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风崖山一众后辈同门,含李莲花在内闲聚夜半,暂且不表。
翌日,钟楚意赴汀生之约。
他所居洞府离宁浦隔了三处墟镇。
清晨晓雾未收,钟楚意悄步离了客栈,行迹间带着几分避人之意。一来彭月近日有良人相伴,无暇与她结伴,她亦不愿扰人家二人温存;二来汀生道友前几日常与王娇娇几人同游相伴,此番她单独赴约,恍若夺了旁人心中所慕,便不由生出避人耳目之心。
只他二人本无别样私衷,昨日林间观叶之时,汀生谈及自己几件得意铸作,有意邀她前往一观。
钟楚意被勾起兴致,加之对汀生本就观感甚好。往日虽常自诫,不轻与外间男子多有牵扯,只是女儿家心性本难拘束,遇着风骨不凡之人,生出几分好奇也属寻常。
她心底纵然辗转纠结,此事却着实令人动心。汀生口中那几件“顶尖”玄器,皆是耗费他莫大心血,向来安置在清幽稳妥之地,静待有缘人相逢契合,而非随身携行,刻意奔走物色、坐等机缘议价。
兼之他先前曾言道,似她这般容色风骨,从不缺倾慕者敬献奇珍。钟楚意亦知晓他对自己暗存青睐,便这般半带踌躇、半怀应允,决意前往观器赴约。
到了相约的黄栌林,晨光尚蒙未透,林间浓艳枫色漫染周遭,将人衬得容色红润、姿韵妩媚。
钟楚意与汀生相见,四目相对,一时心契无言。
忽闻树巅传来一道慵懒散漫的苍老声线,满是无赖腔调:“何处来的小儿女,大清早躲在此处卿卿我我?要缱绻便换个地方,别在这儿碍人眼目,平白污了老夫清净……”
此刻林间驻足的修士,不比昨日暮色时分稀少。修士本可摒眠少歇,宁浦近日游人云集,众人恰好流连在此,闻声齐齐侧目望来。
众人初时听老者口出戏谑浑话,还当是私相幽会的男女,待看清二人容貌气度,分明是一对风姿卓绝的璧人,眉眼间情愫暗绕,直看得众人一时失神驻足。
“你……”
钟楚意又气又窘,面上羞意难掩。她仰头望着树间那醉态淋漓的老者,又转眼看向汀生,半句重话也说不出口。
“别理会。”
汀生伸手轻牵住她的衣袖,引着她缓步向前。
钟楚意微含嗔意轻轻挣开他的手,借着恼那老者的由头,掩去心底的羞怯,“你便半点不气恼么?”
“气从何来?”
汀生眉眼带笑,“我与他素昧平生,不过是醉后随口胡诌的妄言。陌路闲人,无稽之语,何须放在心上?”
他掌心一翻,一枚精巧玲珑的如意棒现于眼前,随灵力催动,自寸许模样缓缓延展膨大,渐渐长成可载人御风的形制。
棒身旁侧安着精工脚蹬,汀生抬手温然虚引:“玑华仙子请!”
钟楚意目光落在这秀雅的如意棒上,久久未能回神。
器身雕琢巧夺天工,格调繁雅脱俗,通体凝着淡紫光晕,就连那脚蹬之上,也嵌缀着颗颗圆润宝晶。
她顺着汀生的手轻轻一跃,垂眸间,缠丝软履露着大半纤足,自带灵韵的脚蹬似灵觉微动,轻轻将她足间环拢锁住。
紫翠纹路交缠错落,花叶相间层叠萦绕,宛若天然织就的花络覆于肌肤,愈衬得玉足莹润清绝,分外惹目。
忽然一双温厚手掌轻护在她腰际,力道温柔妥帖,惹得钟楚意心间泛起羞意。
“这如意棒是我亲手锻铸的飞行法宝,形制清隽雅致,只是尚有几分小缺憾。凌空飞驰时身形难稳,时而轻轻晃荡,时而旋倾倒挂,仙子且好生站稳。”
他话音刚落,钟楚意便觉如意棒接连剧烈晃荡,陡然凌空腾起。
“呀——”
她娇怯轻啼,足间脚蹬越收越紧,身形随着法器疾势骤升,如意棒直竖冲天而上。
钟楚意慌忙阖眸,身形不自觉轻偎进汀生怀中。
初时的惊喘慢慢低柔下去,细弱如蚊吟般消散,她一时无从言语。只感身后男子温热的手掌稳稳拢在她腰际,替她稳住法器颠簸带来的摇晃,这般起伏晃荡里,反倒让二人依偎得愈发贴近。
