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第百七十一章 杯三盏

钟楚意微定心神,敛去心底羞赧、怯意、戒备与倦乏种种心绪。她尚未细观眼前陌生男修,便已知是自己贸然误入旁人房室。

近身再饮一杯,方才窘迫不堪的模样蓦然回想起来。

抬眸对上这名男修目光,见他举止端雅,礼数周全,可两盏茶的时辰里,凝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已然数度流转。

钟楚意眉尖微蹙,垂眸打量自身。衣衫尽数贴身,着实有失仪态。

“道友可是玄器阁中人?”

这问自是废话,玄器阁弟子自有居所,何须寄居客栈?钟楚意这般发问,不过是为引开他的注目,顺带探一探对方来历深浅。

汗泽蒸腾,姚洧只见面前女子那湿漉衣痕渐渐由深红变浅,好似那枯萎缺水的花骨倏忽间饱满盛开,襟前衣衫一下子撑开,将那半遮半掩的身段藏入鲜红衫子后。顺着一双玉臂,湿息缓缓散去,袖子如喇叭花般舒展绽开……

那女子不过眉头微蹙轻挑,周身狼狈便尽数消散,她已然施下烘衣术法,此刻正带着几分嘲弄看向自己。

姚洧对上那双美目,如同被抓包的孩童,面上一红,“咳咳,在下,在下是来参加竞拍会的。”

“哦?”

钟楚意缓缓直起身形,广袖轻展,身姿携着妖媚韵致,款款落座窗台茶榻,与他对坐。

姚洧被她袖间幽幽暗香裹住,脸色越发通红,只低着脑袋,不敢再抬眼妄视。目光悄悄随她动静游走,模样拘谨,透着几分局促。

钟楚意见他这般为美色牵绊的模样,心底不由得轻看几分。

她目光扫过他全身,其人气质温雅,衣着却是寻常款式。清瘦腕间戴着一对无名鎏金镯,镯身刻着难辨的纹路。

“姑娘,在下绝非刻意冒犯,还望海涵,今日之事……”

“今日之事?”

钟楚意出言截断,语调陡然添了几分冷锐。

姚洧闻言神色微顿,鼻尖萦绕着近在咫尺的幽幽暗香,只静静缄默。

钟楚意见他又不语起来,只当他是个油滑之人。

但他来历终究要问个明白。风崖山一众女修大举踏入玄器阁,她的身份本就昭然在外,骤然的魔障本无过多顾忌,可这人亲眼目睹全程,却这般淡然,令她有些难安。

“敢问阁下姓甚名谁?宁浦竞拍会自有声名,道友既非玄器阁中人,想来是家底殷实,专程前来竞买物件?”

“唔。”

一声低缓轻笑漫溢而出。

钟楚意心头生出几分不解,微微抿唇,没有再言语。

想到自己说什么家底殷实,只怕被对方误会了,以为自己是要打听别的什么。钟楚意暗自懊恼。

男子缓缓抬眼,目光平直落来,先前收敛退让的低顺之态尽数褪去,周身气度沉敛端正,少了几分迁就。

钟楚意瞧着这般模样,心底愈发郁结烦闷,纤柔目光轻怯别开,不与他对视,指尖轻蹭摩挲杯壁,带出几分女儿家的局促娇软。

“姑娘可还要饮否?”

他语气依旧温润轻缓,目光悠悠落定在她纤美指尖,沉沉凝驻,缠缠绵绵不肯挪开。

钟楚意被这道目光灼得指尖微缩,悄然收回手,男子从容取过茶盏,为她又续上一盏。

钟楚意盯着他推过来的茶盏,第三杯了,他倒的比前面两杯都要满上两分。

钟楚意暗了暗眸子,长长的眉睫遮住了她的神色。

茶满逐客,七分留人,他是生气了要赶她走?

姚洧坦然凝望眼前佳人,静心赏览她容色绝代,心底难免泛起丝丝动荡。顾及女子颜面,他语气愈发温和:“‘姚宗承古,洧川怀宁’。在下‘姚洧’,来此地做点买卖,并无别样心思,敢问姑娘芳名?”

