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游戏

这天表演结束得比平时晚。

两脚兽们特别兴奋,掌声像打雷一样响了好几轮。我和波塞冬做了很多次跳跃和转圈,直到我的鳍肢都酸了,苏菲才终于做了“结束”的手势。

我们沉到水底喘气。水面上传来人群散场的声音——脚步声、说话声、小孩哭闹声,渐渐远去。

然后,一件不寻常的事发生了。

平时表演结束后,我和波塞冬会被带回各自的小盒子。但今天,两个两脚兽打开了隔离门,示意我们游进一个稍大一点的水池。

我和波塞冬对看一眼。

“一起?”他用声波问我,小心翼翼。

“好像是的。”我回应。

我们并排游进那个大池子,隔离门在我们身后关上。

我们团聚了——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

波塞冬的第一反应是兴奋。他立刻开始加速,从池子这头冲到那头,再冲回来,尾巴甩出高高的水花。“姐姐!你看!我可以游直线了!”

我也试着游了一圈。是的,可以游直线,可以拐弯,甚至可以……勉强冲刺一小段。水流的触感划过皮肤,久违的、真正游泳的感觉让我鼻子发酸。

兴奋过后,波塞冬立刻在池子里巡游起来。他先沿着最长的边线,从这头笔直的冲向那头。游到尽头时,他猛地刹住,胸鳍抵着玻璃,回头望了一眼出发的地方。

“姐姐,”他喘着气,声音里带着一丝刚刚冲刺后的兴奋,“从这边到那边,是……是五个半波塞冬那么长!”

接着,他转向宽的那边。这次他游得慢了些,像是在心里默默数着。从一边玻璃墙游到另一边玻璃墙,然后他停下来,悬浮在水中,认真的“想”了一下。

“这面嘛……”他顿了顿,“是两个波塞冬多一点,”他比划着,“就这么一点。”

他用尾鳍尖划出一个小小的弧度,表示那个“多一点”的零头。

最后是深度。他迅速下潜,头朝下冲向池底,然后一个利落的翻身,再垂直向上游回水面。完成这个动作后,他浮上来换气,眼睛亮晶晶的:

“深大概是一个半波塞冬!不,还要多一点……一个又三分之二个波塞冬!”

他看起来有点为自己的“测量成果”骄傲,像完成了一项了不起的任务。

我一直静静看着他,听着他用自己作为单位,认真报告这个新盒子的尺寸。那些——“五个半”、“两个多一点”、“一个又三分之二”——在我脑海里勾勒出一个清晰而逼仄的长方体。

当他说完,期待看向我时,我不知道怎么回应。

在家里,姥姥教我们测量时,用的是‘妈妈’。

我记得那个有发光水母的洞穴,是‘两个妈妈’那么深……那片最好玩的漩涡区,是‘八个妈妈’那么宽……”

我想到这里,突然不敢再想。

几个妈妈?

妈妈……有多大?

这个念头像一尾狡猾的鱼,突然从幽暗的记忆深处窜出来,咬了我一下。

我只记得妈妈很大。

非常大。

比我和波塞冬加起来还要大。

游动时像一片会温柔的云,能完全把我和波塞冬庇护在身下。

妈妈的胸鳍一摆,就能掀起让小鱼群惊慌的波浪。

妈妈的声音低沉又悦耳,能传得好远好远……

可是,具体有多大呢?

是像现在这个池子的“五个半波塞冬”那么长吗?好像……不止?还是像“十个波塞冬”?

我不确定了。

记忆里的妈妈,形象是温暖而庞大的,却像隔着一层荡漾的水波,失去了精确的轮廓。

我只记得一种感觉——被妈妈的身影完全笼罩的安全感,靠在妈妈身边时那份坚实的依靠。但那种感觉,无法被换算成“几个波塞冬”。

波塞冬感受到我的沉默,他游到我身边,用额头轻轻碰我的肩膀。这是自从被抓后,我们第一次真正的身体接触。

“至少我们可以在一起了。”

我点点头,回碰了他一下。他的皮肤还是那么光滑,但好像薄了一点。

就在这时,一个两脚兽出现在玻璃外。是个年轻的雄性,手里拿着记录板。他盯着我们看了会儿,对旁边的人说了什么。

我们听不懂他们的语言,但那个词我们听过很多次了——

“奶糖,团子。”

那个雄性指着我说“奶糖”,指着波塞冬说“团子”。

波塞冬歪了歪头,“他真的在叫我们吗?”

