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啷。
远处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人不小心撞翻了椅子——
“厉害啊,景先生!”
“您第二疗程的效果真是不错啊!”
……
渡舟的眼皮一跳,接着一阵脚下轻快的跑动便由远及近的飞奔而来,横冲直撞,听着像是掀翻了不少瓶瓶罐罐。
“诶等一下!”“快追啊!看不出来他要跑啊?!”“让开都给我让开!”
骚动骤起,因眼罩还覆在脸上,渡舟只能分辨出一个那声音的大概方向。
——那听着像是一位逃单客人像是在朝自己奔来。
下意识的手指紧握住了衣角,由张齐走在最前带领的队伍整体停在了原地,顾峰手中的枪口因惯性一个前顶,将他的后腰顶的生生一痛。
渡舟能感觉到周围的人隐隐都在其中进入了戒备状态,于是自己也跟着竖起了耳朵。
可是风驰电掣,几乎就是在顷刻之间,他的衣领便被突然出现的一只手狠狠拎起——
“!”
没能搞得清楚状况的内心一惊,渡舟本能的倒抽了一口凉气:“你干什……”
结果话还没问完,一个似曾听过的声音便自面前传来:“帮我!”
是景乐的声音,那个带他来到这黑市的年轻男人。
“你怎么……”
下意识的问话还没能来得及完全问出口,空气中便一阵风声顿起,闪过一阵白光。
“锃——”一声,一把冰冷的匕首就架在了自己脖子上。
“都别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景乐一句都不予渡舟解释,拎着渡舟的脖子就冲从远处疾奔过来的人群一声大喝:“再往前走一步我就杀了他!”
怒吼一经结束,周遭安静了一秒,接着便爆发出了一阵骚乱的惊叫,男女老少,鱼龙混杂。
“啊妈呀!”“怎么了怎么了这是?”“啊啊啊这是要杀人啦!”“……卧槽那是个什么东西?!”“快跑快跑!此地不宜久留!”
渡舟不知此时此刻眼罩的另一面究竟是作何景象,只是觉得这时景乐的行为应该是挺吓人。
然而他能感受到的不过就是一把匕首架在脖子上——这被挟持的画面观感,就算是放在十三年前,也不至于说是把周围群众给吓成这般模样吧?
敏锐捕捉着周围的动向,渡舟猜想那景乐若手里拿的是把枪,周围人惊恐尖叫一下还算说得过去……可为什么只就是提个匕首,就能让这些都已经肯破釜沉舟来到这灰色地带的人们失控至此?
几个小时前才历经过一场恶战,渡舟身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强撑着只要稍微一动就能疼到散架的腰背,他极力压着嘶哑的嗓音低低的一唤:“景乐?……这是怎么回事?你冷静一点。”
“你先闭嘴!”耳边一口冷气,是景乐发了狠的声音。
印象中的笨拙青涩一扫而空,渡舟能感觉到这背后的年轻人该是被逼到绝境了。
周围人潮声明显退出了很长一段距离,仿佛就连一直跟在自己身后,枪口就像是长在自己身上的顾峰也一下离开了好远。
渡舟僵硬在景乐的手中不敢妄动,两只手被景乐齐数捏在背后,身体后仰被迫顶在对方身上,脖子上的匕首被景乐的另一只手死死稳稳的握在掌中。
苍白的耳廓微微一动,渡舟大抵判断出了自己与其他人的相对距离,心中一个暗念,接着,一缕柠黄色的光雾便从指尖悄然抬起——
眼睛在眼罩下有些刺痛,光雾一经出现,一直处于黑暗的视角便开始有了画面。
积满灰尘的手术灯照在头顶,亮黄的光线刺眼,毫无保留的照亮了空气中的缥缈颗粒。
周身冰冷,身边一左一右的站着两个身着手术服的一男一女,他们带着口罩全副武装,架在脸上的护目镜遮挡着一切神色,淡然冷酷的就仿若是两个机器人。
“景先生,现在我们正式进入再度觉醒的第二个疗程,可能会有一点不舒服……”
一侧的“男大夫”双手端着个托盘,看不清里面放的具体是什么。
渡舟知道,这是景乐在刚刚所经历的记忆碎片。
那“男大夫”的话语平淡没有感情,讲着接下来这个疗程可能会带来的一些不适副作用,声音闷在厚重的口罩之下,说完便抬起了那端着托盘的双手送到了站在自己对面的“女大夫”面前。
“女大夫”黑长的发整齐的盘在脑后,罩在手术帽下只露出了一点轻软的碎丝,渡舟在这刺眼的灯光下极力的眯了眯眼睛,隐约看到了“女大夫”别在耳后的一枚珍珠发卡,优雅秀气中……竟是带着一丝微妙的眼熟。
渡舟知道自己的时间怕是不多,他不能在这“视界”中将自己与世隔绝太久,就在他极目想要去探索着这眼前是否还有其他有用线索的时候,那“女大夫”包在橡胶手套下纤细修长的手指便已经探到了那神秘又危险的金属托盘中。
一个拇指粗的针管被“女大夫”轻轻的捏在了手中——
“稍微忍耐一下,景先生……”
“!!!”
