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太阳一闪,再一闪,终于在西方地平线的工业烟囱缝隙里落了下去。冬日里惨白厚重的云层像是一床巨大的棉被,沉甸甸地压在梅城那条锈迹斑斑的海岸线上。
这是2019年的腊月。梅城的风里夹杂着附近废弃造船厂的铁锈味和燃煤的刺鼻烟气,冷得像刀子一样往人骨缝里钻。然而,在这个被寒冷和破败统治的下午,城郊那个几乎快要废弃的游乐园里,却罕见地响起了两个少年放肆的笑声。
陈铭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少年没有这样毫无顾忌地玩过了。自从四年前那个血色的腊月九号之后,他的世界就只剩下冷冰冰的习题册和码头上海鲜摊子散发出的腥臭味。而张童,这个被强云集团放逐到这片“边疆”的少公子,同样在用一种近乎自毁的疯狂,在过山车的尖叫声和碰碰车的剧烈撞击中宣泄着无处安放的破坏欲。
快乐往往是在痛苦的褶皱里悄悄滋生出来的。那一刻,游乐园里斑驳的旋转木马和生锈的铁轨,在夕阳的余晖下,竟荒诞地生出了一种末世般的美感。
回去的公交车上,暖气开得很足,混杂着皮革和廉价清香剂的味道。张童折腾了一整天,此刻彻底脱了力,羽绒服拉链敞着,整个人陷在最后一排冰凉的座椅里。车身随着老旧公路上坑洼不平的起伏而剧烈颠簸,张童的脑袋也跟着一晃、一晃,最后终于在车窗玻璃的震动声中沉沉睡去。
陈铭坐在一旁,转过头,静静地看着他。
张童的侧脸在泛红的夕阳里显得有些柔和,平时那股高傲的、生人勿近的锐劲在睡梦中消散得一干二净。他眼睫毛上似乎还挂着未干的霜气,细看之下,眉宇间竟有着一抹极深的疲惫。
陈铭感到一阵恍惚。他的视线穿过车窗,落在外面那些低矮、干瘪的红砖平房上。上一次他来游乐园,还是父亲在世的时候。那时候,父亲在国企里刚刚升迁,一家人挤在借来的桑塔纳里,欢声笑语洒了一路。而现在,那个曾经把他护在身下、脊背上插满玻璃碎片的男人,连同那个温柔的母亲,都已经变成了海湾礁石下永远无法回应的灰烬。
陈铭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五点四十,快到董铃交作业的时间了。
陈铭和董铃算是半个青梅竹马。两人的父母曾经是一个厂里的职工,住同一个小区。但这些年,陈铭主动和所有人都拉开了距离。董铃起初经常去他那间四十平米、漏风的楼房里找他,送些王艳亲手包的饺子,或者拉他去小卖部买冰棍。但每一次,陈铭都只是低着头,用那句“我要学习”把女孩挡在门外。
他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维系温情。一个靠着七十万赔偿款和祥记包子铺的廉价碳水活着的孤儿,在这个即将迎来剧烈动荡的庚子年初,自保已经是极限。
公交车“吱呀”一声在破旧的小区门口停下。
张童是在陈铭粗暴的推搡中醒过来的。他揉着酸胀的眼睛,一路上像个没有灵魂的游魂,跟着陈铭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上了三楼。
一进屋,张童连鞋都懒得换,甩掉那双价值不菲的限量版球鞋,直挺挺地倒在客厅那张磨损严重的旧沙发上,两秒钟内重新跌入了梦乡。
“早上起得比鸡都早,下午玩得比生产队的驴都累,我睡会儿怎么了……”张童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把脸埋进了破旧的抱枕里。
陈铭看着他那副大少爷的做派,摇了摇头,换上拖鞋进了厨房。
大概过了半小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陈铭没出来,在厨房里喊了一声:“大少爷,开门。”
沙发上的人动都没动,像是死过去了一样。
陈铭只能无奈地放下锅铲,擦了擦手走出来开门。门口站着的是董铃。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白色羽绒服,领口那一圈毛茸茸的棉毛上落满了细碎的雪花,衬得那张朝气蓬勃的脸格外亮眼。
“陈铭!我今天有三道物理大题死活做不出来,我妈非逼着我九点前必须把卷子拿回去给她签字……”董铃一边换鞋一边风风火火地念叨着,然而,当她的视线落在客厅沙发上时,声音戛然而止。
一根修长的“棍子”正穿着名牌卫衣,直挺挺地趴在沙发上,睡姿嚣张得占满了整张木制沙发。
董铃呆了呆,指着沙发,压低声音问陈铭:“他……大白天的,就这么能睡?”
陈铭顺手接过她的书包,重新往厨房走去:“早上出去跑步,然后去了城郊游乐园。他那体格,看着练过散打,其实娇气得很,玩了一天直接废了。”
董铃换鞋的动作硬生生卡在原地,几秒钟后,她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属于少女特有的尖叫:“啊——!陈铭!你重友轻女!”
