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瑶回家还没半刻钟就接到母亲的电话，吩咐她去参加下午的应酬。

一个人狂踹沙发四五脚之后，她换好衣服开车到了约定的茶楼。

佟瑶在包房外挤出笑容，进门按次序给长辈们打了招呼。

等到脸差不多笑僵了，佟瑶从这间包房里退了出去，转身进了隔壁。

同大多数时候一样，要求她出现的应酬基本都会有一两个和她同辈的人。这回是一女一男，女生她认识，广告公司唐总的二女儿唐棠，两人已经见了多次。至于男的，打眼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必须知道的人物。

“瑶瑶，你这个是去年的圣诞限定？粉色的好好看，我去年都没买到～”唐棠自来熟地将佟瑶拉到身旁坐下，贝壳粉的延长甲挑起了坠在佟瑶领口的项链。

“棠棠姐，”佟瑶轻轻拿开唐棠的手，“今年圣诞还没到呢，新款才是最好看的。”

“听说今年是青绿色的，我不喜欢，要买这颜色我为什么不去买蒂芙尼？”唐棠撅嘴抱怨。

佟瑶无奈只能笑着转移话题：“这位是？”

“啊，凯文，何凯文。”坐在对面的男人迅速碾灭了烟，起身要和佟瑶握手。

“你好，”佟瑶应得极快，她将背往沙发一靠，抱臂看向身旁的人，“棠棠姐今天下午喝的是什么？”

唐棠瞥了眼对面悻悻坐下的男人，唇角一勾，捂嘴干咳几声：“最近也是彻底入秋了，喉咙一直有点疼，就点了壶冰糖雪梨茶，你要尝尝吗？”

“唔，要不我们换个口味？我记得上次在这里还存了些高山乌龙茶，姐姐会喜欢吗？”

“哎哟，那好的呀，每次见你我都有口福。”

“那我去说说。”佟瑶嘴上这么说，身子却一点没离开沙发。

“凯文哥，我和瑶瑶好久没见了，想聊聊天，你帮我们去问吧？”

男人一怔，随即脸上又堆满讨好的笑：“好，没问题。”

直到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剩下的二人才发出了不屑的冷哼。

“好久没见了？上周不是才一起吃过饭吗？”佟瑶的表情立刻轻松了些。

“这不是为了把他支走嘛。”唐棠笑着捧起茶杯。

“所以，凯文何凯文是谁？”佟瑶压低声音学着男人的气泡音，话毕还翻了个白眼。

“我未来老公，”唐棠不紧不慢地抿了口茶，“牙医，我爸爸打算给他开个诊所。”

佟瑶点点头：“姐夫高材生啊。”

“哪有，”唐棠略显做作地抚了抚发梢，“不过确实还算听得懂人话。”

“婚礼多久？”佟瑶给自己倒了杯茶。

“年底吧。”

“想好在哪里办了吗？”佟瑶往自己的茶杯里放了颗方糖，答案她早就知道。

唐棠叹了口气：“那就要看佟总能不能让我插队挑个好日子了呀。”

“棠棠姐又开玩笑了，这哪一天不是姐姐的好日子？”

唐棠放下茶杯：“结了婚可就不一定了。哎呀，说到底，我还没玩够呢。真羡慕你呀，还有这么多年可以享受。”

佟瑶干笑两声，端起茶杯喝茶。

“你家里有给你物色什么好人吗？”

佟瑶心里一阵厌烦，却还是维持着笑容：“没有，我家里是不急的，至少现在不急。”

“…你会听话吗？你似乎一直都是个听话的孩子，他们都那么说。”

不知为何，佟瑶在唐棠的脸上读出半分犹豫。

你不听话我家还怎么卖你家人情？

“当然，家里挑的，大概率都比自己选的合适。”佟瑶给唐棠倒上茶。

“嗯…你说得对。”唐棠端起茶杯将茶一饮而尽。

白痴。佟瑶又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她喝了口热茶，拿起手机，林释月还是没回她消息。

