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门大讲堂是座三层木雕圆楼,通体雕饰古朴纹样,底层地面铺着厚实的水玉,敛音极佳。
每一层皆开阔,容下数百人绰绰有余。授道高座设在每层正中,弟子们便环绕着授业长老落座。这般布局,原是为了让人人都能听得真切,不漏过一句教诲。
钟楚意行至外门大讲堂一层时,时辰正好。
堂内弟子疏疏落落,近处有两三名女修安坐,远处窗下立着一位男修,瞧着都是弱冠前后的年轻模样。
观其年岁骨相,倒像是前次择徒大典纳入的弟子。只是细观他们气息,竟似还没踏入练气境?
钟楚意暗自盘算:若是十年一度招新时入的门,至今该有六年光景,六年仍未练气,悟性未免太差了些。她更倾向于这些是近年被发掘的——宗门里,除了十年一次大张旗鼓地招新,门中弟子外出时若遇上有天赋的孩童,呈报宗门勘测灵根后也能收入门下;再者便是世家举荐的,哪家有了合宜的孩子,随时呈报也能进来。
宗门向来需得不断吸纳后进,修士之争,从来都是桩要紧事。
门外忽起一阵喧哗,数位男修先探进头来,眼里的好奇几乎要溢出来,紧接着,一群外门弟子便蜂拥而入,男男女女挤搡着往前涌。
有弟子打钟楚意身侧过时,躬身问:“长老,这便要开讲了?”
钟楚意轻点螓首,语声清泠:“今日授纳气入体之法。”
那弟子目光黏在她脸上,里头的倾慕几乎要漫出来,竟忘了应声,愣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脸颊涨得通红。
不过转瞬,新来的弟子已把前排占得满满当当。
钟楚意不由自主扫过人群,想寻最初那四位弟子,目光却被攒动人影挡得严严实实。
哪里还有半分踪迹?
她眉峰微蹙,心底漫上几分不悦。
再看这些弟子,多数已入练气境,竟还有几位筑基修士混在其中。有些男弟子眼神更是毫无遮掩:有直愣愣盯着她容貌身形的,目光热得似要透衣而入;有啧啧低语暗自赞叹的,嘴角那点惊艳藏都藏不住,连眉梢都挑着欢喜。
台下很快嘈杂起来。
“我的天!长老真人这般容貌,肌肤莹润似染月华,只敢偷偷看上几眼,久视便是失礼。” 精瘦男修攥紧拳头,语声压得极低,难掩心头激动。
身侧灰衫男修凑近低声附和:“真人这般年纪便能身居长老之位,必然身怀驻颜法门。我辈修行三年尚且卡在练气瓶颈,与之相比实在相去甚远。”
“这般仙容难得一见,往后真人讲学我定然每场都到,能得一见已是幸事。”
圆脸女修双目发亮,话音刚落便被梳双环髻的女修轻轻拉了一把:“莫要痴心妄想,内门长老不常开讲,今日能前来听道,已是天大机缘。”
“切莫直视太过!” 年长男修扯了扯身旁同伴,“在长老面前失了礼数,往后便不许再来听课。”
细碎议论四下飘散,无人敢抬高声调,只嗡嗡低响萦绕堂内。
钟楚意面色稍敛,她本想寻那几名尚未入道的弟子细细点拨,如今人潮拥挤寻不到踪影,原本讲道的心绪淡去大半,眉宇间平添几分肃意。
外门之中,难得有修为卓绝的长老肯亲至传法。往日偶有新晋长老前来讲学,也多简略讲过一回,便不再现身。
是以钟楚意此番到场,众弟子也这般揣测。
这些皆是内门新擢的长老,外门弟子向来爱嚼内门的舌根,仿佛能说上几句长老的名号事迹,身份便凭空高了几分。更别说亲眼得见内门尊颜,甚至能说上两句话,那往后在门中行走,便是天大的夸耀资凭。
在外门弟子眼中,内门向来是遥不可及的去处,那些内门翘楚,更是他们仰望的修行榜样。故而但凡听闻有新长老前来讲学,众人总爱凑这份热闹,消息转瞬传遍各处。何况今日前来的,还是位难得一见的美人。
钟楚意在风崖山本就名动宗门,当下便有眼尖的弟子将她认出。
“我认得她!这是美人榜上的钟仙子!”