钟楚意并未作答,轻声念道:“‘溱洧泱泱,川泽载德’?”她稍作沉吟,继而缓声开口,“姚姓源流久远,古有舜帝耕于历山,居于姚墟,因而得姓。阁下莫非出自天机门?”

方才她思索各派世家谱系,可钟楚意所知寥寥,思来想去,只想到天机门这支古老姚姓绵延万年。若当真为此族中人,眼前男修便是姚族贵裔,自己万万不可失了礼数。

目光落向对方,却见男子神色微怔,似是初次听闻天机门三字。原本欲要道出自身名讳的话语,就此悄然敛下。

她美眸轻转,错开两相交汇的视线,抬手端起茶盏浅啜一口。

姚洧看她欲言又止,唇角轻扬,低低笑了一声。

又笑?钟楚意无端羞恼,恨不能赶紧离去。

“多谢道友赐茶。方才我贸然误闯这里,承蒙包容。适才我身子虚弱之时,你不曾为难于我,足见心性良善,不爱麻烦。不知道友可有要我报答的地方?”

钟楚意的意思是,对方在她魔障之时没下“毒手”,不管是为着什么,都算是善事了,说他不喜欢麻烦也是为了得他承诺莫要泄露今日之事。

钟楚意只是顿了一顿,“听道友口音不似这里的,我是风崖山钟氏之人,玄器阁是我们结好之派,遍地为友,既然道友来此求宝器法具,可要我回报些财帛?”

钟楚意有些肉痛,其实时至今日,她口袋里也没多少余钱了。

姚洧见她心思百转千回,一会道友一会阁下的,难免心生动容,险些被她模样逗笑,又怕她再次误会自己,强行按捺笑意,出言婉拒:“我喜欢结交朋友,刚刚也没有为姑娘做什么,怎么敢要姑娘的回报?”

果见美人眉头稍展,姚洧心底反倒生出几分不舍:“只愿得知姑娘芳名,钟氏之大,想必我寻姑娘如大海捞针了。”

“呵……”

一声轻媚浅笑自她唇间溢出,婉转柔艳,入耳撩人,姚洧听得心神微醉,恍若饮下甘醇美酒。

“姑娘,可否?”

什么姑娘姑娘的,俗也俗死了!这人看着挺不错的,怎么这么烦呢?

钟楚意被他言语撩拨,心头一紧,生怕此人纠缠。她暗自疑惑自己本有薄名,他若真心找寻,不必说得这般夸张,什么“大海捞针”的,心中戒备更甚,时时提防他不怀好意。

又见他目光流连,一心贪恋自己容貌,钱财分毫不要,只执着追问名姓。二人同宿一店,风崖山送嫁之事动静不小,他稍加打听,便能轻易摸清她的来历。

于是钟楚意轻启唇齿,缓声道:“‘楚女当时意,萧萧发彩凉’,我名‘钟楚意’。”

话音落时,她心底顿生悔意。

此刻本该直言“玑华”之名,何苦道出本姓本字。方才二人谈及钟氏,又见姚洧谈吐雅致,自带几分文思意趣,一念之间,骤然念及自身名讳出处,便不由以诗句相答。

“楚女当时意,萧萧发彩凉”。楚女代指巫山神女,亦是风崖山地界绝代佳人的喻称;当时意,喻神女绰约风姿;萧萧发彩凉,则是双亲寄予的期许,盼她青丝如云,容色明丽,一身风姿兼具娇柔与媚韵。

念及此处,钟楚意眉眼微缓,心底漫起暖意,感念父母赋予的名姓与厚爱。

“钟美于斯,世间儿郎目光,自会尽数落于佳人身侧。”

姚洧轻喟一声,清冽醇厚的茶香随之漫开。

钟楚意尚未来得及反应,睫羽轻阖,身形便被一股柔劲倏然扫出屋外。

“归鸿”房门闭合如初,仿佛从未开启过半分。

钟楚意绝色容颜红白交萦,骤然被人逐出门外的错愕翻涌心头,更有从未被男子这般轻慢对待的愠意层层滋生……

莫非此人与钟氏存有旧怨?可先前谈及钟氏一族时,他神色淡然并无异样,为何听闻自己名讳,便骤然做出这般无礼行径?

