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沈家别墅。
沈父卸□□面,脸色极差,尤其在见到沈殊,感觉更甚。
沈殊等他们三个落座后,才慢吞吞坐在最边上沙发。
他发觉沈君安一脸不待见地盯着他,似乎把他当成一位心机颇深的人。
沈殊脑海中快速浮现了一遍出门前到现在所有的表现,自觉都按照他们的要求,很听话,没有过界的举动。
正想这,沈父突然说话:“沈殊,你记得自己是沈家人吧。”
沈殊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一步点头,“嗯。”
“那就好。”沈父见他垂眼顺从的模样,心里总算好受些:
“今晚收拾一下你的东西,明天上午九点半,谭家会过来接你。”
沈殊继续点头,点头一半,才觉察不对,猛然抬头,低声道:
“不是说只是订婚吗?”
从始至终没开口的沈君安讥讽地看了他一眼:
“哼,谭家人到底什么眼光,竟然直接让你住进谭家。”
沈殊愣住了,脑子陷入一片空白,是发生了他不知道的事情吗?
沈父只丢下一句:
“沈殊,去了谭家也别把自己当成那边的人,想清楚自己的位置,说到底,沈家收养你这么多年,总比外人强。”
晚上,别墅内灯火通明。
沈殊敞开行李箱,里面寥寥无几属于他的东西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拿出来,就要再次装起来换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
他心里不由得升起对未知的恐惧和不安。
直到姜贤贞过来,她站在比往日更加沉默的沈殊边上,“小殊……”
沈殊沉默一瞬,紧接着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祈求:
“可以留下吗?”
他鼓足勇气提出请求。
姜贤贞脸色一僵,随即恢复正常,轻声道:
“小殊,这不是沈家能决定的事,既然谭家开口,我们没有拒绝的权利。”
她抬起掌心覆在沈殊头上:
“小殊从小到大都是乖孩子,你也不想让妈妈为难吧。”
沈殊胸腔中感到一阵酸涩,顺着血管蔓延至喉间,他艰难地张了张口,感到一阵干涩,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可是妈妈的乖孩子。
过了一会儿,沈殊放弃说话,默然地点头。
姜贤贞补充说:
“ 小殊,虽然你去谭家,但我保证,每个月都会让司机接你回来待几天,怎么样?”
沈殊仰起头,望着她,最终在对方期待的目光中,颔首。
姜贤贞松了口气,转身离开房间。
等门关上后,沈殊盯着地上的行李箱,久久不能回神。
翌日清晨。
沈殊拿上行李箱下楼时,姜贤贞收拾整齐,见到他,匆匆说了一句:
“公司有事,我先忙了,小殊到谭家后听话些,别惹事。”
沈殊感觉心中空落落的,但没有勉强对方留下,为了不让对方担心,应了一声:“好。”
吃完饭没多久,他坐在沙发上,看不进去电视,余光时不时瞥了眼墙上的时钟,指针指向九点半。
沈殊一瞬间坐直身体,手指搭在腿上,指尖攥紧,这一刻,他仿佛等待宣判的囚犯一样。
直到门口管家走进来:
“沈殊少爷,谭家派来接你的司机到了,走吧。”
沈殊认命般起身,经过客厅门口时,抓住行李箱,往外走。
快到门口,管家从后面接过来他的行李箱,淡声道:“我来拿吧。”
沈殊不想麻烦别人,正要拒绝,管家没等他,自顾自提着箱子出去。
他脸上闪过一丝无措,换好鞋,赶紧追上去。
等站在谭家的车边上,司机下来接过管家手里的行李箱,越过对方,朝身后的沈殊微微颔首:
“稍等沈少爷,我一会儿帮你开车门。”
沈殊摆摆手,在对方放东西的时候,主动打开后座车门。
瞬间,车厢内冷空气朝他扑面而来,沈殊没多想钻进去,刚坐上去,才发现另一边还坐着一个身影,侧对着他。
沈殊动作一顿,在他看过来的同时,迟疑一瞬,抬起手:
“您好。”
那道身影动了动,目光冷睨了过来,没什么感情地“嗯”一声。
竟然会回应,沈殊有点惊讶,他以为地方懒得理他。
等调整好坐姿,沈殊礼貌问道:
“可以降一小下车窗吗?”
