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府西墙外那道僻静的小巷里,楚兰生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抬头看了看那堵熟悉的高墙,又低头看了看背上昏沉的墨少羽,咬了咬牙,把那人的胳膊在肩头拽紧了些,脚下一点,翻过去了,狼狈地摔在了墙根的草丛里。
赵四半夜正守着夜,墨少羽之前嘱咐要替他留盏灯。可赵四到底不放心,二爷这身子,他怕再出上次那种岔子,于是他偷偷摸到西墙根,蹲在暗处等了一夜。
他听见“咚”一声,便撒腿跑过来,看见楚兰生撑着地面,背上背着墨少羽,墨少羽手垂着,没了力气。
赵四连忙拉起楚兰生:“楚大夫,快回房休息吧!老奴把二公子背回住处!”
楚兰生抬手一拦:“不必,二公子寒疾又犯了,我来给他治病。”
楚兰生把墨少羽拽起来,一步一步挪到了西小别院的榻上,他把墨少羽放下,解了他脏兮兮的衣袍,底下的中衣也透了。楚兰生抬眼望墨少羽的面色,苍白,嘴唇发绀,楚兰生皱起眉头,伸手触及墨少羽的额头,湿冷。
赵四在旁边早已备好干爽的衣裳,又提了一桶热水,红着眼道:“楚大夫,实在对不住,他吩咐我盯着您的行踪,他要亲自跟。”
楚兰生没抬眼:“没事,他跟得太嫩了。”他伸手取来干爽中衣给他裹上,又压上两床被。“二公子若不跟着我,这寒疾本不会加重。”
赵四慌了神:“楚大夫!二爷不会有事吧!”
楚兰生道:“不至于死。去拿炭盆,点火。”
赵四急忙去拿,楚兰生掐上墨少羽的人中,低声唤道:“墨少羽?”
墨少羽呻吟了一声,没再应,眉头却皱了起来。
楚兰生自言自语:“意识不清。你跟着我去,把自己造成这样,究竟为了什么?”
赵四很快端了炭盆进来,红箩炭堆在盆底,火折子一吹,暗红的火星噼啪溅了几点,暖意慢慢渗开来。他又去抱了一床厚被,楚兰生接过来,抖开,压在原有的两床之上,三层被褥叠着,把墨少羽裹得严严实实。
楚兰生头也不回吩咐:“再去煎一剂四逆汤,附子用五钱,干姜四钱,炙甘草四钱。水三碗煎一碗,急火。”
赵四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楚大夫,孙医官那边……”
“我的方子,不用给孙医官看。”
赵四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缩着脖子钻进夜色里。
偏厢里只剩炭火的哔剥声。楚兰生把墨少羽的右手从被子里抽出来,三指搭上去——指腹底下那点脉细如游丝,重按几乎寻不着。寒毒盘在少阴与厥阴之间,肝脉弦紧,肾脉沉伏。可那层浮脉之下,又翻出一道骤起骤衰的异动,像有什么东西藏在经脉深处,被寒毒压着,又被炭火逼着,蠢蠢欲动。
楚兰生声音极低,几乎听不见:“......驳脉。”
“墨少羽,你自己知道吗?”
墨少羽仍是闭着眼。
楚兰生从药箱里取出针囊,摊开,抽出三根细针,烛火上燎过,捻进墨少羽的合谷、太冲、内关。针入半寸,他轻轻捻转,墨少羽的眉头忽然松了一下,唇色从紫绀转出一线淡红,呼吸也平稳了。
楚兰生用帕子敷上墨少羽的额头,替他擦去冷汗,擦到额角时,他眼皮有些发沉,他想站起来给自己换身衣裳,上点药,他扶着榻沿,撑起身子。
刚起来,眼前便是一黑,半跪半趴的栽了下去。
栽到了墨少羽的胸口,墨少羽闷哼一声,直接醒了。
墨少羽胸口猛地一沉,撑开眼睛,发现自己回到了府上。
他往下看,楚兰生头歪在了他的胸上,呼吸很轻,很均,可眉头还微微蹙着,手还搭在他的腕上。
墨少羽咧了咧嘴:“楚兰生,你也有今天。”
这时,窗外传来一阵窸窣响动,紧接着三花跳上了窗沿,它嘴里叼着一片东西。
三花见楚兰生歪倒着睡着了,便跳到墨少羽的榻上,把那东西放在被子上。墨少羽举起来,闻了闻——生川乌。
墨少羽道:“你哪来的?”