“休要胡言,你怎会知晓?”
“我岂会诓你?前次内门切磋大赛,我远远瞅见过仙子登台,那身手何等利落,最后稳稳夺了胜!这般风光事,你竟不知?”
“美人榜”三字一出,众弟子顿时像被燃着的火引,个个眼里冒光。
不过片刻功夫,仿佛人人都已将这位女教席的底细摸得通透,议论声里添了更多亢奋,连呼吸都比先前急促了几分。
看着这些年纪与自己相仿,甚至有年长于己的弟子,钟楚意暗自敛了心绪。
自己既为教席,这些便都是需尽心指点的弟子。
可前排数名男修目光甚是放肆,如带钩藤蔓,前后左右缠拢过来,咄咄逼人,似要将她容貌身形细细打量,连发丝垂肩之态亦不肯放过。
听着众人低声私议,钟楚意只觉嘈杂扰神,眼底浮起倦意。
一名青衫男修径直上前,语气刻意亲热:“仙子今日要传授何种妙法?”
钟楚意眉头一皱,心下生恼。
这般外门弟子并非为求道而来,纯粹只为凑热闹。
她面色渐冷,周身寒气逼人,如冰封湖面。
冰下容光难掩,愈衬身姿绰约。
本就妖媚入骨之人,此刻一身拒人千里的冷意,反倒添了动人风情,堂中男女弟子俱是心神晃荡,暗自倾慕。
男女弟子皆藏着好奇,只是男弟子难掩心动,女弟子举止更为持重,目光里同含敬慕。
钟楚意轻轻一声咳嗽,语声骤然清亮,裹着金丹修士独有的灵力威压:“今日讲授纳气入体之法,有心修习者可留下听讲。”
话音落下,堂内喧闹顷刻止息。
众弟子皆被无形威压震慑,方才有轻浮的眼神中,终于掺上几分敬畏,杂着仰慕,比先前只顾贪恋容貌顺眼许多。
她嗓音生来娇柔,似含一口清甜蜜饴,威严之中藏着软态,听得人心头一动。
便是当真用不着这纳气之法的,也舍不得离去。这般绝色长老亲授课业,单听语声亦是一桩美事,起身离开之人寥寥无几。
钟楚意望着满堂心思各异的弟子,深吸一口气,将心底几分不耐强行压下,素手轻抬,方才开口讲道。
“纳气入体,乃是踏进修仙路途的紧要一关,亦是往后万般修行的根基,万万不可轻看。天地之间灵气充盈,如同漫天繁星,无处不有。只是我等凡躯,不得正法引动,便无从感知、收取灵气……”
钟楚意本心中有数,原打算为尚未入门的弟子亲演纳气之法,而后逐一解疑。可目光扫过台下,见众弟子已修成纳气入体,预先备好的一番心意顿时落空,只得搁置原定问答指点流程,转而平铺直叙讲起义理。
此时虽无初时紧绷之感,可长久叙说下来,喉间渐觉干涩,心底亦无端生出几分焦躁。
她侧目望向壁间燃香,浅灰香灰只积薄薄一层,距散学尚有大半时辰,钟楚意顿觉意兴萧索,连开口都懒怠几分。
台下一名双环髻女弟子见她神色倦乏,轻步端来一盏香茗,青瓷杯沿凝着细碎水珠。
钟楚意本欲推却,可瞧见少女眼中赤诚敬慕,这般暖意不忍相拒,便伸手接过。
茶盏触手微凉,她垂首浅饮之时,堂内静得可闻香灰飘落之声。
安宁并未持久,半晌方才察觉,自身抬腕、抿唇每一处举止,皆被无数视线紧盯,如细网层层缠来。
钟楚意心下一紧,指尖不由局促,方才从容姿态顿时僵住。
弟子们却看得入了迷:只见女长老侧坐时皓腕如雪,抬臂饮茶的瞬间,袖管滑落寸许,露出的皓腕上,那枚红珊瑚手镯被日光映得剔透,红得似燃着小火苗,愈发衬得肌肤赛过凝脂,气质清贵得让人不敢逼视。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肩头织就一片金辉。此刻的钟楚意,恍若倦极小憩的仙子,眉宇间漾着淡淡的慵懒,仿佛眼前不是讲堂,而是一幅活过来的仙子品茗图。
这短暂的停顿,反倒让钟楚意后续愈发不自在。
她清了清嗓子继续讲授,目光偶尔扫过台下,只觉堂中情态有些微妙。
鲜有人真正盯着她手中的法诀图谱,多数弟子的视线似是飘着,反倒更在意她说话的语声。
她亦说不清这份怪异由何而生:明明所讲皆是枯燥纳气法门,可每回朱唇轻启,堂内便骤然一静,众人连气息都刻意收束;抬手比画法诀之际,无数视线皆随指尖游走,落在动作舒展的衣袂之上。身上比甲本是宗门定规的端庄款式,此刻却似被万千视线缠裹,寻常身形反倒处处受人打量,令人局促。
她暗自凝眉,难不成是自己心思过重?
