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半球二月天气热浪犹如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整座城市笼罩其中，空气不可避免的黏稠。

沈殊坐在书桌前，脊背挺直，抿紧嘴，神态认真，长长的睫毛垂下，一张侧脸流畅又精致。

叮—

旁边手机发出声音，令沈殊稍稍回了下神，手里的画笔动了动，一朵娇艳欲滴的鸢尾花跃然纸上。

他似乎早在等这一刻。

沈殊伸手按灭闹钟，慢吞吞起身，合上画册，打开衣柜从寥寥无几的衣服中挑出一间薄薄的外套穿上从尽头的房间出来。

穿过长长的走廊，踏入下楼的阶梯，脚步平缓地往下走。

直到站在楼梯口，沈殊不经意间和坐在沙发上正对着这里的沈君安对视上。

不出意外，对方朝他翻了个白眼，随手抓起茶几上的遥控器狠狠按下开关。

屏幕“唰”地熄灭，漆黑的屏幕倒映出他朦胧的暗影。

沈殊佯装没看见，清瘦的身影路过他面前，柔软顺滑的头发略显蓬松，衬得小脸巴掌大，五官苍白，一双小鹿眼眼尾微微下垂，平白添上几分虚气。

他低头看了眼双脚刚搭在茶几上的人，转身绕到小沙发坐下，之后，看向沈君安，平缓温吞的声音多了几分清亮:

"妈妈还有半个小时下飞机。"

沈君安闻言，抬起头，咬牙切齿:

“谁跟你说的。”

沈殊顿了下，随即微不可察地眨了下眼，认真回答：“管家。”

沈君安瞪了他一眼，表情扭曲了一瞬，冷嗤一声，扭头不再跟他说话。

沈殊见状并不在意，找了个离他最远的小沙发坐下，安安静静等着。

在这期间，目光总是忍不住瞥向玄关。

中途瞥见沈君安，感受到对方充满恶意的眼神，垂下眼佯装看不见，手指不自觉扣住沙发一角，抿了下唇。

直到别墅门口出现一道身影，是姜贤贞。

她坐了很久飞机，眉宇不经意透露出一股淡淡的疲惫，她脱下大衣，递给门口的佣人，快步进客厅。

视线先是落在沈君安的背影，随后移到沈殊的脸上。

对方见到她，连忙从沙发上站起来，眼神闪过微光，小声喊了句：

“妈。”

姜贤贞慈爱地笑出来，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

“小殊这段时间没好好吃饭吗？妈妈看你又瘦了。”

沈殊抿嘴浅笑，“我每天都有好好吃饭，您坐这么久的飞机累不累啊，要不要上去休息。”

姜贤贞微微摇头，“没事，坐下吧，这几天我在这里陪你们两。”

“啪”

沈君安抓起遥控器摔在桌上，没有刻意收力。

客厅瞬间安静了一瞬。

姜贤贞松开沈殊，想抬手摸沈君安的脸，被他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开。

“别碰我！这么喜欢他，你们两个去楼上房间好好温存去啊，别在这里碍眼！”

“君安！”姜贤贞蹙眉，不赞同地眼神看着他，低声呵斥，“妈这几天就是为了接你们回去，不要使小性子！”

“妈？”沈君安冷笑一声，嘴里吐出来这两字带有明显讽刺，他起身，直视姜贤贞：

“你还知道你是我亲妈！他一个福利院出来的孤儿，也就你这么稀罕！”

姜贤贞听他毫不留情说出这么伤人的话，眉头紧锁，眼神瞥过沈殊，露出一抹标准的，和往常一般无二的充满歉意的笑。

紧接着，她对沈殊温声道：“ 小殊，你先上楼休息，一会儿去看你。”

沈殊点点头，“我没事的。”

说完，转身朝楼梯口走了。

沈君安明显不放过他，对着他的背影，冷嗤一声，“装什么装，得了便宜还卖乖。”

不出意外，姜贤贞低声呵斥他。

两人继续吵架。

直到沈殊穿过走廊厚重的地毯，停在最角落一间房间，进去，关上房门，才隔绝掉刺耳的争吵声。

他坐在书桌前，正中央摆放着一本画册，旁边放着一部手机，很新，是上次姜贤贞过来给他的礼物，屏幕突然亮了一下，推送的垃圾消息，底下一条紧跟着备注是妈妈，说了下午三点到。

