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柠在马路的对面就看见了Cynthia，Cynthia也看见了她，假装冷酷又憋不住笑的表情反常得可爱。为了让自己不露出一样傻兮兮的笑容，陈柠低下头将脚下的银杏落叶踩得咔哧作响。
“等很久了吗？”
一双黑色的匡威鞋出现在陈柠眼前。
“Converse？”陈柠抬起头，笑了。
“Burberry trench coat？”Cynthia伸手替陈柠拢了拢敞开的风衣，“在公园散个步你也要这么精致吗？”
“倒也不是，只是平时见到你的时候你都穿得那么chic，我怕穿随便了怠慢了你，”陈柠看了眼Cynthia的格子法兰绒衬衫，“看来你倒是没有我这样的疑虑。”
“没看到你之前我都以为你会放我鸽子呢。”
“为什么这么想？”陈柠先动了脚步。
“因为我从来没这样约过你啊。”Cynthia跟在陈柠身后。
“哦？没有吗？”陈柠踩过落叶堆。
“嘁，”Cynthia笑出声，“你少装蒜啊。”
陈柠没说话，跟着Cynthia笑起来。
“今天阳光实在是很好，我又实在是闲得慌，就想找你逛逛。”Cynthia说着，加快脚步走到陈柠身侧。
“这样啊。”陈柠点点头。
“你会无聊吗？我们也可去干点别的。”
“不会啊，本来我今天也没有事做。你不约我的话，我也就是在家和陈橙待在一起。”
“你妹妹最近如何？”Cynthia问。
“挺好的。你知道的，大学生，就那样吧。”
“我以前那个同学在策划青年艺术家的展览，你觉得陈橙会感兴趣吗？”
陈柠侧过脸望了Cynthia一眼：“你还挺关心她的事嘛，行，我回去问问她吧。”
“你可别得意啊陈柠，我是真喜欢你妹妹的作品才想要推荐她的，跟你可没关系！”Cynthia搂住陈柠的手臂。
“就你乔欣雅还有做好事不留名的时候？说吧，想要什么好处？”陈柠任由Cynthia靠了上来。
“你能乖乖陪我散步就是最大的好处了。”Cynthia搂得更紧了些，身上是木质玫瑰的香气，比平时要柔和淡雅许多，很配公园里的夕阳。
“你讲这种话还真是脸不红心不跳啊。”
“干嘛啊，我心跳可快了，你要摸摸看吗？”
“我才不呢。”
“你要实在想报答我，”Cynthia凑到陈柠耳边，“我也可以勉为其难接受肉偿啊。”
“肉偿？烤肠你要吗？”
“…好烂的谐音梗。”Cynthia松开手，“现在肉偿我都不想要了。”
“哈哈哈，突然就想到这句话了。这个公园湖心划船的地方有个小卖部，里面卖的烤肠很好吃，小时候我和我妹经常买，你不知道？”
“不知道啊。”
“你不是就住在…哦对，你很早就出去留学了。”
Cynthia微微一愣：“我有和你说过这个吗？”
“嗯，这点小事我还是记得住的。”陈柠不以为然，依旧向前走着。
“还真是麻烦你了。”Cynthia重新搂过陈柠的手臂。
“…本来我是打算学理工科然后出国的，如果我家没出事，或许我们能在美国遇见。”
Cynthia没立刻接话，而是观察着陈柠的表情，陈柠与她视线相撞，只是笑了笑。
“你别紧张，”陈柠接着说下去，“我从来没后悔过我的选择，就算没有出国，我现在依旧混得不错，不是吗？”
“…你会累吗？”Cynthia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口。
“还好啦，都是我应该做的。”陈柠下意识地回答。
长久的沉默。
“别那样看着我了。”陈柠别过头看向另一边。
“…好吧。” Cynthia收回了视线，望向不远处平静的湖面。
“或许…有那么一点点吧，不过是人都会累的。”
一阵风吹过，湖面漾起几处微波。
“我其实希望你能有点私心。”Cynthia被突然的冷风激得打了个寒战。