那挑起事端的人隔窗投来目光,语声低哑:“在下情难自抑,只得冒昧失礼。”

他声线沉哑怪异,令钟楚意心生疑惑。

抬眼望去,才见他神色隐忍难平,喉结不住滚动,仓促取过那杯她浅饮过的茶水,仰头急饮。

茶水倾洒而下,顺着下颌与颈间滑落,濡湿衣衫前襟。

姚洧一掌骨节劲朗的手随意扯开衣襟,“嗤啦”一声轻响,莹白胸膛豁然显露,两点浅粉撞入钟楚意眼底。

“你——”

钟楚意羞恼轻斥,慌忙旋身背过,面颊瞬时漫开浓艳酡红,满心局促羞怯。

姚洧语声骤然低哑沉郁,本就清越动听的音色,此刻似浸了融融暖潮的泠泠弦声,丝丝缕缕挠得人耳廓发燥。

“姑娘姿貌绝尘,姚洧唐突失礼,不便相送,咳……今日诸事,我自会谨守不言。”

得此应允,钟楚意慌忙快步离去,行至楼阁回廊拐角,忍不住回头遥望,那扇窗已然紧紧闭拢。

她蹙起眉峰,面上羞意渐消,神色慢慢冷敛下来。

轩窗之下,姚洧一双素白手掌轻覆胸前,眉心紧锁,豆大的汗珠缓缓滚落。

他抬手结印封境,布下结界屏障,雅目紧紧闭阖,难叫人看出他似乎忍受了莫大的苦痛……

“钟师妹?”

李颖见了她,不由皱起眉头,钟楚意不明所以。

只见李颖自一间雅室推门而出,显然是特意为她出声。她已换下昨日的衣裙,此刻只一身寻常蓝衫,目光微散,瞧着像是歇息不足的模样。

“颖师姐?怎么了?”

钟楚意看向她,暂且收回望向 “归鸿” 雅间的目光。

“玄器阁那真君,把钟灵儿与东方荷强行带走了。”

“什么?” 钟楚意眉头一紧,“灵儿她们不是出去了吗?”

“回来时被撞上,玄器阁来人数次,以赔罪宴为由,等着了人硬是将她们带走了。”

“师姐可知,她们去了多久了?”

李颖略一思忖,道:“已有小半时辰了。”

钟楚意眉头微松,心想时间倒也不算太长。只是李颖神色间既厌倦又郑重,不由得让她往坏处思量。

果然便听李颖又道:“师妹若放心不下,可去瞧瞧,就在隔壁百味居,出街右转便是。”

钟楚意心中纳罕,初次相见时,这李颖师姐素来寡言少语,今日怎会一反常态?

“也不必过分忧心,随行之人有宗门男修。”

钟楚意眉峰蹙起。

李颖不咸不淡地续道:“是李茂堂。他醒后寻不到你,谁知彭瑶在你屋内,二人撞见此事,便跟着东方荷一行人同去了。玄器阁人摆了豪宴,说是还有千年龟饵!”

钟楚意听着只觉李颖师姐语气怪怪的,语调忽重忽轻,钟楚意回想近日,并未有得罪她之处,便未多想。

食龟进补本是寻常,想来那贺硕真君以威压伤人,便用珍稀之物赔罪补偿。

她说有宗门男修陪同,客栈之中只住了两位风崖山男修,李茂虹与彭月……那随行男修便只有茂堂师兄了!

听李颖所言,他醒后便来寻自己,却与在屋内修补塌痕的彭瑶碰个正着,可巧那贺硕又来寻闹,不放心钟灵儿两个,他们一同赴宴…… 情形大致便是如此。

不知彭瑶可否将石塌修补妥当,茂茂堂师兄真是,怎的刚醒便往自己屋里寻?她不过离开片刻,教这事被李颖师姐看了去,眼下还特意寻自己说这一番话……

钟楚意心头微躁,想起彭瑶多嘴饶舌,唯恐她与李茂堂同在一处便胡乱打探。脚下步子也快了几分,行出数步才醒悟,回头道:“师姐,我去瞧瞧!”

李颖眼底含着几分了然笑意,朝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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