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少羽盯着歪扭的字,半晌没动。
这根本不是什么邪神厉鬼的鬼屋,而是十几年前被抛弃的祈愿祠!
他隐约听人提起过,很久以前,有一群人,能与万物说话。阳气始者,万物生者。
那些人便是世间的阳气所化。他们听得见风的声音,听得懂草木的枯荣,连天要下雨、地要干旱,都能提前感知。每逢天灾,百姓便去求他们,求一场雨,求一个丰年。那些年风调雨顺,百姓把那群人奉若神明。
但那都是老掉牙的事了。后来那群人就断了音信,再没人提起过。
神明也好,厉鬼也罢,到头来不过是一捧黄土。
人嘴上念着仁义道德,转头就把同袍卖了个好价钱。
有人嘴上说着“二公子您请”,转头就在背后啐一口“讨债鬼”。
墨少羽嗤笑一声,踢了踢旁边的香火坛,几柱残香栽倒在香火坛里,转身迈开步子。
所以什么是好?神明被百姓跪拜过,也被世人抹杀过。
坏蛋被万人唾骂过,也在庙堂上受过香火。
到头来,谁都消失了。谁还记得谁?他忽然想起满墙那些歪歪扭扭的字。那些人一辈子求的,不过是个“好”字。
邪了门了。他一个成日泡在榭歌台、连账本都懒得翻的纨绔,居然站在这么个破地方对着一堵烂墙伤春悲秋起来了?要是让栾账头那帮人知道,怕不是得把大牙笑掉。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都不够,得打北边出来。
还是赶紧找石像吧。
他绕过正厅,往里走。里屋光线极暗,残破的梁柱间挂着几缕蛛网。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上的壁画上。壁画斑驳,画着一群人。
那些人穿着长袍,姿态虔诚,有的在倾听,有的在牵线,有的手里捧着发光的珠子——那些人,应该就是传说中的神明。可诡异的是,每一个人的脸,都被强行抹去了,被人用利器一遍一遍刮掉的,只留下一个个人形轮廓和模糊的凹痕。
墨少羽盯着那些没有脸的壁画,看得他心里发毛。他没多停留,转身往里屋走。
里屋的供台上,供着一座石像。石像不大,不过两尺来高,被香火熏得发黑。石像的姿态是个跪坐的人,双手合十,像是在向谁祈求什么。供台上还残存着几根烧了一半的香,香灰积了厚厚一层。十五年了,竟还有人偷偷来祭拜。他看了一会儿,蹲下身,双手扣住石像底座,咬牙往外搬。寒疾还没好透,一使劲胸腔里便闷痛如绞。他喘着粗气,一寸一寸地把石像挪开。石像底下是一块活动的青砖,他抠住砖缝掀开,下面露出一个布包。
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卷泛黄的羊皮卷。
羊皮卷。
他刚握住那卷卷轴,还没来得及细看,庭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很多人,步子整齐划一,训练有素,踏在青苔和积水里,连水花声都压得极低。
墨少羽猛地回头。
正厅门口,十几个戴着面具的黑衣人已经无声无息地站定。那些面具惨白惨白的,没有五官,只在眼睛的位置开了两个黑洞。为首那人视线越过所有人,落在墨少羽手里的羊皮卷上。
“墨二公子。”那人的声音从面具后传出来。“把东西放下。你可以活着离开。”
墨少羽握着羊皮卷的手一紧,另一只手悄悄摸向腰间的折扇,扯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笑:“哟,大晚上的,这么多人来接小爷?怎么,你们也听说了小爷长得好看?”
黑衣人根本不理他,脚步往前逼近。墨少羽退了一步,后腰抵住供台边缘,寒疾骤然发作。四肢百骸里的寒气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疯狂地反扑上来,他双腿一软,半跪在地上。他咬紧牙关想要站起来,可手指连折扇都握不住了。
黑衣人的剑尖已经逼到了他面前。退无可退,前有刀剑,后有墙壁。
死门。
墨少羽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羊皮卷。他攥着它,指节发白。就在剑尖即将刺入他胸膛的瞬间,他猛地一扬手—— 羊皮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穿过窗洞,坠进了外面的洛河。
“你——!”黑衣人首领猛地回头。
墨少羽瘫坐在地上:“急什么。”他仰头看着那首领,眼底满是张狂和不屑。他看周围手下手足无措的摸样,忽然大笑起来:“哈哈哈哈!不就是一卷破纸吗?小爷不要了,你们也别想拿到!”