“我一直都有自己的私心。”陈柠想起出门前还懒在沙发上昏昏欲睡的陈橙。
“确实，你的心容得下不少人，就凭我知道的…一，二，三…”Cynthia用手指记起了数。
“呵，你不也差不多？”
“我反正是可以为特别的人整理出空间的，你呢？”Cynthia看向陈柠。
“黄皮子讨封？”陈柠毫不留情。
“我不讨东西，从来都是对等合作、公平交易，我只是问问你有没有这样的可能。”Cynthia并不介意陈柠的刻薄。
“概率上的事谁知道呢，”陈柠系上Cynthia衬衫领口的扣子，“你还是多穿点吧，明天还要去公司呢。”
“整个IBD就你最精。”Cynthia扼住陈柠的手腕。
“你也是S&T最爱谈条件的人。”陈柠攥着Cynthia的领子往下拽。
“我要把你推到湖里去。”
“呵，谁进湖里还不一定呢。你不就比我高那么几厘米，怎么就这么有自信？”
两人嘴上都不饶人，不论是嘴里的话，还是实际意义上的嘴唇。
…
佟瑶总觉得远处岸边上两个人影有点眼熟，她松开手里的船桨，两手握成筒状在眼前。
实在是太远了，看不大清。
“你在看什么？”坐在船头的宋佳韵跟随着佟瑶的视线侧过身去。
“那边那两个人是在亲嘴吗？挨得好近。”
“…其实我有点近视。”宋佳韵转回身子。
“是么？”佟瑶放下“望远镜”，“那怎么没看你戴眼镜？”
“因为感觉不是很严重。”
“近视会越拖越严重吗？”佟瑶看向宋佳韵。
“我不知道。”
“哪天有空我带你去看看？配个眼镜什么的？免得你看不清白板影响学习。”
“不用了，白板我还是看得清的。”
“因为你坐第一排吗？”佟瑶忍不住坏笑。
宋佳韵一脸受伤神色，低下头：“…在笑我矮吗？”
佟瑶立即正色：“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拿你开玩笑的！”
宋佳韵无言的时间，佟瑶无助地望向落满银杏叶的湖面。
要不跳下去游走吧，我也是疯了，和这种敏感孩子开玩笑。
“噗，骗到你了？”宋佳韵悄悄抬眼观察到佟瑶慌乱的表情，还是憋不住笑出了声。
“…嗯？”佟瑶呆滞了两秒，这才反应过来宋佳韵在逗自己玩，随即才如释重负地露出笑容，“什么啊！你好会演！”
“你真以为我那么小心眼？”
“每个人介意的事情都不一样嘛，我又感觉你心思比较细。我平时和林释月她们玩惯了，说话有点不经大脑。”
“我不介意啊，我本来就矮嘛，”宋佳韵摇着船桨，“脑袋聪明就够了。”
“那倒也是，”佟瑶怀着羡慕的心情用力点点头，“而且我发现你运动神经也好得惊人啊。”
“我感觉我还是更擅长读书吧？”
“你来我家那几天我就注意到了，你抱得动那么重的箱子；崴脚那次，你单脚跳得比我走得还快；还有现在，”佟瑶指着宋佳韵握着船桨的手，“我们的船能划到这里基本都是你的功劳。”
“…你说的这些，我自己都不太知道。”宋佳韵侧过脸，耳尖微红，接着摇桨。
“诶诶诶，你忽然这么卖力干嘛？我们是在湖心泛舟，又不是端午赛龙舟。”佟瑶特意逗她。
“噢。”宋佳韵触电似的松开船桨，将手放在身侧。
“运动会不参加，你真的没关系吗？”佟瑶抬头打了个哈欠，盯着一片落叶在空中打旋，最后落到了她的手边。
宋佳韵摇摇头：“没觉得有什么好去的。”
“你想想看嘛，金秋岁月，少年意气，在这样美好的年纪挥洒青春的汗水…”
“怎么不接着说了？”宋佳韵等待着佟瑶完成她的演讲词背诵。
“因为我也编不下去了，确实没什么好去的，”佟瑶摆摆手，“我高中的时候也觉得蠢得要命，只不过我没和你这样真的装病请假。”
“明明每周都要考试排名，一办这种活动就要有集体荣誉感了？而且就算有个人跑得很快拿了第一，那也是这个人厉害，关我什么事呢？”宋佳韵嘴角勾着嘲弄的笑，“完全没道理的事，浪费时间，不如不去。”