汀生低浅的笑意就在耳畔漾开,钟楚意耳后晕开一抹绯红。
转瞬之间,如意棒渐归平稳,先前直窜云霄的竖势缓缓放平,二人得以安稳立足器身。
汀生稍稍退开些许,褪去近身相贴的局促,方才扶在她腰上的手微有几分灼意,转而虚虚护在她身侧。
钟楚意心怀羞赧,一时茫然无措,索性抬眸迎风望远,漫看云际风光,心绪稍定后,才缓缓同汀生轻声叙谈。
他观览沿途风物皆有独到见解,忽而遥指一座状若灵龟的小山峦,言道山间生有一株形貌酷似人形的妖松。
钟楚意听得入神,他当即催动如意棒,凌空陡然折转直角大弯。
钟楚意一声轻呼,身子不由得扑入他怀中。
他语气悠然续道:“那妖松已然临近化形,平日舒展枝干,幻化出奇绝景致,引得四方修士慕名前去观瞻。待到旁人近身,便陡然张开血盆大口,将人尽数吞噬,不留分毫。”
“孩童与女子最易遭它觊觎,这古松生**妍,每落一枚松针,便要觅食一人,倒颇似女子惜发,不愿青丝零落一般。”
“别去别去!我可不敢往那边去,快绕开这条路……”
汀生漾着浅浅笑意。
待钟楚意敛住身形,即刻从他怀中抽身退开,稍一思忖便回过神来,心知是被他存心逗趣,只暗自端着矜持,不便出言相诘。
因为他有一便有二,一会儿又指了个不起眼的矮丘林坳,说那里是个元宝状的福地,里面住了许多白兔。自古狡兔三窟,那一带兔精繁衍成群,当地城主常悬赏格征求兔丹。
说完又细讲兔精生得娇憨可人,问钟楚意可愿蓄养一只相伴解闷。
钟楚意自是婉言回绝,他故作怅然轻叹,只随口应了句也罢,神情间好似惋惜这番趣谈没能博她展颜。
这般一路说笑闲谈,不多时便行至汀生洞府前。
他纵身跃下,旋即伸手相引。
钟楚意这才再度正眼端详他面容。
他素来笑意常在,眼底却含倾慕恭谨之色,只觉他本就是风趣之人,适才举止绝无半分浪荡情态。
钟楚意看他走了神,又遭他打趣:“莫不是在下容貌尚能入仙子眼目,何故如此凝眸不舍?汀生被仙子这般近看,可要把持不住了!”
羞涩先低头的自然是钟楚意,也不敢去看他到底又是什么神情。
只是这次叠手,他握着她的指间流连轻抚数息之久……
直到钟楚意轻轻往回抽,“咳咳……”
他才后知后觉般放了她的手。
“我的洞府建在这高石之上,因我铸器之时不容半点喧扰,便是寻常言谈之声也觉心烦,所以选在了此处。”
这是一处山的二十余丈高处,连树木都矮在脚下,清幽无比。
洞口爬着缀有小黄花的藤萝,对面是瀑布,那里似乎也有修士栖身。
“那里是听瀑的洞府,我二人比邻而居已有百年,很是投性!”
钟楚意点了点头,水帘之下看不清全貌,也不知里面现下是否有人,似有禁制法阵之类。听瀑她也知晓,来时御车引路者正是此人。
钟楚意心底对汀生这种清绝淡雅的生活志趣颇为欣赏。她住惯了人多热闹的地方,没想到玄器阁有人闹中取静,这种器修生活似乎也不像她先前所臆想的那般枯燥无味了。
“请!”
洞府前的藤萝向两边缓缓散开,晨云轻笼崖畔,山风漫卷清岚,飞瀑流响遥遥漫来。周遭草木含露,静气萦绕石崖,一派仙家洞府的清逸气韵。石上牌文古奥玄异,依稀可辨正是“汀生居”。
钟楚意心里不由揣着念头,不知前些时日他可曾带王娇娇几人来过这里,终究还是忍住没有开口。
世间男女情事,向来都是心照不宣、两相默许,诸多细处本就不必刻意探问。深究亦是无益,说到底二人之间,本就未曾走到什么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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