凛在监狱里,时间是停的。他在外面,一天当两天过。
门被推开,谢凛走进来,反手锁了门。
"沈队,躲我?"
沈知樾没回头,又掬了一把水拍在脸上。
"出去。"
"局长让我来叫你,十点开案情分析会。"谢凛走近两步,声音低下去,"……你吃药了?"
沈知樾僵住。
谢凛的手伸过来,从他大衣口袋里掏出药瓶。白色小瓶,没标签,里面还剩半瓶。
"安眠药?"谢凛拧开盖子闻了闻,眉头皱起来,"量不小啊沈队,你这是当饭吃?"
"还给我。"
"不还。"谢凛把药瓶揣进自己兜里,"以后我盯着你吃,一天最多一颗,多了没有。"
沈知樾终于转身,一把攥住谢凛的手腕。他用了力,谢凛没挣,只是看着他,眼神很深,像七年前那个晚上——
那个晚上,谢凛也是这么看着他,在审讯室的铁椅子上,手铐反光,笑着说:"人是我杀的,我认罪。"
"你凭什么?"沈知樾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话,"谢凛,你凭什么管我?"
谢凛低头看了眼被攥住的手腕,又抬眼看他。
"凭我欠你的。"他说,"七年,我一天一天数过来的。现在出来了,总得还。"
"你不欠我。"
"我欠。"谢凛凑近,气息拂过他耳廓,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欠你七年好觉,沈知樾。你多久没睡好了?"
沈知樾松了手。
他后退一步,背抵上洗手台,瓷砖的凉意透过衬衫渗进来。他忽然觉得很累,累到想就这么滑下去,坐在地上,什么都不管。
谢凛没再逼他。把药瓶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洗手台上,转身往外走。
到门口时,他停住。
"对了沈队,"他没回头,"那个案子,剥皮的手法,和七年前像不像?"
沈知樾没回答。
"像就对了。"谢凛的声音带着笑,像在讲一个不好笑的笑话,"因为七年前那个,也不是我干的。"
门开了又关。
沈知樾盯着镜子里的人,眼眶发红。他拿起药瓶,倒出来三颗,又倒回去两颗,最后吞了一颗。
水是冷的,咽下去的时候,他想起谢凛最后那句话。
"因为七年前那个,也不是我干的。"
他站在洗手间里,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更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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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旧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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