厨房里传来抽油烟机轰隆隆的声响,掩盖了陈铭的沉默。
董铃不依不挠地跟到厨房门口,抓着门框,满脸的难以置信和委屈:“之前我求了你多少次,让你陪我去转转,你每次都说要刷真题,连两分钟都不肯分给我!你和张童才认识几天?你就带他去游乐园?”
这声尖叫的分贝实在是太高,就算是睡死过去的张童,此刻也被震得浑身一个激灵。
张童猛地翻过身,侧躺在沙发上,正准备带着大少爷的起床气破口大骂,结果一睁眼,就对上了董铃那双写满了质问和委屈的眼睛。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气中撞了个正着。
张童在极短的时间内经历了一场复杂的心理建设。其实,他此时正面临着一个极其尴尬的生理需求——他憋尿憋了一路,现在正处于一种不容乐观的生理状态。如果此时直挺挺地站起来走向卫生间,那条修身运动裤绝对会出卖他所有的体面。
于是,不可一世的强云集团少公子,在董铃疑惑的目光中,极其迅速地、重新把脑袋埋回了那个已经被他压得变了形的毛绒玩具里,试图用“我还在梦游”这种拙劣的演技蒙混过关。
陈铭在厨房里熟练地颠着勺,甚至连头都没回:“别叫了,他醒了。”
董铃有些怀疑人生地看着沙发上蠕动的那一坨,走过去,用脚尖轻轻踢了踢沙发的木角,声音放柔了一些:“喂……张大少爷,醒了就腾个地方呗,我要用茶几写作业。”
张童感受着小腹处排山倒海般的压力,终于忍无可忍。他一跃而起,像一阵风一样擦着董铃的肩膀,直奔卫生间而去。
“哐当”一声,卫生间的木门被重重甩上,甚至震落了门楣上的一层浮灰。
董铃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拿着物理卷子,满脸问号地看向厨房里的陈铭。
“他俩……今天在游乐园把脑子玩丢了?”
2
张童进了卫生间就再没出来。
直到董铃在茶几上把物理卷子铺开,尖尖的铅笔在草稿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张童才蹑手蹑脚地从里面溜出来,一闪身进了副卧,并以极快的速度把门给反锁了。
锁芯扣合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门背后,张童背靠着冰凉的木门,缓缓舒了一口气。随后,他开始对着空气扭动肩膀,做着各种极度扭曲且毫无章法的街舞动作,嘴里小声念叨着:
“哈哈,陈铭,感谢我吧!大少爷我特意给你们这对‘青梅竹马’创造二人世界。小地方的爱情,啧啧,不愧是我,深明大义!”
他大概是忘了,在自己没强行搬进来之前,人家原本一直都在独处。
而现在,这个狭窄、漏风的四十平米楼房里,多了一个时刻散发着存在感的多余□□。
鬼畜完毕后,张童趴在门缝上,试图听听外面的动静。然而,出乎他的意料,外面静悄悄的,连一丝年轻男女之间该有的暧昧气流都没有。
陈铭在厨房里闷头做饭,偶尔传来碗盘碰撞的清脆声响。董铃则咬着笔头,眉头紧锁地盯着卷子上那道繁复的受力分析图,笔尖戳得纸张“笃笃”直响。
整个空间里充斥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属于高二学生的压抑感。
张童收回贴在门缝上的耳朵,突然有些自讨没趣。他看着眼前这间简陋的副卧,靠墙是一张单人床,黑色床单上印着几只滑稽的白熊。天花板上,密密麻麻地贴着陈铭用手写的英语单词卡片。
“怎么好像……只有我一个人在好吃懒做?”张童小声嘀咕。
他本想着自己好歹也是市重点出来的优等生,不能在这群县城学生面前丢了份儿,应该也拿出书本学一学。但他的身体远比意志力更诚实——一碰到那张虽然简陋却洗得极干净、散发着阳光味道的单人床,整个人就散架般地陷了进去。
梅城的冬夜来得太早,外面的雪花又开始啪嗒啪嗒地砸在窗玻璃上。
没过五分钟,张大少爷在温暖的被窝里,再一次向睡神缴械投降。
“开饭了。”
不知过了多久,陈铭的声音隔着木门传了进来。
董铃闻到香味,早就扔下了笔,像只轻盈的蝴蝶一样飞到了饭桌旁。当她看清桌上的菜色时,一双大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忍不住发出一声赞叹:
“哇!可乐鸡翅!还有清炒虾仁!陈铭,你老实交代,咱俩认识这么多年,你什么时候给我做过这种硬菜?以前我去你家,你除了下面条就是酱油炒饭!”