“应该是。”我低声回应。

我们试着模仿那个发音。从呼吸孔挤出的气流在喉咙里打转,变成奇怪的咕噜声。

“nai……tang?”“tuan……zi?”

发不出来。就算发出来,也完全不对。

“这是什么意思?”波塞冬问。

我摇摇头。在深蓝里,每个名字都有含义:月光、珊瑚、雅典娜、波塞冬……这些名字像一首歌,唱出来就知道是谁。但“奶糖”和“团子”?没有画面,没有故事,只是奇怪的音节。

“不好听。”波塞冬最后总结道,“像……像嚼沙子的时候发出的声音。”

我同意。但两脚兽们好像很喜欢。那个雄性记录完就走了,看起来挺满意。

夜幕完全降临时,池子里只剩下我们俩。大灯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下角落里几盏幽蓝的安全灯。水变成了深蓝色,像……像一点点深海的颜色。

波塞冬突然兴奋起来,“姐姐!我们来玩藏猫猫吧!回声定位的那种!”

我愣了一下。藏猫猫?在这么小的地方?

但波塞冬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晶晶的,充满了期待。我不想让他失望。

“好啊。”我说,“你先藏,我来找。”

波塞冬立刻沉到水底,蜷缩在一个角落。我转过身,闭上眼睛,开始倒数——用我们自己的方式,发出一串表示计数的声波。

数到十,我转过身,开始用回声定位“扫描”整个池子。

太简单了。池子这么小,波塞冬这么大,声波一出去立刻就弹回来,清晰得就像他就在我眼前。我“看”到他蜷在左前方的角落,心跳快快的,在努力憋着笑。

我故意装作找不到,慢慢游到右边,又游到左边。波塞冬忍不住了,“噗嗤”笑出一串气泡。

“找到你了!”我冲过去,用鼻子轻轻撞他。

“不算不算!这次换你藏!”他扭着身子抗议。

轮到我藏了。我游到池子另一头,躲在一根装饰用的假珊瑚后面——其实根本藏不住,但我假装它能藏住。

波塞冬开始找我。他的声波扫过来,碰到我的身体,立刻返回。

“找到啦!”他欢呼着游过来。

我们又玩了几轮,但很快就没意思了。地方太小,回声定位在这种空间里根本不是“游戏”,根本不需要猜,声波直接就把答案拍在我们脸上了。

波塞冬也感觉到了。他浮到水面换气,然后沉下来,想了想,“姐姐,我们玩另一个版本吧。”

“什么版本?”

“你想象一个大大的、有好多珊瑚和鱼群的地方,”他的眼睛又亮起来,“然后用声音画出来!只靠声波描述,不告诉我在哪里,让我来猜!”

这个好玩。

在深蓝里,成年鲸鱼经常这样训练幼崽——用声波描绘一个地点,让幼崽根据描述找到它。

“好。”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开始构思。

我想画的是……我们的家。那片有海带林、有鲑鱼群、有温暖洋流和冰冷深沟的海域。

我发出第一组声波:低沉的轰鸣,代表深水区。

第二组:清脆的连续音,代表鱼群游动的轨迹。

第三组:悠长的起伏旋律,那是海底山脉的轮廓……

我正想加入第四组——海面上破碎的阳光波纹——却突然卡住了。

因为我意识到,我在描述的,不是记忆里的家。

我在描述的,是这个池子。

低沉的轰鸣?那是循环水泵的声音。

清脆的连续音?那是投食口定时打开的机械声。

悠长的起伏?那是玻璃墙壁的弧度。

我停了下来。

“怎么了姐姐?”波塞冬问,“我快猜到了!是不是南边的那个暖流交汇处?”

我睁开眼睛。波塞冬正期待的看着我,他的脑海里一定已经构建出了一幅广阔的海底画卷——可惜那画卷是错的,因为我画的根本不是那个。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画得不好。”

“再试一次嘛!”波塞冬游近一点,“这次画个简单点的!比如……比如妈妈常带我们去的那片浅滩!有彩色的石头和小螃蟹的!”

