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冰宫的雪,比别处更冷,也更静。她跪在雪地里练剑,已不知练了多久。剑在雪里划出细密的弧线,落雪近不了她身。面纱下的脸还很年轻,眉眼却比这山里的雪还冷。
她收剑,忽然停住。有记忆,像雪一样,一片一片落下来 —— 一双手,把她从雪里抱起来;一张脸,在风雪里看过她一眼。那时她还小,什么都不懂,只记得那双眼睛,记得自己被裹进一件裘皮里,暖得她忘了哭。
那个把她从雪里抱起来的人,不是来害她的。那个人的眼睛,是暖的。
她抬头,望向山下。雪很大,看不见官道,也看不见那座城里的人。
"你到底是谁?" 她轻声问,"为什么…… 我记得你。"
十八年前,也是这么一场雪。
青篷马车碾过官道上的积雪,车辙在身后拖出两道黑线,很快又被新雪埋平。四名护卫按刀随行,靴面结着薄冰,每一步都踩进深雪里再费力拔出来。他们是卓家的老人,刀山火海里趟过来的,可这一夜,谁都没说话。马夫缩着脖子,只盯着前面白茫茫一片,缰绳在他手里攥得发白。赶了二十年车,今夜这条路,他总觉得心里发紧,却说不出哪里不对。
车厢里点着一盏油灯,火光随车身摇晃,在车壁上投下一大一小两个影子。
卓政南与五岁的卓冠人对坐,中间一副棋盘。楸木棋盘,玉石棋子,落子声清脆。卓冠人脚够不着地,悬在半空一下一下晃着,落子却很稳。
"冠人,这一步,你想好了?"
卓冠人捏着棋子想了一会儿才落盘:"父亲,棋如江湖。退一步,未必是输。"
卓政南低头看那盘棋,看了很久。那枚白子落得刁钻,看似退让,实则把他的一条大龙拦腰截断,首尾不能相顾。他沉默片刻,只说了个 "好" 字,声音很轻,眼睛却一直没离开儿子。
车外忽然传来风声。卓冠人侧过头,眉头蹙起来,整个人一动不动。
“父亲,停车。”
“怎么了?”
“有哭声。”
马车停稳。雪地里,风雪声里,确实有哭声 —— 很弱,断断续续,像是随时会被这场雪埋掉,又不肯就这么断掉。
护卫掀开帘子,一股寒气扑进来,油灯晃了一下。卓政南拉着卓冠人下了车。枯树根旁边,一个襁褓丢在雪里,落了薄薄一层雪。婴儿的小脸冻得发紫,嘴唇乌青,可眼睛还睁着,亮着。枯树上蹲着一只乌鸦,黑漆漆的眼珠一动不动,看着他们。
护卫上前查看,回身道:“家主,是个弃婴,约两三个月大。襁褓里有张纸条。”
卓冠人从父亲身后探出半个身子,风雪扑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声音很轻:“她还活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和年纪不符的笃定,像是许下一个谁也没听见的承诺。
护卫展开纸条,上面字迹潦草,笔画抖得厉害:“此女名唤湘儿,年年灾害,家中已无钱无粮,求好心人收留。” 一笔一画都用了全力,像写下这几个字,已经耗尽了写字的人最后的力气。
卓政南沉默了一会儿:“近来年年灾荒,沿途弃婴不止一个。” 他又看那孩子一眼,“这孩子…… 能撑到现在,命不该绝。”
卓冠人走进雪里,雪没到靴面。他弯下身,把婴儿抱了起来。婴儿像是知道自己得救了,哭声忽然停了,睁着那双干净的眼睛,直直看着他,像认识他,又像只是看着一个注定会出现的人。四目相对,一个五岁的孩子,一个两三个月的婴孩,在漫天风雪里交换了一个谁也不知道的约定。
“父亲,带她走吧。”
卓政南看着儿子,点了点头:“带上车,用裘皮裹好。”
卓冠人把婴儿抱进车厢,小心放在裘皮上,动作轻得像怕弄醒她。他擦掉她脸上的雪水,把裘皮掖紧,只露出一张小脸。婴儿不哭不闹,眼睛一眨不眨,像要把这张脸记住。
卓政南站在车外,忽然收住目光,扫向远处的黑暗。风雪深处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可他反而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所有人,警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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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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