董铃拿起筷子,迫不及待地想要去夹那个色泽红亮的鸡翅。
陈铭递过一碗米饭,用筷子轻轻挡了她一下,语气平淡却理所当然:“这不是给你做的。他要吃。”
董铃的筷子僵在半空,嘴唇委屈地抿了起来:“他……张童?他给你灌了什么**汤啊,你现在句句不离他。”
陈铭没接话,走到副卧门口,不轻不重地敲了敲门:“张童,出来吃饭。”
里面静悄悄的,没有回应。
陈铭叹了口气。床和沙发的区别就在于,沙发睡不踏实,而一旦躺上床,张童能把自己睡进棺材里。
他拧开门锁走进去。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客厅的一缕微光斜斜地照在床铺上。张童整个人呈大字型趴在床上,一只脚还耷拉在床沿,睡得毫无防备。
陈铭走过去,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煤炉的暖意让房间里有些闷,张童的领口扯开了一半,露出修长的脖颈和一小片干净的锁骨。
“喂,醒醒。”陈铭伸出手,扯了扯张童的胳膊。
张童只是敷衍地哼哼了两声,顺势把脑袋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了。
陈铭有些不耐烦,底层生存的粗砺本能让他没有那么多耐心去温和地唤醒一个大少爷。他上前一步,直接弯下腰,一条结实的手臂从张童温热的颈后穿过去,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肩膀,像抱一床棉被一样,猛地将人给捞了起来。
这种近乎粗暴的物理唤醒法极其有效。
张童的眼睛瞬间睁得滚圆。那一刻,他的视线里是陈铭近在咫尺的脸。
陈铭那双平时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此刻清晰地倒映着张童惊惶未定的面孔。两人的呼吸在极近的距离下交织在一起,甚至能闻到陈铭身上淡淡的油烟味和煤炉的焦灼气。
陈铭见他醒了,神色自然地收回手,顺便在他那一头因为睡觉而乱成鸡窝的额发上轻轻抓了一把,声线有些低哑:“醒了就出来,菜要凉了。”
说完,陈铭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
卧室里,张童一个人坐在黑暗中,整个人如同泥塑般凌乱。
他的心跳有些失控地在胸腔里剧烈撞击。
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把我捞起来?他还……摸了我的头?
从小到大,除了他那个早逝的母亲和已经形同陌路的父亲,从来没有一个同龄男生敢对他做出这种近乎亲昵的动作。
“陈铭——!”
一声带着羞恼的嚎叫瞬间从副卧里炸开。
饭桌旁的董铃正把一根鸡翅骨头吐在餐巾纸上,听到这声叫唤,吓得筷子都差点掉了。她转头问神色自若的陈铭:“你刚才进去对他做什么了?他怎么叫得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
陈铭端起碗,往嘴里塞了一大口米饭,含糊地答道:“没什么,起床气。”
张童顶着一张红白交织的脸,气势汹汹地从房间里冲了出来,指着陈铭质问:“谁让你摸我头的?你当我是什么?招财猫吗?”
陈铭抬眼看了看他,指了指桌上那个盛满米饭的瓷碗:“下次注意。吃饭。”
张童那股无处宣泄的怒火,在触及坐在一旁、满脸好奇盯着他们的董铃时,硬生生给憋了回去。他拉开椅子,重重地坐下,拿起筷子,开始和碗里的米饭较劲。
这是一顿极其诡异且沉默的晚饭。
饭后,董铃重操旧业,继续和那张物理卷子死磕。陈铭坐在一旁,用铅笔在草稿纸上给她一步步演算着。
张童本来靠在沙发上打游戏,手机里不断传来“保卫萝卜”滑稽的音效。但他就算是在打游戏,视线也总是忍不住往那张窄小的茶几上飘。
董铃的学习基础其实并不差,但梅城一中的教学质量和那种死板的解题思路,在张童这个A市重点高中的优等生眼里,简直就像是在用牛刀杀鸡。
“我说,你俩不累吗?”张童终于忍不住了。他扔下手机,走到茶几旁,抽走董铃手里的铅笔。
在董铃惊愕的目光中,张童俯下身,修长的手指捏着笔,在草稿纸上那个复杂的几何图形中间,极快地、极其利落画了一根虚线。
“做个辅助线,用正弦定理过渡一下,两步就出来了。你用解析几何去硬算坐标,算到明天早上也算不对那个根号。”张童的声音清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陈铭停下手中的演算,微微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深的诧异。
张童挑了挑眉,大少爷的虚荣心在这一刻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把笔扔回茶几上,双手插兜,语气懒散中带着一丝得意:“怎么,真把我当成只会打架的绣花枕头了?”
董铃还没从那道简洁的解题步骤中回过神来,一听这话,两眼顿时放光,抓着陈铭的胳膊一阵猛摇,压低声音惊呼:
“哇!张童!你也太厉害了吧!陈铭,他刚才画的那条线,我怎么就想不到呢?”
张童面上波澜不惊,重新退回沙发上拿起手机,但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然而,当他抬头对上陈铭的视线时,发现陈铭正用一种充满审视和怀疑的目光盯着他。那眼神仿佛在无声地问:你是不是提前看过这道题的答案?
