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军候们按照叶叙青教的方法,令辅兵铺柴防滑,辎重分批慢行。
那些辅兵大多是十四五岁的少年,面黄肌瘦,手脚冻得皲裂,却干得格外卖力。
他们背着砍刀钻进路边的树林,砍下一捆捆枯枝碎柴,铺在覆冰的山路上。虽然简陋,却当真起到了防滑的作用,至少再也没有士兵因为路滑而摔伤,辎重车也不再打滑。
精干的士卒分成小队,在陡坡两侧拉起粗麻绳作为护栏。麻绳是临时从辎重车上拆下来的,粗糙却足够结实。士兵们抓着绳子一步一步地挪动,心里踏实了许多。
每辆辎重车配了四个人在两侧搀扶,遇到坡度大的地方,便一齐用力喊着号子,一点一点地往上推。
这对于一支在严冬中跋涉数千里的军队来说,简直是奇迹。士兵们的脸上终于有了几分血色,脚步也轻快了些。
有人私下里议论着多亏了叶司马的法子,不然他们这些人,怕是有一半要交代在路上。
这些话传到了齐嘉述的耳朵里,他的脸色更难看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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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帐内,齐嘉述与军候们围在沙盘前,正讨论明天渡河的注意事项。
韩瑞拿小旗在沙盘上比划着分派队伍,其他几个军候你一言我一语地补充,唯独叶叙青靠在一旁的立柱上,抱着胳膊闭目养神,好似这事跟她没半分干系。
“叶司马,这主意不是你想的吗,如今怎的不说话了?”齐嘉述冷冷开口。他自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针对叶叙青的机会,声音扬了几分,“莫不是怕冰裂损失惨重,父皇怪罪于你?”
这话说得刁钻,明摆着要把明日的干系提前扣到她头上。
叶叙青缓缓睁眼,面上那点闲散收都懒得收:“我想殿下怕是理解错了。在下只是提出建议,真正下令执行的还是您。若真出了岔子,圣上也该降罪于您,与我何干?”
“你!”齐嘉述忍不住拍桌,茶盏蹦起老高。他伸手颤抖地指向她,怒极道,“你竟敢拿数万将士的性命当儿戏?”
叶叙青摇头,决意不再听他废话,直起身来,语气倒和缓了些:“按照我说的方法,能将损耗降到最低。而这一切的前提就是殿下您要用心负责,不然出了问题,对您也不利。”
她没再多解释,起身便撩开帘子走出营帐。冷风灌进来,吹得帐中烛火猛晃了一下,齐嘉述的影子在帐壁上张牙舞爪地抖了抖。
军候们眼观鼻鼻观心,偷偷交换眼色,无人敢说话。
齐嘉述浑身发着抖,抓起桌上的砚台往门口掷去,砸在帐帘上,散开一道道狰狞的黑痕。
“哐当”一声响,帐外站岗的小兵缩了缩脖子。
齐嘉述死死的盯着那晃动的帘子,宛如叶叙青还站在那里。他胸口起伏,喘了好一阵才平下来,显然是想明白叶叙青话里话外的含义。
若他没尽到监察之责导致渡河失败,皇帝问责也是怪他决策错误,不会怪叶叙青这个纨绔。若是渡河成功,皇帝则会奖励叶叙青献计有功,众人也会扭转对他的印象,夸赞叶叙青有安远将军的风范。
而他这个太子为了规避风险,反而要勤勤恳恳地注意明天北渡不能有任何的失误。
当真是窝囊!
他猛地将沙盘上的小旗拔起来折成两截,韩瑞看得眼皮直跳,愣是没敢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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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未亮,军候们便扯着嗓子强调了好几遍:要用木杆试探冰层厚度,再标记安全路线,每隔一段距离就要检查一次。
“出发,渡河!”齐嘉述高喊道。
走在最前的士兵谨慎地探路,每走几步就用杆子戳戳冰面,探测厚度达标,往身后比了个手势示意安全。
众人陆续踏上冰层,隔开距离缓步前进。
齐嘉述在队伍中前方,捏紧缰绳,他侧着耳朵听马蹄落在冰层上的声响,一声声数着,眉心拧成疙瘩。
叶叙青没有选择稳妥的位置。她牵着马匹走在队伍的最右侧,那处冰面颜色略深些,她走几步便低头瞧瞧,随时提防着。风一吹,碎发拂过眉骨。她面无表情,眼睛一刻没闲着。
一个时辰后,军队的头部即将抵达对岸。齐嘉述松了口气,勒马回头望了望河面上绵延的队伍,心里盘算着这下能如期抵达,不会被问责。
他一夹马腹,继续向前开拔,竟不再等后续人马。
叶叙青微微蹙眉,却没再说什么,而是在岸边勒住马,回身眺望着后方。
韩瑞凑过来问:“叶司马,可是有不妥?”