看似温柔的声音一经响起,还未彻底说完就激起了渡舟的一身鸡皮疙瘩!
宛如是被一只鬼手猝然扼住了心脏,身体的血液在顷刻间就像是要被抽空,窒息之中,渡舟在那张护理躺椅上竟是开始挣扎了起来,甚至想要操控着景乐的身体,将双手伸出去去撕开那“女大夫”脸上的口罩。
不可能……
这不可能……!!
一个夹杂着久违情绪的声音在心中爆发出呐喊,渡舟能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在景乐的身体里逐渐就要失控,几乎就要震颤!
她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会是她,她……她不是……
……
“景先生!你冷静一点!”
“喝——!”
一口凉气在那不知是来自幻境还是在现实的呼唤之中猛的倒抽,渡舟一头的冷汗,迫不及待的霍然睁开了眼睛——
“渡妤?!”
……
夏日午后,烈阳穿过梧桐树叶,将窗前的树荫打成一片泛着金色的荧绿。
白色试卷在空中刷拉一声飘起,掀起了一阵温热的风。
“……不行!就剩两张卷子了,赶紧给我起来写完!”
“呜呜你就放过我吧!好不容易妈不在家,我就玩儿一会儿会儿平板,就玩儿一会儿会儿!我们班女生今天线上舞蹈PK,马上就开始了!再耽误一会儿就来不及了,哎呦哎呦别拽我啦,就让我休息一会儿嘛……哎呀哥!”
“我信你个鬼!把平板给你了待会儿肯定抢都抢不过来!赶紧!不知道自己要期末考试了?!你还想再捏着张不及格的卷子回来吗?爸的脸在院子里都要让你丢完了,快点,把平板给我关了……”
“啊啊啊还让不让人活了?!我都不想说,这大院里的小孩儿不是某教授之子就是某院士之后,都不是正常人的基因!爸走后门让我进的培优班我是真的跟不上!我要能考及格我不想给你们拿个九十一百分的回来啊?”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废话了,人家教授基因你不是教授基因?别在这儿给自己贪玩找借口了,没人让你考全班第一,你好歹别是你们班最后一名……”
时间像是被覆盖上了一层薄到几乎看不见的白纱,眼前的世界有些模糊,耳边的声音恍如被是隔在厚玻璃之外,似是置身其中,却又相当的不真实,仿佛在旁观着一个梦幻的平时时空。
视线在女孩清亮娇柔的叫喊中忽然开始急速倒退,直至退到了小屋门口,再无声的穿透了窄小的房门向后继续飞掠,无能为力的失重感遍布全身,接而目之所及的一切开始加速变小,飞速远去……
“……哥,爸是不是不会再回来了?”
女孩悲伤低浅的声音在空洞的黑暗中幽幽响起,渡舟的太阳穴突如其来的一个刺痛。
青筋在满是冷汗的额前爆起,渡舟苍白着双唇,柠黄色的光雾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不见。
“渡……渡妤?”
他干哑着嗓子再一声轻轻的一唤。
“小妤…是你吗?”
……
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变得安静,人群中所有的嗡吵都像是被推下了降音键,渡舟脸上虽然蒙着眼罩,却似乎是能准确的对上站在自己对面不远处的那双眼睛。
都说儿子像妈,女儿像爸,渡舟有一时间忽然有些不敢想象——现在那双时隔多年未见到的眼睛,得多像他啊……
“——你们他妈的认识?!”
景乐的声音率先刺破了安静。
“……”渡舟僵立在原地,不曾反抗,也不予回答。
停了一瞬,他能感觉到景乐的脑袋在自己背后前后扫视了两圈,接而一口气轻轻的一松,像是恍然悟出了什么东西。
“……你是他们的人?”景乐低低一声,喉咙干涩透露着某种被逼到无路的凶狠,“哈……那真是刚好,本来还想着在安全区杀人能让警卫局拉响警报,到时候把条子引来大家一起同归于尽,现在看来也用不着了,真是天助我也……走!你现在跟我走,帮我顺利逃出去我留你一条命!”
“那……恐怕不能如你意。”
渡舟嘴唇几不可见的一动,背对着景乐小声一句:“我不认识他们,我真的是第一次来。”
景乐置若罔闻,握着渡舟的手不由得向前一顶:“放屁,那他们怎么都那样看你?!”
渡舟手腕一阵痛,接着无奈的一笑:“我怎么知道?……而且他们是在看我吗?”
说完,渡舟在刀刃下小心的侧了侧头,极是小心的轻声道:“景乐,我可以帮你,但你要先告诉我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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