可那若有若无的凝望太过显眼,就连她语声中几分温婉,都比修行法门更引众人留意。
女弟子目光尚含敬慕,男修视线却如带灼意细针,密密麻麻覆在身上,令她周身不适。
道道目光如芒刺背,心底焦躁似风助火势,越燃越盛。
钟楚意讲不多时,只觉喉间干热,通体微微发燥,鬓角沁出细汗,黏住几缕青丝。
她不由再度望向窗外,烈日悬于中天,光刺得人目眩。再瞧壁间燃香,方才烧到一半。这堂课业,漫长得似无边际。
钟楚意不便频频祭出威压压服众人,却又避不开四方投来的视线,只需淡淡一扫,便看得清部分男修眼底不正之心。
堂下弟子只多不少,想来有中途听闻风声赶来凑热闹的。
恍惚间,她只觉台下众人皆似一心窥望之辈,尤以一众男修目光炽盛,令她周身难安。
眼角余光扫过右侧,几名年近四旬男修正偷偷比画,一人屈起左手做了个手势,另一人连忙拍开他的手,自己反倒张手比出偌大半弧,二人挨在一处低声私语,面上笑意藏着难言的轻薄。
一阵厌恶心绪骤然翻涌。钟楚意倏然侧首望去,正撞见二人猥琐模样,两男修面颊按捺不住心底轻薄念想,泛出一片潮红。
周遭弟子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那二人亦有所察觉,反倒故作坦然与她对视。眼底虽存几分对长老身份的敬重,可深处藏着直白轻佻,半分也未曾遮掩。
钟楚意胸中怒火上涌,凝目盯住二人,谁知其中一人全无惧意,眼中反倒多出几分挑衅轻薄。
强按翻涌怒意,她发问:“你且说来,我方才讲到何处?”
那男修起身时模样看似恭顺,语声却透着几分油滑,轻挑眉眼道:“长老语声悦耳,弟子方才只顾沉醉,未曾记清讲到何处,是弟子失仪。”
言罢,他故作恭谨躬身一礼,又道:“还望长老重述一番,弟子此后定凝神细听。”
钟楚意一时无言,不再追问,只垂眸默诵数遍清心诀,压下心底烦闷。
后续授课,钟楚意仿若置身炼狱,度日如年。
只觉四方目光如芒在背,像带着钩子的烫铁,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游走。掠过衣襟、裙摆,又停在眉眼、腰侧,所过之处似有烈焰灼烧,烫得她皮肉发紧。周身的燥热愈发浓重,钟楚意胸前竟泛起丝丝异样的热流,伴着隐秘的痒意,像有细虫在肌肤下游走,引得她指尖几欲抬起,却在触及衣料的瞬间猛地攥紧,死死按捺住那份不合时宜的冲动。
下身的裙裳也变得格外碍眼,腿心处似有湿热悄然蔓延,黏腻的触感透过薄衫渗开来,让她臀下的座椅都仿佛沾了水,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钟楚意唯有将裙摆悄悄往膝上拢了拢,偏这细微动作又引来得寸进尺的目光,更添几分难堪。
讲课间隙分神默念的清心诀,效用尽数被日光冲散。
女长老玉面浮起一层浅绯,鬓角香汗顺着下颌滑落,滴在比甲兰花绣纹上洇出浅痕。旁人只当是天光烘出这般情态,唯有她自知,面上绯红是羞愤郁结而成,满身热汗皆是那些黏腻视线逼出来的。
钟楚意垂眸,长睫不住轻颤,生怕旁人窥见眼底狼狈。
往后头脑浑沉,口中讲辞颠来倒去,先前备好的论说尽如断珠,连她自己都分不清所言何物。
语声起初清泠,渐渐紧绷,藏着一丝难察的颤声。一闻香燃尽的微响,她骤然起身,快步掠至门前。
众弟子连忙侧身让路,她周身清馥香气被劲风吹散,独余下一缕淡甜气息,暗含方才仓皇之态。
众人皆愣神片刻,才有弟子回过神。
此刻玑华真人在一众外门弟子心中,已是高不可攀的仙影,不少人拔步追上前,只求再看一眼绰约身姿。
怎会这般?难不成只凭那些弟子毫无顾忌的凝望,便惹出这般羞窘模样?