她摇了摇头:“等人全上来再说。”
韩瑞会意,也跟着停下来张罗着接应。
凝神之际。“啊——!”尖锐的叫声从河心传来,然后便是一阵骚动。人群不断推搡叫骂,原本整齐的队伍乱成一团。
“冰裂了!那边冰裂了!”
一时间全都乱了套。军候们急着救人救车,可不敢贸然上前。人一扎堆,冰面会塌得更快。
扔绳索距离不好控,马匹受了惊乱挣,随时会把旁边人一并拽进冰水里。韩瑞急得直跺脚,硬是不敢喊人。
所有人束手束脚,眼睁睁看着冰窟窿越扩越大。
“安静!”叶叙青抬手放在唇边扩音,声音清厉,“不要恐慌!注意脚下,禁止推搡!再乱动冰层破裂,所有人都得掉下去!”
谈到自身危及,大部分人都安静下来,不敢轻举妄动。
叶叙青目光快速扫过队伍,终于在稍末处看到事故地。辎重车后半截已然陷入刺骨的河水里,车上的粮袋滚落水中,瞬间吸饱了冰水往下沉。
一个小兵落在河里,左手撑在冰面上,右手还在用力将车尾向上抬,整条手臂抖得跟筛糠似的。
“先将车拉上去,快!”那小兵发着颤,却仍死死地托着车,河水漫过他的肘弯,袖子冻成硬邦邦的冰壳子。
冰纹还在不断扩散,像蛛网似的朝四面八方爬。叶叙青没有半分犹豫,踩着交错的冰棱快步掠过去。
她身法极快,脚下专挑泛白的厚冰处落脚。抽出腰间短匕精准割断马的挽绳,那马受了惊本要尥蹶子,缰绳一断,被旁边两个兵死死拽住往厚冰处拖,总算没蹬踏起来扩大冰裂。
随后她单手拽住那快要滑进冰窟的士兵后领,借力旋身把人送回厚冰处。腰一拧,胳膊一抡,人就跟个包袱似的被甩到安全处,在冰面上滑出两步远。
“小步后退!”她喝道。
众人应言,脚步轻踩着散开。下一瞬,摇摇欲坠的辎重车彻底跌入河中,“轰”的一声,溅起略高的冰水,几袋粮草在漩涡里打了个转便沉底。
那小兵下意识扑向辎重车,又被叶叙青一把拉回来:“你不要命了?”她力气大得惊人,拽着后领把人拎得脚不沾地。
“可、可是……”小兵看着那沉入河中的车,眼眶红了,“那上面装的都是新的兵器……”
“众将听令!”叶叙青转过身,面向河面上散开的队伍,声音沉稳有力,“不要在此处逗留,以免冰层再裂!速速分开距离,继续向前。”
士兵们都被方才那果决的一幕震住,哪里还敢不听,老老实实地拉开间距往前赶路,再没人推搡拥挤。
叶叙青瞥了一眼地上还在瑟瑟发抖的人,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面容稚嫩,眼神里还带着少年的倔强。他的衣服湿透贴在身上,在寒风中冻得浑身发抖。
旋即,她将大氅脱下,披在他身上:“走吧,这里不宜久留。”
小兵错愕地看着她,嘴唇哆嗦了半天:“叶司马,这如何使得……”他低头看了看大氅领口那圈紫貂,又抬头看了看叶叙青单薄的劲装,慌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见叶叙青已然向前走去,他踉跄地爬起来,裹紧衣服终于感到一丝暖意。
他咬了咬牙追上去,喊了声:“叶司马,那辆车上装的是新的兵器,就这样舍弃实在是太可惜了……”他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心疼,“我哥哥在前线,若是能多一件新的武器,或许更为安全。”
“兵器重要,人也重要。”叶叙青没有反驳他的话,脚下未停,“将车拉上来需要多人聚集用力,更容易导致冰裂,届时会损失更多。割断缰绳救马,把你拉上来,这是当下最妥善、损失最小的做法。”
“是我浅薄了。”小兵忍不住抬头打量她。
叶叙青一袭玄色劲装,没了大氅后身形显出几分单薄,却依然步履从容,仿佛那刺骨的寒风对她毫无影响。侧脸线条利落,下颌扬起,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和疏离。
他忽然发现这位叶司马生得极为好看,眉目清峻,鼻梁挺秀,只是一身冷气叫人不敢多看。
叶司马从前名声不太好,可自打跟着去往前线,提出来的想法比许多有经验的军候还要老辣。方才的场景,更是让他印象深刻。
“我叫唐承意。”他见叶叙青虽有些冷淡,但也不像拒人千里之外,壮着胆子继续说,“我哥哥叫唐承允,在前线是屯长。”说起哥哥时,他下巴微微抬起。
听出来他挺骄傲,叶叙青不动声色道:“你偷偷报名当援军,他知道了不会揍你?”