可这头领却丝毫没有改变,依旧冷冷地盯着他,剑尖重新抵上他的胸膛,低声笑道:“你以为这样就能保住什么?杀了你,我们照样能去河里捞。”
墨少羽笑得眼眶发红,吐出嘴里的血沫:“那你倒是去捞啊!去晚了,水可就冲跑了。”
那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没说话。紧接着他比了个手势,几个人站出来,将墨少羽压到地上。
墨少羽喘着粗气,一字一字往外挤:“你把我杀了,你看我墨家找不找你?我大哥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我死在这南山,他掘地三尺也得把你们翻出来。”
头领蹲下来,靠近墨少羽,掐住墨少羽的下巴,将墨少羽的头扭过来,正对自己。
墨二公子,”他轻声道,“你是不是装纨绔装太久,把自己也骗过去了?”
墨少羽的笑容僵住了。
“你以为你大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他低下头,看着墨少羽,“你半夜翻墙出去鬼混,你大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你要是死在这南山——”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极残忍的、近乎怜悯的平静。“你大哥只会对外说,墨家二公子旧疾复发,不治而亡。他连灵堂都不会摆。因为一个死在南山无面祀的墨二公子,给墨家带来的是灭顶之灾,他还有整个墨家要保。”
墨少羽冷笑:“你们既然觉得我大哥不会来救我,那你们还跟我说这么多废话干什么?”墨少羽仰着头,笑得越来越狂,“一剑杀了我不就完了?你们不动手,是因为你们也怕。你们不确定我大哥到底会不会来,不确定杀了我会不会惹上一身麻烦。所以你们才在这儿跟小爷我磨嘴皮子,想让我自己认命。”
墨少羽呸了一口,把那口血沫吐到那人脚边,恶狠狠说道:“小爷我告诉你,我认不了!”
头领沉默了片刻。面具后那双眼睛眯了起来,方才那股从容的耐心一点点褪去,换成一种更冷、更硬的东西。“好。”他缓缓抬起剑,“那就不留了。”
就在此时。
“叮铃——”
庭院正厅的风铃忽然响了,一阵阵摇曳,清越、急促,像是按着某种规律在响,错落有致。
黑衣人们的脚步顿了一瞬。紧接着,风铃声音越来越急,如同柳叶破风划过水面。
“外面有人!”黑衣人头领低喝一声,留下一半人看守墨少羽,带着另一半人转身冲了出去。他听见外面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紧接着是接连不断的倒地声,很闷,很快,干净利落。
然后,起雾了。
不知道从哪里漫出来的白雾,从庭院外一点一点涌进正厅,贴着地面流淌。那雾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不浓,却涩得刺鼻。墨少羽吸了一口,顿时感到头晕目眩。
他见过各种各样的迷药、毒烟,在榭歌台喝了十五年的花酒,什么下三滥的玩意儿没碰过?可这个味道他认不出来。不是普通的迷药,比迷药更细、更绵,渗进骨头缝里,让人连挣扎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外面的暗桩们脚步开始发虚,有人踉跄着撞在门框上,有人连剑都脱了手。头目骂了一声:“怎么回事”,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慌乱。“撤!先撤!”守在他身边的几个暗桩也撑不住了,双腿打软,一个接一个地栽倒在地。按着他手臂的力道消失了,墨少羽费力地翻过身,大口大口地喘着。他的视野开始模糊,四肢发软,连攥紧拳头的力气都在流失。
他要昏过去了。
白雾深处,庭院门口,他恍惚间看见了一个人影。
很瘦,不高不矮,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像是从雾里长出来的一样,与那些惨白的暗桩截然不同。墨少羽心里一紧。这人是谁?方才那些暗桩不是他引来的?他往后靠了靠,担心这人也是半路截杀的歹人。但他此时动不了,他只能看着那个影子在雾里晃动。影子抬手,有什么极细的东西一闪而过,几个还在挣扎的暗桩闷哼着倒下。影子又往前走了几步,在正厅门槛处停了一下,像是往里头看了一眼。
那一瞬间,墨少羽恍惚看见,那灰衣人垂下手,指尖抵在了门旁那串铜铃的红绳上。那人的手指上有一道口子。血珠顺着指尖滚落,一滴,两滴,落在了那根暗红的红绳上。
红绳吸了血,像是活了过来,颜色瞬间比方才深了几分。
就在这时,后殿的墙壁传来一阵震动。沉闷的、石头摩擦的声音从深处响起,像是有某种尘封的机关。
生门开。
后殿一面残破的墙壁上,原本密合的砖墙竟裂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那暗门是个隧道,远处是洛水。墨少羽没有犹豫,用尽最后的力气,连滚带爬地扑向那道暗门,身后白雾里的灰衣人影、倒地的暗桩、满墙的祈愿牌,全都被远远抛在脑后。他拼命往前爬,水声越来越近,寒疾和迷药的药性一起翻涌上来,眼前的光亮一点点消散。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醒来,一只三花猫蹲在他手边,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他想动,发现自己正趴在洛河旁边的河滩上,四肢酸疼,无法动弹。
紧接着,一个清冷的声音落下来。
“你居然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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