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22句

屋里很暗,有股潮湿朽木的味道,像屋里的陈设一样,旧桌上摆放新家电。

李金凤在厨房洗手:“吃过吗?”

“吃过了。”李怀松看看四周,迟疑地把礼盒放在小时坐过的椅子上。

李金凤背对着他,抽几张纸擤鼻子,然后又洗了手:“再吃点吧……不知道你要来,就没买肉。”

“都行。”李怀松说。

沉闷在空气中发酵,锅里的水滚起来,卧三个鸡蛋,李金凤开始洗菜。

两碗面摆上桌,李怀松吃得很小心。

吃完后,李金凤才问他:“以后有什么打算?”

李怀松主动去洗碗,闻言警觉起来:“念竹要读研,我也有工作要忙,应该会定居上津吧。”

李金凤笑了一声,摇头微微叹息:“我想不明白……日子过得挺好的啊。”

李怀松洗好了碗,把袖子放下来,低着头慢慢擦干手。

他没说话,李金凤眉间川纹更深:“念竹性子轴,你比他有分寸,老大,你替我劝劝他,适可而止吧。”

李怀松嘴唇翕动,小声说:“有点晚了。”

空气死寂片刻,李金凤忽然拿东西劈头砸过来:“什么叫晚了!”

李怀松吃痛一记,手指捏在水池边没吭声,听见李金凤又抽纸擤鼻子,忍不住也红了眼:“是我的错。”

“过去我说得很清楚了,念竹不懂事,你离他远一点,就这么一个请求,就这一个!我欠你的吗!那些话,还要我再说一遍?”

那些难堪的话,听一遍还不够吗。

李怀松埋下头颈,双臂几乎支撑不住:“是我的错。”

“是我错了!”李金凤怒极了,站起身,看着大儿子就这么跪在身前,从前的恨意杀上来,“这是病,得治!”

李怀松还是说一样的话:“这不是病。”

“是遗传病!”六年前的话再说一遍,还是一样伤人伤己,李金凤哑然片刻,单手撑着桌面,声音放低了,仍在颤抖,“要换了个人我也就认了,但你是我儿子啊,你们……都是我儿子啊,这怎么可以呢?”

她失措地重复着最后一句,无可依靠久了,连呜咽也习惯性地小声:“我一直把你当儿子对待,你是真的对不起我。”

李怀松的双眼酸胀模糊,他抬手扶了扶眼镜。

两人一站一跪,沉默地对峙了很久,李金凤才慢慢缓过来,冷静地说:“我要送念竹出国。”

李怀松撑着膝盖,心里像被重物猛捶一样,窒息席卷而来。

李金凤说:“他不是要读研吗?刚好让他一个人出去闯闯,再回来……要是还这个结果,我也认了。”

“老大,你、你放放手吧,和他暂时分开,就当我求你。”李金凤把姿态放得很低,“他从小靠着你,也许就是一时兴起,就是有点执念上头了。走远点,见的人多了,世面广了,兴许就能治好了。你放放手,放过我们母子行吗?就当我求你。”

李金凤上手要扶起李怀松,李怀松跪着不动,只说:“他不肯的。”

惊惶在这一刻彻底袭上心头,一句‘他不肯’,更像是他不敢放手。什么时候开始,他也舍不得松手,要紧紧攥住对方了?

李金凤直起身:“那你回来是为了什么?要我同意?我稀罕你的这些东西吗?”

李金凤愤怒地掀翻了椅子,礼盒里的瓶瓶罐罐碎了,精致的包装里混杂发腻的香水味散开来,令人作呕。

李怀松坚定说:“他不肯的。”

“你有的是办法让他同意。”李金凤讽刺地笑,“他最信你,最听你的话了,不是吗?你说什么他都会答应的。”

李金凤长舒一口气:“离他毕业还有一年,我管不到你们,随你们怎么折腾去。之后出国读研也就两年而已,你不敢吗?他对你是真心还是别的什么,你不想试试吗?”

“没什么好试的。”是不好试,不敢试,还是经不起试探,李怀松自己也想不清楚,头脑在发胀,过往种种电光火石般闪过,留下深刻的不安。

“等他回来,怎么样我都认了!”李金凤斩钉截铁道,“要么就当没我这个妈,在上津过你们的日子去,别再回来,我就当没有过两个儿子。李念竹不是也说了吗,他只要你这个哥就行。”

李金凤嘲讽极了:“你们过得舒服就行,怎么来都行!呵,真的出息了。你满意了?还杵在这儿干什么呢?快滚出去吧。”

这是气话,就算是真的,也绝对不是李怀松想要的结果。

李怀松已经不是六年前那个高中还没毕业的男孩,不会再因为一点羞辱就夺门而出,他提醒道:“念竹出国了,事情就会有转机吗?”