三花喵呜一声,墨少羽听不懂。
约过了一炷香,赵四端着熬好的药汤过来了,他看着楚兰生趴在二爷胸口,没说什么,只是走近榻旁,将药递给墨少羽。“楚大夫睡前吩咐的,二爷趁热喝。”
他顿了顿,道:“楚大夫刚才……让老奴去煎药,千叮万嘱:附子要先煎半个时辰去麻,煎不透会毒死人;水三碗煎一碗,武火急煎,一刻都不能离人。小的在灶前守了这一炷香,一步不敢挪。回来一瞧,楚大夫他自己也……”
赵四小心翼翼地把碗凑到墨少羽唇边:“二爷,药要趁热喝。”
墨少羽就着赵四的手,喝了一口。这药辛辣,呛得他咳了两声。
赵四接着道:“二爷,慢点。”赵四慌忙把碗移开些,用帕子给他擦了擦嘴角,“楚大夫说,这四逆汤要热服,您忍忍,喝完了身上就暖了。”
墨少羽缓过那股辛辣,又就着喝了第二口、第三口。一碗药见了底,那股热意从胃里一点点散开,四肢百骸像是被炭火从里头烘着,寒疾的冷意终于被压了下去。他靠回枕上,喘了口气,哑声道:“……他手上的伤,你没给他上药?”
赵四低声道:“没有,楚大夫说先顾着您的。”
墨少羽喉咙里堵了一下,缓了一息,道:“给他披个袍,深秋晚上太冷。”
赵四愣了一下,低头应道:“是。“
三花在旁边蹭着墨少羽的手腕,墨少羽偏过头来笑道:“你这家伙,现在跟我好上了?”
“楚兰生,好好睡一觉,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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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楚兰生缓缓睁开了眼。
炭火已经烧成了灰,屋里透进一丝灰白的天光,他先是觉得右手麻得没了知觉,再猛地一睁眼——
墨少羽笑嘻嘻地望着他。
“楚大夫,早呀。”
楚兰生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忽然想到,昨夜自己还在给他治寒疾来着,忽然整个人一黑,就没有意识了。
他像被烙铁烫了似的,猛地撑起身退开。湿透的灰袍黏在背上,冷得他皱眉。可他随即愣住了——灰袍外头,竟多了一件干爽厚实的外袍,从头到肩把他裹得严严实实。
楚兰生没抬眼,将墨少羽手上的针尾一根一根拔出来,声音像淬了冰:“寒疾未愈,我怕你脉象有变。”
墨少羽慢悠悠道:“探脉探到自己睡着了?楚大夫,你昨晚可是趴在我身上睡的,你要不要听听你昨晚说了什么——‘起来,别压我身上?’”
楚兰生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那是两回事。”
“哪里两回事?”墨少羽乘胜追击,笑得贱兮兮。
“你压我是探脉,我压你就是耍流氓?楚大夫,你是不是双标?”
“闭嘴。”
楚兰生把针囊往药箱里一扔,转身便想走,却被墨少羽一把拽住手腕。
墨少羽道:“慢着。”
“昨天的事,你还没给我交代。”
楚兰生背对着他:“什么?”
墨少羽盯着他的后背:“你夜出就是为了给那些人家治病,找那些丢失的人吗?”
“那铁笼子里究竟是什么,你找这些东西干什么?”
楚兰生转过身来,脸色顿时沉了下去:“二公子,你若知道,会惹麻烦。”
“麻烦?”墨少羽笑了一声,没什么笑意,“你住在墨府,是我大哥押着查药渣的嫌犯。你半夜翻墙出去截车、查拐孩子的事——你觉得这还只是你一个人的事?”
楚兰生看着墨少羽,眼神里有一种很深、很沉的东西,像是一潭看不见底的水。他开口,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像钉子:“二公子,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会被我这样的人搭上脉,查出你有驳脉?”
墨少羽愣住了。
楚兰生没有等他回答。他把那只被拽住的手腕,极轻、极慢地从墨少羽掌中抽了出来。
楚兰生道:“你若真想帮忙,今日之事,别对任何人提起。”
墨少羽张口想说话,可生生噎了回去。他掏出来昨天晚上三花叼出来的生川乌片,递给楚兰生。“三花。昨天晚上回来叼的。”
楚兰生低头嗅了嗅,道:“这生川乌,和府上的不一样。”他俯身问三花:“你哪里取的?”
三花跳下榻,往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着楚兰生。
楚兰生起身,往门口走去,道:“他的意思是,跟着他走。”
墨少羽挣扎着:“我也去。”
楚兰生道:“二公子还是静养身体吧,免得再复发。”
墨少羽道:“我不。”他脚一沾地,膝盖果然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一只手稳稳架住了他的胳膊。
楚兰生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来,皱着眉,哑声道:“……你非要去?”
“非去不可。”墨少羽站稳了,喘了口气,笑得有点赖皮,“你刚才说,我知道太多会惹麻烦。可那生川乌是三花叼到我被子上的,它送上门来的。楚大夫,这麻烦它自己找上我了,你拦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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