张童的嘴角抽了抽。
“学霸,您慢慢研究。我这种‘混子’先睡了。”
大少爷冷哼一声,再次转进卧室,将门板摔得震天响。
客厅里,董铃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嘴角有些控制不住地上扬,小声对陈铭说:“哎,陈铭,你这个新室友……其实挺可爱的,嘴硬心软。”
陈铭看着草稿纸上那道干净利落的辅助线,半晌没说话。他用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划拉着,许久才吐出几个字:
“写你的作业。”
3
寒冬里的夜晚总是漫长得没有尽头。
张童在卧室里躺了很久,直到听到客厅传来大门开合的声音,猜测大概是陈铭送董铃下楼了。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这小区统共就五栋楼,前后楼的距离,走过去连两分钟都用不掉,还要送?
“酸死我算了。”张童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上那些写着“procrastinate(拖延)”、“vulnerable(易受伤害的)”的单词卡片,低低地骂了一句。
他有些烦躁地坐起来,抓了抓头发,拿上换洗衣物走进了浴室。
老旧楼房的浴室极其简陋,连个像样的热水器都没有,用的是一种带烧煤燃气的简易淋浴喷头。因为空间狭小且没有排风扇,热水一开,浓重的白雾瞬间在四十平米的狭窄空间里弥漫开来。
张童站在莲蓬头下,任由滚烫的水流冲刷着自己紧绷的肌肉。水汽朦胧中,他那由于长期练习散打而显得极具爆发力的身线若隐若现。
大概是白雾和水流给了他足够的安全感,张童开始在浴室里放声高歌:
“匆匆那年我们究竟说了几遍,再见之后再拖延……”
他故意扯着嗓子,模仿着电台里港台歌手那种略带沙哑的唱腔,假装自己正站在千万人的演唱会中央。
而此时,陈铭已经开门进了屋。
老旧的防盗门锁发出沉闷的“咔哒”声,但完全被浴室里震耳欲聋的歌声给掩盖了。
陈铭脱下沾着雪气的外套,有些无语地摸了摸耳朵。他靠在卧室门框上,听着浴室里那位大少爷撕心裂肺的演唱,嘴角忍不住微微抽动了一下。
不得不承认,张童的嗓子其实挺好,变声期过后的男中音带着一点磁性,如果不那么歇斯底里的话,其实还挺动听。
过了一会儿,高歌骤停,浴室里只剩下哗啦啦的水流声。
陈铭回到书桌前,摊开一本生物练习册,就着昏暗的台灯开始刷题。
时间在笔尖和纸张的摩擦声中流逝。半小时后,浴室的水声终于停了。
浴室的木门因为长期受潮,门轴有些变形,锁舌早已生锈。平时陈铭一个人住,从不在意这些,洗澡也只是虚掩着门。
“咔哒——”
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牙酸声,浴室门被缓缓推开。
陈铭刚好写完最后一道有关细胞分裂的填空题,听到动静,下意识地转过头去,嘴里顺便打趣了一句:“唱得不错,天王——”
然而,他的后半句话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白茫茫的雾气如同潮水般从浴室里涌了出来。在浓重的蒸汽中央,张童□□地站在那儿,皮肤因为热水的冲刷而呈现出一种健康的潮红,细密的水珠顺着他宽阔的肩膀和结实的腹肌线条一路下滑。
他手里抓着一条半湿的毛巾,正胡乱地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完全没有意识到卧室里正坐着一个人。
陈铭扭着半个身子,手里还捏着那支红黑相间的碳素笔,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的视线下移,划过张童窄细的腰线和那一双笔直修长的双腿,然后又像被烫到一样,以极快的速度飞速移回了张童的脸上。
两人的视线在白茫茫的白雾中再次撞击。
那一瞬间,浴室门口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寂静得只能听到客厅里挂钟走动的微弱滴答声。
张童擦头发的手僵在半空中。热气蒸腾的大脑在这一刻终于重新运转,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满脸不可置信、瞪大了眼睛的陈铭。
“我操——!”
张童怪叫一声,整个人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猛地转过身去,用后背对着陈铭。他手忙脚乱地抓起放在旁边长凳上那条脱下来的校服短裤,极其狼狈地往自己身上套,嘴里开始语无伦次地骂街:
“你是鬼吗?你回来一点声音都没有!你是不是故意在外面偷看小爷洗澡?”
陈铭有些不自然地把头扭回书桌前。他看着眼前那本写了一半的生物卷子,心跳有些莫名地加快,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刚才看到的那个画面——
不得不承认,张童的身材确实极好。那是长期接受系统性散打训练留下的□□,骨架匀称,肌肉饱满却不显得突兀,像一头优雅的猎豹。而他自己,因为跆拳道的训练和长期的体力劳动,线条更加紧绷、突兀,身上还带着一些细碎的旧伤痕。
“明明是你自己唱歌太投入,根本听不见我开门的声音。”陈铭的声音有些紧绷,他有些烦躁地在草稿纸上划拉了一下,“谁知道你洗完澡一点都不遮啊。妈的,长针眼了。”
“你还怪我?”
张童穿好了短裤,光着膀子就冲了过来,两步跨到陈铭身后,一把勒住他的脖子,作势要去扒陈铭的卫衣:“不行!大少爷我的清白没了!你也得给我看回来,不然我亏死了!”
“滚蛋!别闹!”