“随你。”谭让之淡声道。
沈殊乖乖“嗯”一声,按下按钮,朝车窗外的管家摆摆手:
“谢谢您。”
管家冷漠地点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沈殊不在意,接着升上车窗,旁边谭让之的眼神随之收了回去。
谭家司机上车后,没有说话,启动引擎,驱车离开。
一路安静无话。
沈殊紧贴着车门,脑袋恨不得凑到窗外,眼神盯着外面一闪而过的景象,直到身体出现一阵眩晕,他缓缓闭上眼,身体谨慎地往后靠,倚在靠背上。
一个小时后,车辆进入谭让之住处的地界,路过一大片湖,草地,森林,才到达真正的目的地。
沈家和这里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光出庄园地界,开车都需要好长时间。
等到达后,司机停下车,帮谭让之开门,又绕到另一边,沈殊已经下来了,乖乖站在原地等待他打开后备箱,拿自己的行李。
司机看了眼快要走远的谭让之,对沈殊说:
“沈少爷,你和少爷先进去吧,行李箱随后会有人送到你的房间。”
沈殊这才点头,转身跟上谭让之,对方身长腿长,走路都比一般人快,他跟上后,刻意慢对方半步。
谭让之站在门口,屏幕识别成功,等门打开,柳管家站在门口,笑眯眯地迎接人。
“少爷。”他喊了一声,目光随后落在沈殊身上,“沈少爷,快进来吧,外面温度低。”
沈殊不太适应这种热情,随着谭让之的脚步进去。
柳管家还在询问他有任何需求一定要说出来,沈殊认真回答他的问题。
再一抬头,刚才还站咋不远处的谭让之连人影都不见了。
唯一稍微熟悉一点的人没在旁边,沈殊心里升起一股短暂的恐慌。
但柳管家在他耳边不停说话,导致沈殊这种情绪刚升上来就被强行按下去。
“沈少爷,我带你上楼参观一下你的房间吧。”
沈殊稀里糊涂地跟着上楼,他的房间采光很好,空间极大,自带一个大阳台,白色流动窗帘不断摆动,中央摆放了一个画板,往外看,庄园外的风景尽收眼底。
他愣住了,目光定在那,脚步一动不动。
管家笑道:
“听说沈少爷喜欢画画,夫人早早命我们准备,若是还缺其他材料,一定要开口跟我们说。”
“麻烦你们了。”沈殊声音低缓下来,“也谢谢夫人。”
“沈少爷,别客气,你和少爷订婚,又从沈家搬过来,肯定有不适应的地方。”
说完,柳管家侧过身,伸出手:
“楼上布置了一间单独的画室,走吧,看看有什么地方不满意,都可以修改。”
沈殊点点头,跟了上去。
参观完后,时间来到十二点。
沈殊被带往餐厅,谭让之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犹豫了一会儿,坐在对方对面。
谭家厨师做得饭菜意外地很合沈殊的口味,本来低落到谷底的心情在得知自己可以继续毫无阻碍的画画之后,终于恢复了些许,让他一向苍白的气色看起来都染上了血色。
吃完饭,谭让之坐在客厅,随便找了个电影,播放出来。
沈殊本来想直接上楼,思绪一转,还是决定过来,站在对方沙发背后面,轻声道:
“谢谢您。”
谭让之呼吸紊乱了一瞬,扭头看过去,只见对方站在那,眼神微微张大,透露出真诚。
他冷声道:“想谢等奶奶来再说。”
沈殊抿嘴,问:“夫人什么时候来啊?”
“……”谭让之不想搭理他了。
过一会儿,见沈殊还站在一旁。
他突然出声,“晚上。”
沈殊这才有了动作,他点点头,“谢谢您。”
“啧。”
谭让之发出的声音。
沈殊正要转过去的身体倏然僵住,不明白那里说得不对。
顿了顿,鼓起勇气问:
“谭少爷,我哪里说得不对吗?”是惹到他了吗?
谭让之瞥了他一眼,“我年纪很大?”
