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湫抵着门，没有立即打开。他抬头看不知何时裙子上又沾了血的董佳佳：“你呢？”

董佳佳没什么表情地歪头：“我？”

“我离开后，你还会在这里，再杀一次，或者说，再杀无数次刘毅宏吗？”

黑不见光的眼仁望着他：“这都是他的报应。”

沈湫用余光观察着站在黑暗里的周安：“在你跳楼前，为什么没有发出手机里的录音。如果那时候你发了，或许还有挽回局面的机会。”

董佳佳回想起那个下午，她坐在教室里，却总觉得周围的人都在若有若无地打量着她，暗地里嘲笑她。

她受不了了，一打铃就跑出教室。

楼道里也是人，四处都是人，嘈杂的人声灌入耳中，每一句都像是对她的批判。她无处可躲，只好一路跑去天台……

她是想要解释的，她想说她真的没拿孩子威胁刘毅宏，她想说错的是刘毅宏……

她打开手机，看着那一段录音，决心要再发一次帖子，要再解释一次……可当她下回社交软件，铺天盖地的指责谩骂刺入她的眼球，深植入心。

他们隔着屏幕，隔着千里万里，一字一句却像是有千钧重，化作臭鸡蛋烂菜叶，砸在她身上，要将她砸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那一刻董佳佳忽然觉得累了。

她好累。

她好想休息。

她好想回到从前，再也不要靠近刘毅宏。

……

“那时，有人告诉我，我可以报复……我可以复仇……”

董佳佳在那道声音的指示下，拨通了刘毅宏的电话，抱着刘毅宏送给她的玫瑰小熊，坠向冰冷的水泥地。

“我来到了他的寝室，一次又一次的杀死他，看着他恐惧，看着和他同流合污的室友被一寸寸敲烂骨头……”

董佳佳的叙述变得混乱，一会儿说她要变得更强杀更多人，一会儿又说她好冷，好想回家。

“你的本意，真的是想被永远困在这里吗？”沈湫清缓的声音犹如一汪冷泉泼在董佳佳身上，她停下魔怔般的自言自语，呆呆望着沈湫，眼底深处像是在做什么挣扎。

沈湫捏着钥匙的手不动，016也不敢吱声，和沈湫一起等着董佳佳的抉择。

周安鬼魅一般立在身后，沈湫稳得住董佳佳，对沉默寡言的周安却没什么把握。

他甚至无法判断周安下一步会做什么。

握着门把的手心覆上一层薄汗，董佳佳的神色在某一刻终于变了。她像是突然被植入了一段设置好的程序，坐直了身子，歪头看着沈湫，冷冷道：“你该离开了。”

失败了……

沈湫没有再做尝试，他看得出这是董佳佳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

开门的机会。

“宿主，不是说车票才是出副本的方法么……你要听她的话开门吗？会不会有陷阱？”016精神高度紧张。

“我想确认门后有什么。”沈湫说着，毫不犹豫地拉开了门。

刺目的白光照亮了整间寝室，一切的污秽无处遁形。

满身满脸都是血的周安高高扬起嘴角，双眼像是看到猎物的狩猎者，冒着兴奋的光。

沈湫抬头，董佳佳和鬼婴也变了表情，鬼婴尖笑着爬上房顶，董佳佳的四肢扭曲变形，黑发遮盖住整张脸，又被血迹浸透，滴滴答答淌下腥臭的血珠。

第六感告诉沈湫眼前的大门就是出口，只要踏出一步，他就能立即离开这里。

内心升腾起的渴望也让沈湫跨出去半步，除了两具已经死透了的尸体，身后的一母一子，以及不知道还能不能算做人的周安，都像是得了什么指示，瞬间向着沈湫扑来！

握在门把上的手居然推不动门半分，沈湫放弃关门，他侧身抓住自己的床沿，手臂腹部同时发力，竟是翻身将自己拉回了床上！

周安扑了个空，抬头阴森森瞪向沈湫。

鬼婴和董佳佳同时在向他爬来，沈湫不敢再多耽搁，016及时道：“时间够了！”

借着肾上腺素飙升，沈湫一脚踹碎门上方的玻璃窗，顾不上锋利的玻璃碴，一跃跳出寝室。

落地时顺势一个翻滚，沈湫闷哼一声。

那点窗户缝，但凡这两天多吃点，他就得被卡住。

沈湫拔掉腿侧蹭到的玻璃碴，顾不上看身后有没有人追，直接向楼下跑去。

今晚的宿舍楼完全变了副模样，楼道里大雾蔓延，沈湫每一步都踩在了血潭里，血花四溅。

他边跑脑子里还在想：我脏了。

016：“……”

清淡的面容不显情绪，但住在沈湫脑壳里的016真切地感受到了宿主内心深处的悲愤与苍凉，016适时帮沈湫转移注意力：“我以为你身体很弱，没想到这么……有力？”

沈湫轻呵一声：“是练过一点。”

016从现在开始对宿主说的所有副词都表示深切怀疑，沈湫边跑边言语不详道：“……有代价的。”

狂奔到宿管值班室耗尽了沈湫的最后一丝电量，来不及等呼吸平复，他敲响宿管阿姨的门。

不出意料，门很快开。

神情木讷的宿管阿姨没有对沈湫浑身的血迹和伤口发表任何意见，而是问他：“有事吗？”