啊，对，有时差。

林释月在做什么呢？

佟瑶不动声色地将自己挪到沙发的角落，用手包将自己和唐棠隔开来。

唐棠的未婚夫回来了，三人开始聊天。内容无聊透顶，全是相互吹捧，为的就是佟瑶家某个酒廊的某片草地，佟瑶自己都不知道有这么一个地方。

林释月对自己那样苛刻，那样拼命工作，是不是就是为了不和这群人聊天？

佟瑶跟这两个人浪费了几乎一整个下午的时间，期间有很多次她都想蹦起来抓着茶壶狠狠砸向那个何凯文的头，就算何凯文没做什么更没说什么。

她把这样的怨气转移给了方糖，她偷拿了几颗攥在手心，回到自己车里的时候塞进嘴里嚼得粉碎。

好无聊的甜味，为什么所有事所有人都这么无聊？

要不学林释月抽烟好了，她总拿这种东西解闷。

…我今天为什么总想起她？

佟瑶又一次拿出手机。

我就是不习惯别人不第一时间回我消息而已。

她把自己的手机往副驾驶座位上一丢，启动车子，并没有认识到自己这个动作有多么多此一举，多么欲盖弥彰。

佟瑶开车去了书店，挑了几本书。又去了前些天去的公园，坐在湖边的长椅上读了其中一本的前两章，里面拉美角色的名字实在太长，看得她摸不着头脑。她放下书，绕路去了学校旁边的咖啡厅，买了宋佳韵喜欢吃的蛋糕。

去景行的路上天色渐暗，夕阳消散，街灯亮起，佟瑶将车停在了校门口街对面。

景行校门口的马路两旁都栽着银杏树，晚风吹来，几片落叶就会随风悠悠落在车子的挡风玻璃上。

佟瑶降下车窗，秋风拂面的感觉倒是不坏。

她摆弄了两下车载音响，选了girl in red的 we fall in love in October。

会不会太烂大街了点…算了，专辑封面挺应景的，就这样吧。

曲子还没出前奏，佟瑶就看到了宋佳韵。拥挤的人群阻碍着佟瑶的视线，奈何那双鹿一样的眼睛实在是亮得引人注目。

宋佳韵也看见了佟瑶，比佟瑶发现她还早上那么几秒。佟瑶又在调她的音响，似乎选一首歌真有那么重要一样。她站在原地望着佟瑶，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佟瑶已经远远对她露出浅浅的笑。她举起手，严格来说是抬起手腕，以极小的弧度摆了两下，朝佟瑶走过去。

突然清脆的自行车铃声伴随着皂香味的风呼啸而过：“bye bye啊小宋同学！”

宋佳韵停下脚步，切断了与佟瑶交汇的视线，朝自行车离开的方向看去，铃声已经消失在路口。

她回过头，发现佟瑶的笑容消失了。等她走到驾驶座窗边，笑容才重新回到了佟瑶脸上。

“看来你已经交到了朋友，太好了。”

佟瑶笑得这么温柔，刚刚应该是我的错觉。

“不是朋友，只是在报到那天见过一次。”宋佳韵低下头，拽了一下书包的肩带。

“这样啊，听她对你说的话，我以为她和你很熟呢。”

“不熟，班主任今天叫我去图书馆搬资料，遇见了才聊了几句，”宋佳韵试探地看了佟瑶一眼，“只知道她的名字叫蒲果果。”

“干嘛叫你一个人去搬资料？重不重？”佟瑶暂停了音乐，“先上车吧，我买了你喜欢的蛋糕。”

宋佳韵小跑到副驾驶的位置，拉开车门，蛋糕盒正摆在座椅的正中央。

“谢谢你，”她将书包放到脚边，抱着蛋糕盒看向佟瑶，“你刚从学校过来吗？可我记得你今天只有上午有课的。”

“你记得我的课表？”佟瑶关上车窗，摁下音响的播放键。

“啊，这个，”宋佳韵红了脸，“你之前说过，我就记住了，我记性挺好的，哈，哈哈…”

“这么关心我，看来这个蛋糕没白买，”佟瑶伸出手，拨了两下宋佳韵额前因小跑散乱的刘海，“新剪的这个是不是还是有点长了？会挡你眼睛吗？回去我拿几个我的发卡给你吧。”