陈铭反手扣住张童的手腕。两人在窄小的卧室里瞬间扭打在了一起。
陈铭用的是跆拳道里格挡防守的巧劲,而张童则带着散打那种极具侵略性的近身缠斗技巧。在两股力量的碰撞中,张童一个重心不稳,整个人带着陈铭一起,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那张黑熊床单的单人床上。
“砰——”
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张童压在陈铭身上,温热的胸膛紧贴着陈铭的肩膀。两人的呼吸再次近距离纠缠在一起,张童身上那股廉价沐浴露的柠檬香气混杂着少年特有的燥热,瞬间将陈铭整个人包裹了进去。
陈铭看着近在咫尺的、张童那双闪烁着傲慢与不服输神采的眼睛,手上的力道不由得松了松。
张童也愣住了。他感受着身下陈铭结实、干净却有些僵硬的身体,突然意识到这个姿势在两个男生之间显得有些过于暧昧了。
他有些尴尬地松开手,翻身从陈铭身上滚了下来,平躺在床的另一侧。
“学霸,您慢慢学吧。我睡了。”张童拉过被子,把自己整个人蒙了进去。
陈铭在床沿坐了一会儿,起身上前两步回到书桌旁。他拿起笔,试图重新集中注意力。然而,当他把笔尖落在本子上时,却不自觉地使了极大的力气,“哧啦”一声,在雪白的纸张上横着划出了一道极长、极其难看的黑线。
笔尖甚至穿透了纸张,在木制桌面上留下了一道淡淡的划痕。
陈铭有些气恼地扔下笔,开始满桌子找那块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的橡皮。
4
庚子年初的寒风,并没有因为少年的局促而停下肆虐的脚步。
对于高二的学生而言,每一天都是在和看不见的时间赛跑。老师们开始用一种近乎疯狂的进度在黑板上赶课,写不完的试卷、算不出的解析几何,成了每个人课桌上堆积如山的阴影。
董铃最近的状态极差。
她不是个聪明的孩子,但却是个极其努力的姑娘。职工家庭董百林和王艳的严管,让她觉得如果自己考不上市里的大学,她这辈子就只能像父母一样,烂在这个飘满铁锈和煤烟的小城里。
深夜十一点半,陈铭房间的灯还亮着。
他轻轻拉开窗帘的一角,看向对面那栋楼的三楼。董铃房间的素色窗帘上映着一个单薄的轮廓,那盏有些昏暗的台灯已经连续亮了两个多星期。
董铃每天晚上都会比陈铭多学半小时。这似乎是她在这个充满差距的世界里,唯一能够找到的、可以缩短与陈铭之间距离的心理安慰。
然而,这种高强度的自我施压,在这个即将迎来巨大变革的寒冬里,显得有些过于脆弱。
陈铭叹了口气,关掉了台灯。
屋子里瞬间暗了下来,只剩下旁边张童手机屏幕上反射出来的微弱亮光,将张童的半张脸映在斑驳的墙壁上。
“这就是所谓的爱情?”张童躺在床的另一侧,突然幽幽地开口。
陈铭脱了外套躺下,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上隐约可见的单词卡片,没有正面回答:“她最近压力太大了。”
张童在被窝里挪了挪位置。这些天的同居生活,让他习惯了这个没有暖气、四壁漏风却莫名让他感到心安的楼房。
“你呢?你为什么那么拼命?”张童突然问。
陈铭沉默了。
半晌,就在张童以为他已经睡着的时候,陈铭的声音在黑暗中缓缓响起,干瘪、平静,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凉意:
“我得活下去。我不像你,张童。你惹了事,钟伯可以拿五十万砸在梁家脸上,把事情平掉。但我惹了事,或者我不够优秀,我就只能在这个厂区里,像那些清理死鱼的工人一样,过一辈子。”
张童转过身,隔着黑暗看着陈铭的侧脸。
“我小时候,爸妈总是吵架。”张童自顾自地说了起来,语调有些散漫,却藏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总是在大半夜,砸盘子、摔电视。我爸在外面那些女人,一个接一个。我妈受不了,后来……她在我十七岁生日那天,在浴缸里割了腕。”
陈铭的手微微一颤。
“她用自己的死,换了我爸公司股份的一半,然后留给我,自己去了爱尔兰安葬。”张童自嘲地笑了一声,“有钱吧?真有钱。但我大半夜根本睡不着。只要一闭眼,就是满浴缸的红水。所以我只能大半夜爬起来看书,看不进去也得看,至少能让脑子里有点声音。”
黑暗中,两人的呼吸声有些沉重地交织在一起。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这个漏风的楼房里,在深夜的煤炉旁,向彼此剥开那层高傲与自私的防御机制,露出里面鲜红、流脓的创伤。
“很痛苦吧。”陈铭说。
“没感觉了。”张童翻了个身,拉高了被子,“都过去了。”
“我小时候第一次挨打,是因为玩泥巴。”陈铭突然转移了话题,声音里带了一点笑意,“我偷偷用尿和泥,在院子里盖城堡,被我妈发现了,用扫帚抽了半小时。等我带你去盐田废墟那边,让你看看梅城以前的烂泥地。”
“滚,大少爷我不玩尿。”张童笑骂了一句。
两个人在黑暗中轻轻地笑了起来。
对面的窗户在这一刻终于熄了灯。陈铭拉了拉被子,翻过身去:“睡吧。”
“合着你就是为了等人家姑娘熄灯。兄弟不如女人啊,陈学霸。”
“快睡!”