沈湫嘴边的话一顿，他在宿管阿姨身后看到了昨晚见过的格子衫男生。

男生像是惊弓之鸟，缩在值班室角落里的小板凳上，捧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警惕地看向沈湫。

沈湫收回目光，回答了宿管的问题：“我室友带了女朋友回寝室，违反了宿舍公约，女生不能进男寝。”

宿管阿姨侧头，正好看到在楼梯上阴暗扭曲爬行的董佳佳。

一脸串动作下来沈湫已经累出了一身虚汗，他靠在值班室的门框上喘气，苍白的面容染上病态的绯红。

求助宿管阿姨是他看到董佳佳后就想好的一条退路，能不能成还不一定。

宿管阿姨思考须臾，拉开值班室的抽屉，取出一个巨大的黑色塑料袋，抬步向董佳佳走去。

仿佛要去垃圾回收。

董佳佳没有被激怒，反而很忌惮宿管，她怨毒地望了沈湫一眼，背着鬼婴，转身往楼上爬，像只大蜘蛛。

给016看出了一身鸡皮疙瘩，代码都凌乱了。

宿舍条约不仅是对玩家的约束，也是对鬼怪的约束。

沈湫抓着门框的手指骨紧绷，他掩唇咳了半晌，有气无力地瞥了眼屋里的男生一眼，男生不知道从哪儿掏出把水果刀，防备地对着沈湫。

“没良心的……”沈湫进入这个世界后身体轻快了不少，还以为自己的情况有所好转，才敢这么胡闹。

这会儿剧烈运动完，连着几日晚睡且不好好吃饭的报应全都成倍返还在身上。体温急剧上升，沈湫隐约听到榔头滑过地板砖的声音，抬头就见周安站在楼梯尽头，一步步下来。

解决了一个还有一个。

这个可不归宿管阿姨管。

毕竟，宿舍条约又没规定，寝室不能杀人。

格子衫男生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他不安地双手握刀，看了眼摇摇欲坠的沈湫，二人同时开口。

“……你没事吧？”

“放心，我这就走。”

沈湫顿了下，深深看了男生一眼，扶着墙，离开值班室。

男生上前一步，看到拎着榔头从楼上下来的周安，脚步一停，犹豫了一会儿，又抱着水果刀缩回了墙角。

“宿主，你的身体能行吗？”016现在算是知道沈湫刚说的代价是什么了，可这未免也烧得太快了吧！

幽长的楼道里回荡着沈湫踉跄的脚步声，还有一道不紧不慢的脚步跟在后面，仿佛猫逮耗子，身后的人很乐意看到沈湫如此狼狈。

沈湫攥着手机，另一只手从兜里翻出几张黄纸。

016看到了，陷入一阵迷惑：“……宿主，你到底是什么职业。”

沈湫走到走廊尽头，没再上楼，他转过身，背靠着墙，勉力支撑。

手里电话接通的时候，周安已经离他很近了。

沈湫手指放在血色尽失的唇边，尚未咬下，一声大喊伴着一杯热牛奶，尽数泼在周安身上。

沈湫愣了下，格子衫男生冲他喊道：“快跑啊！！”

周安阴沉着脸转头，沈湫却没跑，趁着周安被分散注意力的片刻，他将手机拿到耳边，说：“我举报，我室友偷外卖，严重影响到了其他同学的日常生活，不利于文明校园建设。”

电话那头没有回音，沈湫补充：“我拍照了，有证据。”

“……已收到您的举报，学校将尽快通知被偷走外卖的同学……亲自，解决私人恩怨！”

周安的榔头飞到沈湫身边，还好沈湫及时侧身，避免了脑袋开花。

“你们都逼我，你们都逼我……”周安赤红着双眼恶狠狠扫过格子衫男生，目光又扎在沈湫身上，牛奶顺着他的脸流下，冲淡了他脸上王利的血，“为什么……你们都要逼我！！”

“我没害过你。”沈湫淡声道，“这是你咎由自取。”

“虚伪！”周安目露怨恨，“你就是杀人凶手！你和刘毅宏都和王利一样，虚伪势利，捧高踩低，令人恶心！”

“可我没想过杀你，是你想要杀了我。”沈湫一直摸不清周安的路数，比起董佳佳，他的存在感要低很多，不吓人，只会在夜里下个毒捅个刀，且看起来只针对王利一个人。

016槽多无口。

什么叫只会在夜里下个毒捅个刀。

这还不够吓人吗。

“你以为你不该死吗？”事实证明说话不会影响动作，周安重新抡起大锤向着沈湫挥来，“你们每个人，每个冷眼旁观的人，都是王利的帮凶！都是无形中的杀人凶手！”

沈湫躲避间，格子衫男生将手里的杯子扔到了周安身上，周安的动作仅仅停顿了一瞬，还是冲着沈湫去了。

沈湫不知道举报电话说的通知其他学生亲自解决是通过什么形式，要用多长时间，如果是等到明天早上，那就抓马了。

来路被周安堵住，沈湫只能向楼上跑去。

周安果断抛弃洒他一身牛奶的格子衫男生，毫不犹豫地向沈湫追来。格子衫男生是近战的菜鸡，拿着水果刀也不会使，更何况是和铁锤战士对打。

他帮不上别的忙了，只能在后面喊：“值班室算临时安全屋！”

沈湫的大腿在流血，他深一步浅一步地往楼上走，动作不快，却每一次都能刚好避开周安的攻击。

016心道，宿主果然不是只“练过一点”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