被一语道破,唐承意将大氅裹得更紧了些:“我不放心他。爹娘早亡,哥哥将我拉扯长大。”
“叶司马,我没什么能够失去,又有什么可怕的?”
战事对于世家来说是敛财的好时机,左右祸事不会降临到他们头上。可当这一切放在普通百姓身上,无异于灭顶之灾。他们没有依靠,只能用血肉之躯去搏一条生路。
叶叙青看着前方的将士冒着风雪前进,心下怅然,说道:“你说得对,正是因为没什么失去的,所以才要殊死一搏。”
她亦然。
所有士兵全部安全登岸,众人提着的一口气终于松懈下来,纷纷找位置坐下。有人一屁股坐在雪地里,仰面朝天大口喘气,有人抱着粮袋不撒手,跟抱亲儿子似的。
军医们在人群中穿梭,给伤兵包扎伤口、分发驱寒的汤药。
“这还给您,快穿上吧。”唐承意欲解下大氅,却被拦住。
“你衣服还湿着,此刻脱下极易染风寒。军医已经够忙了。”叶叙青随意找了株树靠在根处坐下,摘下帽子轻轻拍打沾染的碎雪。
帽子一摘,头发散了几缕下来,贴在微微汗湿的额角。她看起来有些疲倦,眼下一圈淡淡的青。
“你是知道唐承允在前线的消息才过来的吗?”
唐承意隔开一点距离坐下,摇头道:“只是听说战事不容乐观。”他犹豫了一下,“不过我哥哥的能力很强,应该不会有事的。其实……其实我家是被连坐流放的。”
察觉到叶叙青探究的眼神,他急道:“但我爹在流放地献出良策有功,全家被赦免为平民。只可惜没多久我爹娘便相继离世。”
“你与我说这些作甚?”叶叙青眸色锐利的望向他,直言道。
“我只是想说,我兄长早年也是文武双全,学问并不差。若叶司马您需要……”唐承意与她对视,咽了口唾沫,鼓起勇气迎着骇人威压磕磕绊绊地说,“我们兄弟二人听您差遣。”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可后悔也来不及了,只能梗着脖子等回话。
“你为什么信我?或者说,”叶叙青不再看他,随手捡起一根树枝在雪地上划了两道纹,“我又凭什么用你们?”
树枝“咔嚓”断了一截,她把断的那头扔到一边。
“您是有大抱负的,从前定是外人眼拙。”唐承意眼睛发亮,坚决道,“若非想得到什么,又怎会来此处受苦?”
叶叙青蓦地将手中的树枝扔给他,“我只是来这里混个功名罢了。”她拍拍手上的雪沫子站起身来,嘴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唐承意,不要自以为是。”
她绝不可能在这种不了解前线军情的情况下贸然暴露自己的真实意图。齐嘉述和秦将军都不是善茬,一个背后站着皇权,一个手里握着兵权,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至于这个人所说的兄长……若是有实才,眼下得了他弟弟的救命之恩,不难让他日后为自己所用。
说她不择手段也好,挟恩图报也罢,她想做的事,无人可以阻拦。十一年的隐忍,等的就是这盘棋落子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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