张童看着陈铭那挺直的脊背,黑暗中,他的眼底闪过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依恋。
陈铭和他以前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在A市,那些所谓的“酒肉朋友”无非是看中了他强云集团少公子的身份,而杨小军,那个唯一的发小,在面对他时也总是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阶层鸿沟。
但陈铭不在乎。陈铭是自私的,他的自私在于他只为自己的生存考虑;但他的自私又极其纯粹,他把张童当成一个对等的、同样破碎的灵魂来对待。
张童暗自下了一个决定。
既然这个闷油瓶不肯主动,那大少爷他就帮他一把。
5
梅城的体育课,在这个多雪的腊月里,基本上都是在室内体育馆度过的。
下课铃响起的瞬间,高二(1)班的教室里瞬间骚动起来。大家纷纷开始往身上套厚重得像盔甲一样的羽绒服,戴上各种毛茸茸的围巾。
张童坐在座位上,看着还在慢条斯理收拾文具的陈铭,挑了挑眉。
这些天,因为在学校里被李娜的舅舅强行绑定为同桌,两个人在班里的风头一时无两。一个是不怒自威的顶尖学霸,一个是背景神秘、把校霸梁璟宇揍进医院的酷帅转校生。
“喂,郭远洋,你俩玩什么呢?”张童伸手拍了拍前桌两个正在偷偷打着《王者荣耀》的男生。
郭远洋和陈力整个人瞬间绷紧了。
在他们的生存经验里,张童虽然平时上课都在睡觉,但那股偶尔露出的散打气势,让他们极其怀疑自己打游戏是不是吵到了这位大少爷。
“张……张哥,带一个?”郭远洋有些磕巴地问。
还没等张童回答,旁边的陈铭突然合上生物书,语气平淡地插了一句:“他不会玩。别带他。”
一句话,直接把张童那张好不容易挤出来的友好笑脸给憋了回去。
张童的眼神冷了下来,他看着陈铭,声音里带了一点不加掩饰的锋芒:“陈铭,我在你眼里,是不是就是一个除了打架、什么都不会的废物?”
郭远洋和陈力吓得飞快地收起手机,直接开溜。
陈铭看着张童有些受伤却依然高傲的眼神,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但那股底层孤儿长久以来习惯了用沉默应对一切的本能,让他最终什么都没说。
张童冷哼一声,抓起那件昂贵的白色长款羽绒服,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出了教室。
外面的风雪极大。
漫天的大雪像扯碎了的棉絮一样,在梅城一中斑驳的红砖教学楼之间狂乱地起舞。
张童有些漫无目的地跟着班里女生的队伍往操场走去。他身上那件单薄的卫衣和高档羽绒服在梅城零下三十度的极寒面前,显得有些中看不中用。
“张童!你等等我!”
身后传来董铃的声音。她穿着那件洗得泛白的白色羽绒服,像个毛茸茸的小白熊一样,在积雪里一蹦一跳地跑了过来。因为跑得太急,她还在水泥台阶上滑了一下,幸亏张童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了她的衣领。
“小心点,摔个狗啃泥,大少爷我可不负责把你抱起来。”张童没好气地松开手。
董铃拍了拍帽子上的积雪,笑得眉眼弯弯,那双干净的眼睛里写满了对这个南方转校生的好奇与向往:“今年好不容易下这么大的雪,大家都在操场打雪仗呢,你这个南方人不去体验一下?”
“去。”张童吸了吸鼻子,有些嫌弃地把双手插进羽绒服口袋里。
操场上已经闹成了一片。
高二(1)班的男生和女生们疯了一样地捏着雪球,有些性急的甚至还没捏成型,就一把扬了过去。漫天的白雪在阳光下被折射出耀眼的光芒,随风糊了某些人一头脸。
张童站在操场边缘,看着这群在冰天雪地里冻得脸颊通红却笑得无比灿烂的县城学生。那一刻,他突然觉得,这里虽然破败、冰冷,但每一个人都活得极其真实、鲜活。
不像A市,那些重点高中的学生,连下课都在为了一两分的名次而明争暗斗。
“张童,看招!”
一个有些粗糙的雪球迎面飞来,结结实实地砸在张童的脑门上,冰凉的雪渣瞬间顺着他的脖颈滑进了卫衣里。
张童被冻得猛打了个寒颤。他抹了一把脸,转过头,看见董铃正嚣张地举着另一个雪球对他挑衅:“南方人,你站在那儿,是专程给本姑娘当靶子的吗?”
“哎哟!”