我点点头,再次闭上眼睛。

浅滩。阳光透过浅水,在沙床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小螃蟹横着爬过,留下细碎的足迹。偶尔有海星趴在礁石上,慢悠悠的……

我的声波又不由自主的拐弯了。

光斑变成了天花板上安全灯的倒影。

沙床变成了池底光秃秃的瓷砖。

螃蟹和礁石?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光秃秃的墙壁。

我又停了。

这次波塞冬没说话。他好像明白了。

我们沉默的浮在水里。

水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通过水流传来的气流声。

过了一会儿,波塞冬突然抬头。

“姐姐,你看。”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天花板上有一个通风口,从那里透进来一丝外面的光——可能是走廊的灯,也可能是月光。那一小片方形的光正好投在水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像不像星星?”波塞冬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海面上的星星,碎了掉进水里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我仔细看。确实,那一小片光影在水面上碎成无数个光点,随着涟漪荡漾,一闪一闪的。

“我每天都会把它存起来,”波塞冬继续说,他的眼睛盯着那片光,一眨不眨,“用回声存。你看——”

他发出一组非常非常微弱的声波,精准扫过那片光影区域。声波带着光影的信息返回,储存在他复杂的额头里。

“今天存一点,明天存一点,”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我说,“等见到妈妈的时候,我就能一下子把好多好多星星给她。比我们离开那天晚上的星星还要多。”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我想告诉他,那可能不是星星。那可能只是通风口透进来的灯光。

我想告诉他,妈妈可能永远也收不到这些“星星”。

但我说不出口。

因为波塞冬现在的表情,是我这么久以来见过的、最接近“快乐”的表情。他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上扬,好像真的在收集什么珍宝。

“那我也存一点。”我最后说。

我也发出声波,轻轻扫过那片光影。声波返回时,带回的确实是光的信息——但除此之外,还有玻璃的冰冷、池壁的坚硬、水的怪味。

波塞冬收集的是“星星”。

我收集的是“这个地方”。

我猜他也知道,但我们谁也没说破。

就在我们静静“收集星光”时,隔离门突然打开了。一个夜班饲养员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小桶。

是喂夜宵的时间。

他站在池边,吹了声口哨——不是训练用的那种尖哨,而是嘴唇发出的。他总是这样,随即几条鱼被投进水里。

我和波塞冬游过去。鱼还是那种颜色暗淡的鲭鱼。我们默默的吃掉。

饲养员看着我们吃,打了个哈欠,在记录板上划了两笔,转身走了。

灯又暗了一档。

现在,整个空间几乎完全沉浸在黑暗里,只有那一小片“星光”还浮在水面上,成了唯一的光源。

波塞冬游到那片光下面,仰面漂浮。光点落在他白色的肚皮上,随着水波轻轻移动,像真的星星在他身上跳舞。

“姐姐,”他忽然说,“如果我们一直回不去……这些星星,是不是就永远送不出去了?”

水很冷。我突然觉得特别冷。

“不会的。”我的声音有点哑,“妈妈会找到我们的。她会听到我们存星星的声音。”

“真的吗?”

“真的。”

波塞冬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那我要存更多更多。多到……多到就算妈妈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也能听见星星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继续用声波扫描那片光,一遍又一遍,像要把每一个光点的形状、亮度、闪烁的频率都刻进记忆里。

我看着他的侧脸。在微弱的光线下,他的轮廓好清晰,也好脆弱。

我想起很久以前,在真正的深海里,我们并排浮在海面上看真正的星星。那时波塞冬说:“姐姐,星星会不会也是鲸鱼?在天上的海里游?”

我没有回答他,我觉得他有点蠢,我们又不会发光,怎么可能是星星呢?

可妈妈说:“也许呢。也许每颗星星都是一只去过很远很远地方的鲸鱼,它们的光是它们唱的歌。”

“那我也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波塞冬当时说,“然后变成星星,给所有迷路的小鲸鱼指路。”

现在,我们就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波塞冬还在努力存他的“星星”,存着准备送出去的礼物。

我沉到他身边,和他一起仰面漂浮。光点也落在我身上,但我感觉不到温暖,只感觉到水的冰凉。

我们一起看着天花板上那个通风口,那个通往外面世界的小小洞口。

也许妈妈真的在找我们。

也许她正在某个遥远的海域,仰头看着真正的星空,想着我们是不是也变成了星星。

如果真是这样,我希望她看到的,是完整的灿烂星河。

而不是像我们头顶这样,只有可怜的一小片,被困在通风口里,好像永远逃不出去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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