沈殊趴在桌子上，下半张脸埋在臂弯中，脊背微微弓起一条弧度，肩胛骨略微突出，露出一双眼睛，没了神采，暗自想到：

又让妈妈为难了。

一直到六点，佣人叩响房门，喊他出去吃饭。

沈殊才起身出去，下楼时，姜贤贞和沈君安各执一边，谁也不搭理谁。

直到见到他，姜贤贞神色缓和了些，朝他招手，“小殊，过来坐这儿。”

吃完饭，姜贤贞敲响他的房门。

沈殊拉开门，没多意外，让她进来。

姜贤贞坐在小沙发上，望着他，张了张嘴，却又闭上。

母子俩相对而坐，相顾无言。

最后，还是沈殊打破沉默，“没关系，您不用觉得为难。”

“小殊，我……”姜贤贞语气轻颤，眼眶微红。

沈殊坐在她身边，低眉垂眼：“您对我很好，不要有任何愧疚，千万不要，不然我也会难过的。”

姜贤贞伸手覆在他头顶，表情有些出神，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小殊，快了，再坚持几次，妈一定给你找最好的补品，你的身体不会有事的。”

沈殊一脸平静，表情没有多大的起伏，绝口不提自己身体的异样，坦然接受：“好。”

至于坚持几次，他没有多嘴问，从小到大，这个词沈殊听得太多次，坚持听话，坚持让自己有用。

因为姜贤贞是唯一个愿意对他好的人，至于这里面是否掺杂愧疚亦或者其他的，沈殊下意识不去深究。

两人又温存了一会儿，说几句体己话，姜贤贞才拿出一个成套的水彩递给他，“妈妈特意选的，喜欢吗？”

沈殊看到这个，眼神闪过一抹微光，抬眼望向姜贤贞，用力点头，“喜欢，谢谢您。”

小时候他喜欢画画，沈家人嫌麻烦，唯有姜贤贞愿意支持他，给他请老师，买画笔。

姜贤贞离开前，见沈殊低头注意力全在一盒水彩上，细心叮嘱对方，别玩太晚，早点睡。

沈殊应了一声。

沈君安的房间住在另一边，姜贤贞轻轻敲了敲门，等了一会儿，安静至极，她又试了几次，没有任何回应，无奈放弃。

隔天上午，一道飞机划破天际，留下一道白痕。

沈殊上了飞机后，披上毯子，脸色苍白无力，窝在座位，紧闭上眼，眼皮微微颤抖。

姜贤贞在交代他两句，便同沈君安一起坐在前排。

沈殊耳朵充斥着嗡鸣，前排两人对话声似乎离他越来越远，渐渐模糊不清。

直到一阵颠簸，舱门打开，气流来回流动。

“小殊，小殊？你怎么了？”

沈殊恍惚间听到有人喊他，脑海中杂乱的画面缓缓消退，姜贤贞的声音清晰起来。

对方站在他座位边上，弯下腰，看了眼沈殊毫无血色的脸色，拍一下他的肩膀，“睡这么沉，该下飞机了。”

沈殊连忙站起来，骨节突出的手掌按住扶手，眩晕感还未完全褪去，先一步开口：“抱歉，马上走。”

姜贤贞道：“走吧，一会儿爸爸等着急了。”

说完，转身跟上沈君安。

沈殊松开手，紧随其后。

身后扶手上残留下一道深深的指印。

沈家派了两辆车过来接人，沈父坐在后面那一辆，沈君安甩掉姜贤贞和沈殊，直接上了有沈父的那辆车。

独留姜贤贞后落后她半步的沈殊站在原地，前者视线落在缓缓升上的车窗，回头温和地笑一下，“上车吧。”

车窗外霓虹灯光闪烁，落在沈殊眼里，形成一圈圈模糊的光晕。

他一脸平静，并未有任何情绪波动。

沈家住在市中心别墅区，车辆穿过人流接踵的街区，渐渐驶入安静地带，越过两道门禁，停在门口。

三人进别墅，沈君安连招呼都不打一声，轻车熟路上楼。

沈父没有理他，等姜贤贞带着沈殊进来，站在客厅沙发后几步，坐在主位沙发上的沈父随意打量了他几眼，冷声道：“过来坐吧。”

沈殊清楚对方不喜欢他，只把自己当成沈家顺利和谭家绑定的垫脚石。

他礼貌地点头，坐在侧面小沙发。

从沈父出现，在机场门口看他的眼神就有点不对劲，如今这个感觉越发强烈。

下一秒，对方威严地声音响起：“三天后你和谭少爷的订婚宴，好好表现。”

话音刚落，沈殊手指猛然蜷缩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