董铃话还没说完,自己也挨了一记。雪球在她那毛茸茸的帽檐上炸开,同学赵雅宣站在不远处,慢条斯理地弯下腰继续捏雪球,声音清冷:“你站在那儿,也是个靶子。”
张童看着这两个打闹在一起的女孩,嘴角浮起一抹有些温暖的笑意。
他也蹲下身,修长的手指伸进冰凉的雪堆里。这种触感很奇妙,冰凉,却又带着一种让人清醒的暖意。
“陈哥,蹲下可不是个好习惯啊!”
身后突然传来郭远洋的怪叫。还没等张童反应过来,一具沉重的身体就直接压在了他的背上,将他整个人连脸带身子,结结实实地按进了足足一尺深的雪坑里。
“陈力!埋了他!”
陈力拖着一把不知道从哪儿顺来的大铁锹,装了满满一锹的积雪,毫不留情地全扣在了张童的后脑勺上。
“你们……”张童被埋在雪堆里,刚一开口,就吸了一嘴的冷雪。
董铃和赵雅宣不仅没有过来帮忙,反而站在一旁,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陈铭戴着厚厚的手套,围着一条素色的围巾,从操场入口慢吞吞地走了过来。他看着地上那个用胳膊护着头、羽绒服上糊满了雪、双手冻得通红的张童,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容不会消失,只会从被埋的人脸上,转移到看戏的人脸上。
然而,当郭远洋和陈力直起身,看清站在不远处的陈铭时,两个人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他们看看陈铭,又低头看看被自己死死按在雪堆里的“陈哥”。
“陈哥……你在那儿啊?”郭远洋有些僵硬地把手从张童背上拿开。
“那……我们刚才埋的是谁?”陈力干笑了一声,手里的铁锹差点滑落。
张童顶着一头乱七八糟的白雪,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狼一样,从雪坑里爬了起来。他那双因为寒冷而有些发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郭远洋和陈力,牙齿咬得咯咯直响:“你、们、俩!”
郭远洋和陈力怪叫一声,拔腿就跑,结果因为走廊太滑,两个人的左脚绊了右脚,在大理石路面上表演了一个极其滑稽的“双人狗啃泥”。
张童看着这一幕,刚积攒起来的怒火瞬间烟消云散,忍不住弯下腰哈哈大笑起来。
陈铭走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保温杯,递到张童那冻得有些发青的手里。
“对不起。”陈铭的声音很轻。
张童接过杯子,滚烫的温度顺着手心瞬间传遍全身。他把两只手都死死地贴在杯壁上,看着陈铭,有些有些别扭地哼了一声:“我不原谅你。”
“我刚才……不该那么说。”陈铭有些生硬地解释。底层孤儿不擅长道歉,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艰难。
还没等他的话说完,张童突然单手扣住他的脖子,一个侧身,利用散打里极其熟练的贴身摔技巧,直接将陈铭拽倒在厚实的雪地上。
“郭远洋!陈力!你们真正的‘陈哥’在这儿呢!给我上!”张童跨坐在陈铭身上,抓起一把雪,坏笑着朝陈铭脸上抹去。
“来了!”
刚刚爬起来的两个人像是得到了特赦令,嗷嗷叫着冲了过来。
操场上瞬间乱成了一团。
雪花、笑声、少年急促的呼吸声,在梅城这个阴冷、破旧的庚子年冬日里,共同编织出了一副极其热烈且短暂的画面。
李娜站在不远处的台阶上,有些冷漠地看着在雪地里和陈铭打成一团的张童。她那双被高知家庭娇惯出来的、带着病态占有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阴冷的光芒。
“娜娜,你在看什么呢?快来啊!”董铃在雪地里向她挥手。
李娜的脸上瞬间挂上了那种无懈可击的大姐头笑容:“来了。”
她深知,这个冬天的温存,很快就会被一些更冰冷、更现实的东西给彻底撕碎。
6
冬天的日子,在两点一线的重复中,被无限地拉长、又缩短。
晚自习的时候,高二(1)班的教室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汗臭味和湿雪融化后的潮气。
张童靠在后门的墙边,羽绒服披在肩上,有些百无聊赖地看着黑板上物理老师正写得密密麻麻的板书。
“吱呀——”
后门的防盗门被人悄悄推开了一条缝。
一股极寒的冷风瞬间窜了进来,激得张童浑身一个哆嗦。他有些不爽地转过头,顺着门缝看去,对上了一只眉眼弯弯、带着不怀好意笑容的眼睛。
那只眼睛属于梁璟宇的一个小弟。
“张哥,梁哥在三楼厕所等你。”那人压低声音,用气音说了一句,随即飞快地把门给合上了。
冷风把讲台上的生物老师也吹得打了个喷嚏,但老头只是推了推眼镜,懒得管最后一排那些混子的动静。
前桌的郭远洋和陈力在门关上的那一刻,立刻像两只警惕的猴子一样,把头转了过来:“张哥,用不用兄弟们陪你过去?梁璟宇那小子最近带了人。”
在张童来之前,一班是梁璟宇的人不敢轻易招惹的地方,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陈铭这个尖子生,以及这两个虽然不混社会、但极其讲义气的刺头。
经过那天操场上的混战,郭远洋和陈力已经彻底把张童当成了自己人。
张童有些不屑地嗤笑了一声。他理了理羽绒服,举起手,声音懒散:“老师,上厕所。”
生物老师叹了口气,挥了挥手:“去吧去吧。”
在张童走出去没两秒钟,陈铭也放下手中的碳素笔,平静地举手:“老师,我也去。”
“去吧,明明,别冻着。”生物老师的语调瞬间温和了八度。
郭远洋和陈力也想跟着站起来,结果被生物老师一记冰冷的眼神死死地按回了座位上:“你俩给我老实待着!上厕所也成群结队,当自己是去开会呢?”