任凭钟楚意反复默诵清心诀,那股异样之感依旧如附骨之疽,分毫不散。胸前胀热愈甚,奇痒顺着皮肉蔓延,周身似有千万细虫游走,煎熬难抑。
她自身全然未觉,露在外间的脖颈、容颜已晕开一层浅粉,光洁额间与颈侧凝着细密汗珠,湿意沾着雪肤,平添几分勾人风韵。
钟楚意脚步急促,心底满是焦灼恼意,暗自怪自己失了仪态。正要运灵力赶回内门,一名执事小童迎面走来。
她面上虽带薄怒,眼底却因方才烦扰漾着水光,明明是动气之态,瞧着却别有一番模样。
小童虽是女修,心神不由软了大半,一时看得怔在原地。
“真人,可是出了何事?莫非方才讲堂之中有人惹您不快?”
不提也罢,入耳这话,钟楚意胸中怒火更盛,呼吸骤然急促。胸腹又痒又闷,郁气翻涌,连说话都气息虚浮,止不住轻咳几声。
她强按烦扰横睨小童一眼。
可在小童眼中,她眼底水光未消,这一望全无半分威仪,反倒蕴着几分难言嗔意。
小童霎时面红如霞,手足无措,局促向后退了半步。
“外门弟子全然不知规矩!”
钟楚意不愿多言,右手抵着胸腹稳住心神,转瞬化一道轻烟匆匆离去。
小童挠头满心疑惑,对着她远去的方向呆立许久,猜不透玑华真人这般情态缘由。
李最身形清癯,相貌寻常,独生一双灵动眼目。但凡与他对视,人皆不由心生敬重;便是这双眼衬得他聪慧通透,旁人与之相交,皆暗自高看几分。
这一日李最缓步前行,忽见前路立着一位风华绝代的女修,正同执事小童言语。
那女子身姿妖娆,一举一动自带媚态气韵。
李最目光当即全然落在她身上,身侧执事反倒成了模糊虚影。
耳边风声人语尽数消散,天地间唯余那道身影。
恰逢美人似有所觉,抬眸望来,眼波流转藏摄人心之韵,只一瞬,便震得李最心神动荡,恍若遭惊雷劈中。
这一望,如同月老红绳骤然缠上心脉。
李最怔怔凝望,心底已然认定,此女便是自己命定仙姝!
待美人莲步远去,李最立在原处,沉醉方才惊鸿一瞥,反复回味她流转眼波。
他往日灵动双目此刻光彩灼人,恍若盛满满天星子。
旋即,李最拉住路过同门急问:“师兄,众人匆忙欲往何处?”
那人不曾看他,不耐拂开他手,几番远眺不见倩影,才悻悻含糊道:“内门玑华真人今日在外门**,我等前去相送。”
说罢望见尚有同门追向真人离去之路,便不再答话,快步追赶上前。
李最接连拦了三四人问询,方拼凑出实情:方才惊鸿一瞥的女子,乃是内门玑华真人,尚且位列宗门美人榜,也难怪风姿脱俗,远非寻常女修可比。
他怔立原地,双手不自觉攥紧,指节泛白。
心底一腔热念翻涌,暗自立誓:定要苦修精进,于修行之道奋力求索。先凝金丹,再渡元婴!甩开一众平庸同辈,早日入内门修行。唯有这般,才配得上绝代仙容,遂此番心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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