“总比现在什么都不做要好。”李金凤冰冷厌恶的目光看着他。

“……好。”李怀松明白了,他站起身说,“我会劝他出国留学,劝他一个人。之后——”

“之后的事,我没资格再管。”李金凤打断了他,冷静得过分。

李怀松缓缓点头:“您能同意就好。”

对于李金凤的誓约,李怀松无可指摘。按照李金凤的性格,能说出这些话,肯定是一早就决定好的,她考虑得很清楚,够周到,给了她自己机会,也给了他们机会。

李怀松没有理由拒绝。

他拿起外套,迟疑一瞬:“……不管怎样,念竹都是您的儿子,您别怪他。”

李金凤嘲笑道:“滚吧,别再回来了。”

-

隔天飞机降落在上津。李怀松到家的时候,念竹还在睡。

亲吻上来的时候,念竹在迷迷糊糊中推拒道:“我还没刷牙。”他半睁开眼,看见李怀松似乎疲倦得一夜没睡。

李怀松的手很冰,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把他从床上抱起来:“我帮你洗。”

念竹没反应过来,手臂缠到李怀松脖颈上,任由他把自己抱去浴缸里:“你不是昨天才走的吗?”

“嗯。”

念竹笑:“就这么想我?”

“嗯。”李怀松把他翻过来,背对着自己。

“诶,等等!你干嘛?”念竹腰背都僵硬了,瞬间清醒不少。

李怀松温柔地亲吻他的后颈:“试试吧。”

念竹扣住浴缸边,还在犹豫,余光看见肥猫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进来,鬼鬼祟祟地蹲在马桶边。念竹指了指猫,让李怀松先把猫赶出去。

李怀松一概应下。

肥猫见李怀松沾湿的裤腿走过来,夹着尾巴朝洗手池下面躲,被李怀松抓住后颈,拎到沙发边。

李怀松好声好气地和它商量:“别过来扒门,惹你二哥不高兴了,就没人给你起名了,听懂了吗?”

肥猫粗着嗓子喵了一声。

叫得真是难听。

李怀松有些嫌弃地把它放下:“好好学学。”

李怀松关上了浴室门。

肥猫慢悠悠踱步到浴室门前,耳朵向前撇,好学生的模样乖乖坐下。

很久很久,才听见念竹羞恼道:“还要洗几次?你要嫌弃就别干了!”没多久就传来了哭腔:“艹,真挺疼的。”

“别说脏话。”李怀松低声训斥,伴随巴掌落下的声音。

念竹没了声,但随后更响亮的巴掌落在身后。念竹恼了,哭着骂:“李怀松你有毛病吧,没说脏话也要打?”

浴室里传来低低的笑声。

念竹又说:“我今天还有课,你、你……规律点。”

李怀松说:“嗯,上课要专心,下课会想着我吗?”

“下课要备考。”

调皮的小孩会得到教训,念竹哭颤着连喊了几句‘会想’,才被放过。

“在哪儿都会想着我?”李怀松不断追问,直到念竹答应下来,再三保证。

肥猫抬起爪子舔了舔,仿佛也沾湿了浴缸溢出的水,它翘着尾巴走远,跳上窗边小寐。

微风吹落了春花秋叶,转眼又是开学季。肥猫弓起背伸了个懒腰,抖抖尾巴跳下窗台。

念竹问:“咱们出国之前一定要给它绝育吗?”

“嗯,还要给它起个名。”

李怀松趁念竹不注意,把念竹摆在床上准备在出国前扔掉的东西塞回床头柜里,还是被念竹发现,瞪了一眼。

“肥猫这个名不好吗?”

“它已经不肥了。”

念竹伸手捏捏猫肚皮,被猫抬起后脚蹬了一记:“也对,哥给它做的减脂餐效果很好。你说咱们走了,它落在胡润手里不会又吃胖吧?”

“……不会。”因为他不会走。

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念竹,李怀松走去桌边,拿起念竹买的那些没用的小摆件在手上把玩。

“那些也要丢。”念竹抽空看了一眼。

“不用丢,有地方放。”李怀松有些烦躁地转移了话题,“公寓已经租好了,你先过去,等我把国内的事情处理好,空出假期就去陪你。”

念竹不满地拖长声音哦了一声。

他走到李怀松身后伸手抱住,埋肩深闻,不管抱多少次,还是觉得不够。这一年多他们几乎就没有分开过。想到要先李怀松一步出国,心里就惴惴不安。

“要不我还是等你一起吧?”

李怀松低头摩挲念竹环在腰间的手,手指交缠:“从六月拖到八月底了,再拖半个月可就开学了。”

念竹失望地将他抱得更紧:“我今天和朋友聚一聚,晚上就不回来了。”

李怀松皱了皱眉:“才说舍不得,今晚就不回来了?你别背着我又去实战打拳。”

每次实战训练回来,念竹身上都青一块紫一块,李怀松想不明白,他怎么就开始热衷拳击运动了。

“就朋友聚聚,不是打拳。”念竹有些心虚,亲亲李怀松的耳后,“晚上不用等我了。”

虽然这样说,李怀松还是不太放心,下班后开车去格斗馆外转了一圈。

念竹靠在墙边,在一个还算显眼的位置,拿毛巾捂住唇角,他看到终于赶来的李怀松,低下头小心地遮掩毛巾上的血痕。

哥,真抱歉啊,又做了一回坏蛋。可我没有别的办法,是真的很害怕你会抛下我不管啊。

弟不会再闹,也不会吵架,哥也不会再长篇大论的,两人会好好解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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