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半生风流半生尘,遗孤医者未死魂。

假作狂徒真作戏,相逢尽是局中人。”

————《驳脉》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世人皆爱烈火烹油之盛,却不知那泼天的富贵底下,埋着多少无人问津的白骨。洛安城内,有一处最负盛名的销金窟,唤作“榭歌台”。那里头是纸醉金迷,烟粉缭绕,无数世家公子哥儿散尽千金,只为买醉一场。

而这满城权贵之中,最出名的,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半束发,桃花眼,生得一副天妒人怨的好皮囊。额间一条大红抹额,本该是金贵之相。偏偏骨清体弱,寒疾缠身,一发作便如废人,洛安城的名医请了个遍,皆束手无策。

他生得太好,好到不吉利。

满城流言说他是个咒人的。三岁丧母,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有人说他克死亲娘,也有人说他娘根本就是妖鬼附体,专为绝墨家的后。

在这墨府,大公子墨珩狼是顶梁柱,三小姐墨小棠是掌上明珠。唯有他,是个多余的人。人们提起他,只剩三个字:“讨债鬼。”别人浪荡,好歹有个度。他却败得毫无底线。大把金银撒在榭歌台,名贵珠翠眼都不眨便赏了舞姬。夜夜宿醉,醉卧席间,嘴里嘟囔着“美酒佳人,不醉不还”。赵四每夜去把他捡回府里。家法打得再狠,他也不改。

他不在乎旁人眼光。谁当面讥讽,他便冲着谁笑。笑容灿烂,倒把说闲话的人笑得心底发毛,再不敢多嘴。

今夜,榭歌台满座,丝竹不绝。墨少羽照旧喝得烂醉,靠在二楼栏杆上,扇子斜搭在膝头,眯着一双桃花眼,笑得比谁都张扬。

台上舞娘身段曼妙,舞姿恣意。舞毕,舞娘们笑盈盈围过来,嗓音软得像柳梢上的莺啼:“二爷,今日的舞,可还喜欢?”

墨少羽左手一扬,一串翡翠玉镯掷了出去。他笑道:“姐姐辛苦,明儿还来!”

舞姬一把接住玉镯,笑靥如花:“二爷好阔绰!”

“姐姐客气了,美人应得美玉,这才相称。”

就在酒酣耳热之际,墨少羽抬眼,望向天边的满月。那月轮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染红,像一只狰狞的血瞳,直勾勾地盯着他。

他嘴角的笑还没来得及收,便僵在脸上。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边的人——舞姬仍在笑,酒客仍在闹,没有一个人抬头看天。

没有人看见。

墨少羽撑起身子,只当是自己醉眼昏花。他烦躁地摇了摇头,随手端起案上的残酒,想灌一口压惊。杯中的佳酿不知何时变得腥气扑鼻,眼前歌舞升平的楼台,在一阵突如其来的耳鸣中,被漫天黄沙彻底撕裂——”

枯黄的沙弥漫在血雾中,一道狼烟直直刺向天空。这地方,没有一丝生气,只有满地的尸体,腥味刺鼻。

他强忍胃内的翻涌,眯眼睛看那中间的人,一个人伏在地上,身后挂着的披风在飞沙中猎猎作响,上面写了一个“墨”。

他大伯十五年前,不明不白,死在了西域,连尸体都没能见到。

他往大伯身下看去,竟还护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紧紧挨在一起。男人侧着身,把女人半拢在怀里,女人的手搭在男人臂上,五指微蜷,像是到最后一刻还在抓着什么。

没有幸存,无一生还。

正当他定睛细看,幻象中一个黑影暴起,手刀劈风,直奔他面门!

墨少羽浑身一僵。

“啪!”手中的酒杯应声炸裂,碎瓷与残酒四溅。

周遭的舞姬吓到花容失色,下意识后退一步,但很快便堆起笑脸,她们见惯了公子哥摔酒助兴,低声试探:“二爷,是不是酒太烈了?”邻座的一个带着单片眼镜的栾家公子寻声,将目光投过来,带着点讥讽和玩笑:“墨二,寒疾又犯了?”

墨少羽大手一挥,甩了甩手上的酒渍,毫不顾忌自己掌心冒血的伤口,昂起头道:“哟!栾账头,你这话说的,二爷我不醉,怎么显得你清醒?怎么,今儿个没去你爹那账房拨算盘,跑来榭歌台心疼爷的酒钱了?”

他哈哈大笑,手却不自然的发颤,寒疾发作了。见栾家公子没再吭声,他把酒杯碴子往桌面一拢,然后扔到桌下,转头便向姐姐们赔个不是。话音未毕,墨少羽直起身子,摇摇晃晃地踏出门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流血的手: “走了走了,这地方邪门,连杯子都跟二爷作对。”

他拖着身子,走在长乐街头,榭歌台仍是灯红酒绿,烟火缭绕,他却顾不上美酒佳人,只觉得诡事压身。灯光透过纸窗,照在他的身上,显得那么狼狈。夜风一吹,吹得他酒意大散,他恍然发现自己的冷汗早已淋透背衫,他低低骂了一声:“真他娘的见了鬼了!”

正当他要回到墨府,府前的石狮子旁,一个白惨惨的纸人,悄无声息的立在那里。

那纸人不到半人高,眉眼极淡,鼻梁高挺,那纸做的头发在脑后束成一个马尾,身上是绿色外袍,像是给早早夭折的孩子做的。

他定睛一看,认出是个丧家子,勃然大怒,走到纸人身前狠狠踹了一脚,似乎要把这刚才的恐惧泄愤到这纸人身上:“是谁,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我墨府放这种折寿的破烂!”

那纸人往旁边歪了歪,被一阵风吹倒在地,绿袍子上沾了泥土,看起来更像一堆破烂了。墨少羽收回脚,转身就要迈上墨府的石阶。就在他抬脚的一瞬间——刚才被他踹歪的纸人,竟不知何时直立了起来。

那张稚嫩的、眉眼极淡的孩童脸,不知何时凑到了他的面前。墨少羽死死盯着那张脸,脑子里竟在电光火石间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这纸人的眉眼,怎么像极了活人?还没等他细想,那纸人没有眼珠的空洞眼眶已经直直盯住了他,嘶哑叫道: “墨家的小公子......”

墨少羽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声呼唤里彻底冻结了。

纸人开口说话了?!

极大的恐惧和荒谬感交织在一起,化作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墨少羽本能地破口大骂:“滚!!!!!”

他想要后退,想要拔出腰间的折扇,可寒疾在此刻轰然发作,他的四肢百骸仿佛被灌满了冰水,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那纸人接着道:“十五年了……”

纸人的声音骤然变得凄厉,空洞的眼眶里,竟然涌出了两行漆黑如墨的汁液,顺着那张孩童的脸颊淌下来:

“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墨少羽猛地回过头,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石狮子上,闷响一声。

墨少羽大吼:“你是谁!!!你他娘的到底是谁......”

话音未落,幽绿色的火苗从它的青黑色的眼眶猛地燃起,火光冲天,瞬间吞噬了纸做的身体。火光扭曲了那张眉眼极淡的脸,顷刻间,就化作灰烬,消散在了墨少羽身前,仿佛无人来过。

“赵四......”

墨少羽胸口压抑已久的寒疾如同脱缰的野马,冲破胸腔。他捂住胸口,浑身发冷,喉头一阵腥甜,一口浊血猛地喷出,溅在青石阶上。

他眼前猛地一黑,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前栽倒了下去。

“二爷——!”

赵四凄厉的惊呼声,成了良夜的最后一点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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