“哇…”
“怎，怎么了？”意识到自己可能说得太过直白，宋佳韵收起了自己的笑容。
“没什么，我在想要是我们是高中同学就好了，真不敢想如果有你，我的高中生活会变得多有意思。”佟瑶盯着宋佳韵，只觉得她神奇。
“呃…咳咳咳，”宋佳韵清了清嗓子，“你本来的高中生活很无聊吗？”
“嗯，很无聊。”
“有释月姐和陈橙也会无聊吗？”
“林释月跟现在一样，经常有工作，不是天天都在学校。陈橙在另一个班，而且她成天除了睡觉什么都不干。”
“那你没有其他朋友吗？”
“没有啊，林释月不在的时候没人搭理我。可能我这张脸看起来不太好相处吧。”
“才没有，你人很好，很…”宋佳韵迟疑了片刻，“很温柔。”
“对你温柔而已。有些人既不聪明也不可爱，我确实没耐心对这种人温柔，更烦人的是这种人实在是太多了。”佟瑶的笑带着些许不屑。
“好吧…”宋佳韵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只好重新划起了船。
佟瑶见宋佳韵没说话，顺手捡起了刚刚落在身侧的树叶，放到了自己的掌心上。
这银杏叶怎么这么小小一片？怪不得能被风带到这里来。
“佟瑶？”宋佳韵看到佟瑶对着片树叶出神，不免觉得奇怪。
“这个，”佟瑶举起那片树叶，“感觉很适合拿来做书签。”
“嗯。”
“送你？”
“你留着吧。”
“为什么？你不想要吗？很漂亮呀。”
比起落叶，我更想当飞鸟。
“想要的。只是…我没有读书的习惯。”
“读书的习惯？只要你想读，什么时候都能读，读什么都行。”
“那，你平时都读些什么？”宋佳韵试探道。
“不告诉你，这是**，”佟瑶故作神秘，“我一直觉得可以从一个人喜欢的作家和爱读的书里看出这个人的本质。所以，我不会告诉你的。”
“你不想让我了解你是怎么样的人吗？”
佟瑶诧异地挑了下眉毛，笑着叹了口气：“你敏锐得有点吓人了。”
“对不起，我不该问这种问题的。”
“不用道歉，”佟瑶又看了眼那片银杏叶，把它放进了上衣的口袋，“我最近在读《刺猬的优雅》，如果你想知道的话。”
“嗯。”
“我还没读完，到时候我会告诉你值不值得花时间的，”佟瑶握住船桨，侧身观察背后的水面，以此来回避宋佳韵的视线，“反正…你不要自己先读了。”
“好。”
“这本不是畅销书，不好买。你不要自己去书店找，我看完再借给你就是了。”
“…佟瑶，不管这本书讲的是什么，我都不会通过一本书来判断你是怎样的人的。”
佟瑶一声不吭地划着船。
“我更愿意相信在我眼前的你。”
“谢谢，”佟瑶的脸几乎要缩进衣领，“我总是喜欢说些蠢话，你别当真。”
“谢谢你愿意告诉我。等你哪天读完了，你连着那片树叶一起把书借我吧？”
佟瑶坐直了身子，盯着宋佳韵的脸看了许久：“你怎么可以这么聪明？”
宋佳韵只是笑笑。
“有点累了，我们回去吧？”佟瑶放下船桨。
“好。”宋佳韵接替了划桨的任务。
“你将来会很成功的。”佟瑶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
“啊？”
“我的直觉。你以后要是想做什么需要帮忙，一定要联系我啊。”
宋佳韵只当佟瑶是在开玩笑，点头应和。
佟瑶没再说话，她看着宋佳韵那双眼睛，竟然没办法再看出半点与宋佳音的相似之处。
宋佳音的眼睛是什么样子的来着？她的记忆都有点模糊了。
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毕竟很久没联系了嘛。
佟瑶双手撑着船身的两侧，抬头欣赏起晚秋日落的天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