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巷子里还浸着一层薄薄的晨雾,风带着清早的凉,吹得墙头的藤蔓轻轻晃。
许岁还坐在桌边,对着桌上陌生的课本发愣,门外就传来“咚咚咚”几下不轻不重的敲门声,紧跟着是时一清亮的嗓门,隔着木门钻进来:“许岁!起床没?再磨蹭豆浆要卖光了!”
许岁起身拉开门。
时一已经背好书包站在门口,校服拉链拉到一半,领口敞着,额前碎发被风吹得翘起来一点,手里还攥着两个帆布袋子,眼睛亮晶晶的,一看就已经精神十足。
“挺快啊,我还以为要喊三遍。”时一抬下巴打量他,“走,老地方,巷口张姨的早餐铺。”
许岁随手带上门,跟在他旁边往巷口走。清晨的小巷和傍晚不一样,安静很多,只有零星开门的铺子,卷帘门哗啦往上卷的声响。李爷爷家门口的棋盘还摆在石桌上,只是人还没来,橘猫蜷在墙根晒太阳,看见他俩,懒洋洋抬了抬眼皮,又把头埋回爪子里。
拐出巷口,一股浓郁的热气混着面香、豆香扑面而来。
张姨的早餐摊支在路边,铁皮棚子搭着,里面一盏白炽灯亮堂堂的,白雾一团一团往上飘,把人的轮廓都烘得软软的。大铁锅咕嘟咕嘟煮着茶叶蛋,旁边的平底鏊子滋滋烙着葱油饼,案板上码着一摞白胖胖的包子。
棚子里已经坐了几个附近上学的学生,还有早起买菜回来的邻居,大家一边扒拉早饭,一边随口闲聊,叽叽喳喳的。
“张姨!两碗甜豆浆,一笼鲜肉包,再加一张葱油饼,多放葱花!”时一熟门熟路凑到灶台前喊,回头冲许岁眨眨眼,“我记得你不爱吃咸豆浆对吧?”
许岁微微一怔,自己都没意识到,原来还有人会记住这种小事。他轻轻点头:“嗯,甜的。”
“收到!”张姨笑着应一声,手上动作麻利,拿长柄勺舀起滚烫的豆浆,装进厚实的透明塑料袋里,插好吸管,又用油纸包好刚出锅的葱油饼,“时一又带着许岁一起来啦?两个小孩天天搭伴,真好。”
“那可不,我们专属搭子!”时一接过豆浆,把其中一杯塞给许岁,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手指,滚烫的杯壁隔着薄薄塑料传过来一点温度。
他俩找了棚子角落一张小桌子并排坐下。桌子不大,边缘沾着一点点油迹,是常年烟火留下来的痕迹。
时一迫不及待咬了一大口葱油饼,酥脆的饼皮咔嚓一声,油香混着葱花在嘴里散开,他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这家葱油饼是整条街天花板,江浩上次一口气吃两张,结果上午第一节课打嗝,被老陈点名罚站,你还记得不?”
许岁咬了一小口包子,鲜美的汤汁裹着肉馅,暖乎乎滑进胃里。他想象了一下江浩在课堂上尴尬憋红脸的样子,没忍住,嘴角弯起来:“有点印象。”
“何止有点印象,当时全班笑疯了,林晓拍桌子差点把笔都震掉。”时一笑得肩膀抖,吸了一大口豆浆,又凑近一点,压低声音,“跟你说个秘密,江浩昨天晚上跟我发消息,偷偷练铅球呢,说下次运动会一雪前耻,我赌他还是扔不远。”
许岁握着豆浆吸管,慢慢吸着甜丝丝的豆浆,暖意顺着喉咙一直淌下去。
以前的清晨是什么样的?是出租屋里漆黑一片,闹钟反复响好几遍,他迷迷糊糊爬起来,冷水洗把脸,抓一包速溶咖啡,一边盯着电脑里未完成的方案一边发呆,没有热气腾腾的包子,没有甜豆浆,也没有人坐在旁边跟他讲同学的糗事。
“对了,”时一咬着包子,忽然想起正事,“今天晚上我去你家写作业,草莓大福我放书包里了,特意让我妈昨天买的,冷藏过,甜而不腻。不过先说好了,数学题你得教教我,我对函数是真的头疼,一看就犯困。”
“我……我不一定会。”许岁迟疑。他本质上根本不属于这里,那些高中知识早就离他很远很远了。
“没事,咱们一起啃!”时一拍拍胸脯,一副同生共死的模样,“实在不会,咱们就偷偷传纸条问江浩,虽然他也半吊子,但说不定蒙对。”
正说着,外面一阵风跑进来一个身影,正是说曹操曹操到的江浩。他背着书包,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急急忙忙的汗,一眼看见他俩,快步冲过来:“好啊你们!偷偷来吃早餐不喊我!”
时一挑眉:“谁让你昨天吃完烤肠溜得飞快,而且你不是说你妈早上给你煮面条吗?”
“别提了,我妈起晚了,锅里水都没烧开,直接放我出来买早饭。”江浩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冲着张姨大喊,“张姨!一碗咸豆浆,两个茶叶蛋,一个青菜包!”
他刚坐下,目光扫过许岁手边的葱油饼,咽了咽口水:“香死我了,早知道我也买葱油饼。”
“想吃下次早点来。”时一把饼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故意逗他,“不给你尝,谁让你上次赌输了还想赖账。”
“我什么时候赖账了!烤肠我买了!”江浩急了,伸手就要去抢,时一抬手挡住,两个人在小小的桌子旁边闹作一团,豆浆杯子都轻轻晃了晃。
许岁坐在旁边看着他们打闹,安静地喝着豆浆,眼底盛着淡淡的笑意。
张姨把江浩的早餐端过来,笑着打趣:“你们三个小家伙,天天凑一块,热闹得很,慢点吃,别呛着。”
江浩拿起茶叶蛋,在桌角咔咔磕碎蛋壳:“张姨,下礼拜小测,要是我进步了,我来你这儿买三张葱油饼!”
“行啊,阿姨等着。”
吃完早饭,时一顺手把油纸袋子收拢起来丢进垃圾桶,拎起书包站起来:“走啦,再不走早读要迟到。”
江浩三口两口塞完包子,跟上他俩。
三个人并排往学校方向走,清晨的阳光穿过枝叶落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影子。时一走在许岁身侧,时不时侧过头跟他说话,声音轻快,带着刚吃完早饭的暖意。
许岁慢慢走着,手里空了的豆浆袋子捏在掌心。
甜豆浆的味道还留在舌尖,胃里暖暖的。
原来清晨可以不用只有冰冷的咖啡和压人的工作,原来清晨可以是包子的热气、酥脆的葱油饼,还有身边叽叽喳喳,永远精力旺盛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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