沈殊下意识摇摇头,他思索了一下,瞬间明白了,决定换了个方式道谢:
“谭让之,谢谢。”
对方在听到这话,也没表现出满意或者不满意。
临走前沈殊觉得应该没有生气,因为他没有听到对方“啧。”
沈殊上楼后,靠在房门,等确认没有任何人的时候,才仔细观察房间全貌。
整个房间没有过多浮夸的装饰,简单大气,书桌上还摆放着一本崭新的画册,衣帽间各种季节的衣服分类整齐。
沈殊拉出角落里的行李箱,将自己的东西一一分类整理好。
唯独那本边缘有些泛黄的画册抱起来,坐在书桌上,翻开第一页,他习惯性地把纸张按平,才继续往下翻。
直到最后一页,角落一闪而过一朵花苞。
紧接着,沈殊再拿起新的一本,纸张气味清新,他敛下眼皮,藏在阴影下的嘴角悄悄弯了一下,很快恢复正常。
欣赏完这个,沈殊起身,步子不紧不慢走到阳台,白纱窗帘不经意间掠过半边身子。
他站在画板前,谨慎地伸出手摸了摸边框,顺着一直往下,眼里不自觉地溢出不明显的笑意。
外面天色渐沉,落地窗框住的天边逐渐染上一层深蓝色发灰的布。
沈殊放下手中的速写笔,掌心往下按住腹部,轻轻地揉了揉。
前后不过一分钟。
门口响起铃声,沈殊起身,缓慢走过去,拧开房门,探出头。
看见管家站在门口,“沈少爷,夫人和谭总到了,可以开饭了。”
沈殊暗自舒了口气,点点头,“好的。”
随着对方沿楼梯下去。
他刚踏入餐厅,坐在主位的朱培卿见到他,温和地笑一下,招了招手叫:
“小殊,今天公司有急事,只能赶在现在过来,让你久等了。”
沈殊摇摇头,“没关系的,朱夫人,我……”
朱培卿打断他:“和让之一样,叫我奶奶就行,你要是不习惯,先叫我朱奶奶。”
沈殊迟疑了两秒,似乎在纠结,喊奶奶太过于亲近,万一只是客气一下,岂不是很过界,最终他小声喊道:
“朱奶奶。”
朱培卿也不介意,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一瞬,无声催促道:
“怎么站在那不动。”
沈殊听到这话,走过去,挨他最近的是那个谭总旁边的位置,他抿了下嘴,绕到另一边坐在谭让之旁边。
坐下后,谭珩朝他翘了下嘴角,“沈殊是吧,你叫我小叔就行。”说完,自顾自笑了两声,“看来我以后还不能叫你小殊,不然我们互相喊对方小叔,有点串辈分了,小沈?阿殊?”他自己琢磨了两个称呼。
“嗯?”沈殊明白过来后,赶紧补充:
“叫我沈殊就很好了。”
朱培卿瞪了他一眼:
“别逗孩子了,先吃饭,有事晚点说。”
她一开口,谭珩顿时安静下来。
众人安安静静吃完这顿饭。
饭后,几人坐在沙发上,周围全是和沈殊昨天才认识的人,他坐在一边手指扣在一起,抿紧唇,没说话。
直到感觉有一道目光正在打量他,抬眼望去,正好见到谭让之收回视线低下头。
沈殊沉思状,猛然想起来自己下午还在谭让之面前说要谢谢朱奶奶,结果这么快就忘了。
沈殊侧过身,面朝朱培卿,小声道,“朱奶奶,谢谢您让人给我买画板,还特意布置了一间画室,谢谢。”
朱培卿笑着颔首,问他:“喜欢吗?”
沈殊用力点点头,“嗯。”似乎觉得一个字太单调,又补充道:“很喜欢。”
“还有一个星期开学,你要不要和让之一起去学校读书。”朱培卿说。
上学?沈殊愣住了,他已经大半年没有去过学校,真的可以去吗?他真的真的想去。
沈殊沉默一会儿,攥紧手指,关节处泛起青白,终于抬起头,直视朱培卿,“朱奶奶,我想去。”
对方说:“这几天你好好熟悉一下这里,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开学那天我派人陪你一起去报道,不用怕。”
沈殊点头。
他不明白谭家对自己的态度为何跟自己想象中的大相径庭。
这些在沈家完全没有想过,不敢奢望的东西,谭家在他踏入这里的第一天,如数安排上。
沈殊像是走在路上突然被从天而降的好东西砸中,惊喜之余不免升起几分忧虑。
他下意识往谭让之的方向回望,却不知对方什么时候抬起头,两人四目相对。
沈殊愣住了,短暂闪烁着微光的眼神径直看着他。
直到谭让之淡然地起身,打了声招呼,“奶奶,小叔我先上楼了。”
朱培卿瞧了眼他的状态,就放人走了。
谭珩笑了一声,“以后你在家喊小叔可就有两个人回应你了。”
沈殊闻言,头低得更狠了。
谭让之毫不犹豫改口:“走了,谭珩。”
“嘿,你这小子。”谭珩站起来,作势卷起袖子,“有点无法无天了!”
谭让之三步并两步跨上台阶,很快消失在楼梯口处。
朱培卿和谭珩待了没多久又离开了。
沈殊等他们离开,才起身上楼,回到房间,关上门,从书包底下抽出手机,打开,屏幕上方空空如也。
他没有失落,只平静地熄灭屏幕,衬着静谧宁静的夜色,紧绷又不安的神经松懈一点。
晚上躺在床上,沈殊侧躺着蜷缩在一起,精神上疲倦乏力,闭上眼,良久都睡不着。
直到他睁开眼,没有聚焦的目光,虚虚地望着厚重的窗帘,想到另一边放置着画板。
沈殊想到这里,心里的惴惴不安奇迹般平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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