三楼的男厕所常年开着窗户通风,里面的气味并不好闻,夹杂着劣质香烟的刺鼻味道。
张童推门进去的时候,梁璟宇正靠在那个有些生锈的铸铁暖气片上。
他没穿校服,只穿了一件黑色短袖和一件敞着怀的皮夹克,在这个零下三十度的天里,显得有些滑稽。但他那双有些发红的眼睛和有些凹陷的脸颊,却透着一种让人不安的戾气。
那天饭局上,那张银行卡确实帮他父亲垫付了手术费,但在那帮如同吸血鬼一样的高利贷团伙面前,五十万不过是杯水车薪。那些钱填平了医院的账单,却没能堵住债务利息像雪球一样翻滚的缺口。更让他感到窒息的,是那张卡被扔在转盘上时,钟伯那副高高在上、仿佛打发乞丐一般的神态。那五十万不是赔偿,在梁璟宇看来,那是强云集团给他的“闭嘴费”,是他用尊严换来的屈辱证据。
他被困在了一个死局里:钱拿到了,但他作为一个男人的尊严却被碾成了渣。
这种夹杂着底层生存绝望、对资产阶级天然的仇恨,以及被施舍后产生的扭曲自尊,在看到张童那件价值近万元的高档羽绒服时,瞬间化为了最尖锐的刺。他急需一场翻盘,哪怕只是一次口头上的胜利,为了证明自己不是那个可以被随便丢钱打发的廉价物,更是为了给李娜那个让他疯狂的女人,交上一份投名状。
“找我做什么?有屁快放,大少爷我很冷。”张童有些嫌弃地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
梁璟宇扔掉手里刚抽了一半的红塔山,用脚底使劲地碾了碾,眼神阴鸷:“张童,玩个大的怎么样?”
“不怎么样。”张童转身准备走。
“那我只能找陈铭了。”梁璟宇在身后冷笑。
张童的脚步瞬间停了下来。他转过身,那双散打训练出来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度危险的寒光。
“梁璟宇,你有病就去吃药。你爸断了腿,急需医药费,你去找强云分部的法务闹,你缠着我们一中学生干什么?”张童的声音冷得像冰。
听到“你爸断了腿”这几个字,梁璟宇的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那张原本就有些扭曲的脸瞬间变得狰狞无比。
这是强云集团少公子高高在上的蔑视。他那瘫痪在床、连小便都需要人伺候的父亲,在这个大少爷眼里,不过是一个可以用五十万打发的数字。
“周六下午两点,学校体育馆。打一场羽毛球。”梁璟宇一字一顿,额头上青筋暴起。
“打羽毛球?”张童觉得有些荒诞。
“赌注。谁输了,在学校论坛上,实名发帖承认自己是孬种,然后……滚出梅城一中。”梁璟宇死死地盯着他。
他知道,羽毛球是他的专业技能,他曾经拿到过全省青少年组的亚军。这是他唯一可以利用□□和技巧,将这个高高在上的转校生彻底踩在脚下的领域。
这也是他为了在李娜面前,重新夺回那个“一中老大”尊严的最后一搏。
“行。周六见。”
张童懒得和他废话,推门走了出去。
厕所外面的走廊角落里,陈铭正靠在墙边,脸色在昏暗的声控灯下显得有些阴暗。
“他爸在工地摔断了腿,高利贷的人天天去他家催债。”陈铭看着张童,声音极其平静,仿佛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张童,李娜在指使他。不要去。”
张童看着陈铭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突然有些恶劣地笑了笑,凑到他面前,两人的呼吸几乎贴在了一起。
“怎么,学霸,你担心我?”
陈铭别过头去,有些冷漠地避开了他的视线:“我只是不想惹麻烦。你是我的租客,万一你死了,下个月的五千块钱租金找谁要?”
“啧,真自私。”
张童笑着,伸手勾住了陈铭的肩膀,半强迫地拖着他往教室走去。
“放心吧,大少爷我,散打八段。一只断了爪子的流浪狗而已,伤不到我。”
窗外的雪,在这个腊月的深夜里,越下越大。
梅城这座被重工业遗弃的废墟,在漫天暴雪的掩埋下,正悄无声息地向着那个充满血色与共谋的深渊,加速坠落。
而此时,在黑暗中窥视着这一切的李娜,正坐在暖气充足的书房里,摆弄着董铃送给她的那支廉价钢笔,嘴角挂着一丝让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周六……真让人期待啊。”她轻轻地呢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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