“还…那，谢谢你了。”宋佳韵下意识想要拒绝，但想到可以有佟瑶的发卡，她立刻改了口。

“你今天怎么这么开心？”佟瑶的指节刮了刮宋佳韵的鼻尖。

“有，有吗？”宋佳韵的身子往后一缩，瞥了眼佟瑶，欲盖弥彰地拽过安全带捆好。

“有啊，一见面你就一直在笑，我以为你碰见什么好事了呢。”

“…没有什么好事的。”宋佳韵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原来有在笑。

“好吧，你要是饿了现在就可以打开吃，勺子就在盒子里。”佟瑶启动车子。

“我回去吃也行的，把你车子弄脏了不好。”

“脏了就脏了呗，脏了就去洗。”

“车上吃东西不安全的，回去再说吧。”

“我开慢点就是了。”

“佟瑶？”

“嗯？”

“你是不是想吃这个蛋糕？”

佟瑶望着对面的红绿灯，耳朵也逐渐红了，犹豫片刻后她终于承认：“店员跟我说这个是新品flan cake，这里很少有店做这个品类。没事，还是等回家吧，我也没那么想吃…”

话还没说完，满满一勺蛋糕就出现在她眼前。

“呃，”闻到焦糖布丁香气的佟瑶已抑制不住笑意，“第一口你先吃吧。”

“要绿灯了。”宋佳韵的另一只手托在勺子下方，身体朝佟瑶靠近。

佟瑶顺从地接受了投喂，享受着美味的蛋糕，直到第二个红灯才开口说话：“好好吃，我要哭了。”

“真有那么好吃吗？”

“你还没有吃吗？”佟瑶看向宋佳韵。

“没有啊。”

“为什么？你不喜欢布丁吗？”

“不是，是因为——”宋佳韵舀起一勺布丁放进嘴里，“你陶醉的表情太好玩了，有点挪不开眼。”

“啊呀，”佟瑶笑得尴尬又羞涩，“你尝尝就知道了嘛，是不是很好吃？”

宋佳韵笑着点点头。

“我迟早把这家店的甜品师挖到我家餐厅来。”收到肯定回复的佟瑶得意地扭过头，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开车上。

“你对吃的东西好像很有研究，你对这些很感兴趣吗？”宋佳韵合上蛋糕盒的盖子。

“大部分都是我妈的朋友教我的，一个意大利厨子，Franca，上次你们有见过吗？”

“嗯，打了个招呼。”

“我很小的时候在一家餐厅挑剔了提拉米苏做得不对，逗笑了我妈很多生意上的朋友。后面Franca就总是有意无意地教我这些，总之，都是生意相关的事吧。我也不知道我是真的感兴趣还只是为了讨别人欢心…”

“…你会骑自行车吗？”

佟瑶被问得一愣，转头看向宋佳韵。

宋佳韵看着她，紧张地眨眨眼睛。

佟瑶笑了笑：“你这话题转移得真够生硬的。”

“对不起。”

佟瑶弹了一下宋佳韵的额头：“都说了不要总是和我道歉了。至于你的问题，我会骑自行车。”

“哦。”

“你呢？”

“我不会。”

“自行车都不会骑，好笨啊你。”

“才不是，我没机会学而已。”

佟瑶这才想到宋佳韵一直独自长大，家里没人会教她。

“很容易的，你这么聪明，很快就能学会。”佟瑶拍拍宋佳韵的脑袋。

“不用学了，反正…你会来接我的，对吧？”宋佳韵轻轻拉住佟瑶的袖口。

“当然了。”佟瑶不假思索。

“谢谢你。”宋佳韵放开手。

“到家了你还有作业要写吗？”

“学校的已经写完了，不过我自己安排的还有一些。”

“家里新买了点脱因的大吉岭茶，配这个蛋糕很合适，你休息的时候吃吧，边做边吃也行。”

“谢…”

感谢的话还没说出口，宋佳韵就被佟瑶故作严肃的眼神打断了。

“知道了。”

佟瑶看着宋佳韵，宋佳韵红着脸，为躲避她的视线将脸挪向了车窗外的方向。

短短的脸，小巧的鼻尖，宋佳韵的侧脸像精致易碎的玻璃制品。

如果所有人都能停留在最简单的时候就好了。

佟瑶调高了音响的音量，她将车速降得慢了些，试图让这份难得的轻松维持再久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