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十三章

盛夏的白日燥热,会在落日彻底沉落之后,慢慢消散在苏州的晚风里。

天边浓烈的橘红晚霞褪成浅淡的青灰,夜色温柔漫开,笼罩住整座江南古城。白日里灼人的高温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清爽微凉的晚风,穿过古城纵横的街巷,拂过白墙黛瓦,卷着街边绿植的清新气息,温柔落在行人身上,舒服得让人卸下一整天的疲惫。

结束了正午那场暴晒下的公演,孟鸳积攒了整日的疲惫,在入夜的晚风里慢慢舒缓开来。

下午在戏楼后台好好休整了许久,卸完厚重的戏妆,换下层层压抑的刺绣戏服,洗去满身汗湿的黏腻燥热。紧绷了一整场演出的神经彻底放松,身体的酸胀感缓缓散去,整个人从台上精致拘谨的梨园名角,变回了松弛温顺的模样。

魏懿一直陪着他,不急着返程,耐心等他收拾妥当,等他彻底休整恢复。

待一切收拾完毕,夜色刚好铺满平江路的老街街巷。

两人索性避开热闹车流,沿着古城最古朴的街巷慢慢步行闲逛。晚风拂面,月色轻柔,没有正午烈日的焦灼,没有戏台演出的紧绷,只有慢悠悠的步调,和安静相伴的温柔。

平江路的夜晚,是苏州最温柔的模样。

青石板铺就的蜿蜒长路,历经百年行人踩踏,石板光滑温润,在街边暖黄路灯的映照下,泛着细腻柔和的光泽。街巷两侧是错落有致的白墙黛瓦,古式木窗、木质门板保留着老苏州的原汁原味,没有过度商业化的喧闹嘈杂,只剩老街独有的静谧烟火气。

沿街的小店大多还开着,暖融融的灯光从门窗里漫出来,晕染在青石板路上。偶尔有零星行人缓步走过,低声闲谈,脚步轻缓,不会打破街巷的安宁。河道沿着老街蜿蜒延伸,澄澈的河水静静流淌,倒映着岸边的灯火与树影,几艘小木船静静泊在岸边,随晚风轻轻晃动,画面安静又治愈。

晚风穿过街巷,带着水乡独有的湿润凉意,不冷不热,刚刚好抚平白日所有的燥热与疲惫。

两人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步调缓慢又一致。

没有匆忙的脚步,没有待办的琐事,不用练功,不用演出,不用维持任何专业姿态,只是最普通的两个人,趁着夏夜晚风,悠闲散步闲谈,享受独属于彼此的独处时光。

孟鸳换了一身干净清爽的浅色休闲衣衫,发丝柔软松散,褪去了戏妆的精致凌厉,眉眼干净澄澈,温润柔和。白日登台积攒的疲惫还残留些许,眉眼间带着淡淡的慵懒,整个人温顺又松弛。

他走在魏懿身侧,肩膀偶尔轻轻相贴,姿态自然又亲昵,是确定心意之后,全然放松的依赖与安心。

魏懿步履沉稳,始终配合着他的速度,刻意放慢脚步,迁就他松弛的状态。他目光温柔落在身侧少年身上,看着他被晚风拂动的发丝,看着他眼底松弛的柔光,心底满是安稳的暖意。

整条老街灯火温柔,晚风绵长,四周静谧安然。

两人一路沉默慢行,并不觉得尴尬。经过这几日的朝夕相伴,他们早已习惯彼此的存在,无需刻意找话题寒暄,安静相伴亦是满心欢喜。

走了大半段街巷,晚风轻轻吹过,勾起了孟鸳心底尘封许久的细碎回忆。

他看着眼前古朴的老街巷,看着这些经年未变的老建筑、青石板路,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年少时光。

他的梨园功底,不是一朝一夕练成的,是从懵懂孩提时代,一步一步、苦熬岁月磨出来的。

孟鸳侧过头,看向身侧认真陪着自己的魏懿,嗓音轻轻软软,带着晚风的温柔,第一次主动说起了自己年少学戏的过往。

“我很小的时候,就跟着我爷爷学戏了。”

话音轻柔,漫在微凉的晚风里,平淡又安静,像是在诉说一段无关痛痒的往事,听不出委屈,也听不出抱怨,只剩沉淀多年的坦然。

魏懿脚步微顿,随即继续缓步前行,目光专注地落在他脸上,静静倾听,不插话,不打断,给他足够的空间,让他慢慢诉说。

孟鸳抬眸望着前方蜿蜒的老街,眼底漫开淡淡的回忆,缓缓道出年少那段满是汗水与坚持的岁月。

“我爷爷是老梨园的戏曲演员,一辈子守着戏台,守着昆腔。我记事开始,每天的日常就是听爷爷唱戏、看爷爷练功。别的小孩子小时候都在街边玩耍、打闹、嬉笑,我不一样,我从六岁开始,每天的任务就是吊嗓、压腿、练身段。”

寻常孩童的童年,是糖果、玩具、无忧无虑的嬉戏打闹,是肆意撒娇、肆意玩乐的轻松时光。

可孟鸳的童年,从一开始,就只有戏台、唱腔、日复一日枯燥严苛的练功日常。

爷爷学戏严苛,一辈子信奉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对待戏曲、对待功底,容不得半分敷衍懈怠。对自己严苛一生,教导后辈,更是半点不会纵容。

孟鸳是家里唯一传承爷爷梨园技艺的人,从拜师学戏的第一天起,就被爷爷以最专业、最严苛的标准要求着。

“那时候年纪太小,根本不懂什么是热爱,什么是坚守。只知道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天刚蒙蒙亮,街巷里还没有行人,别的小孩还在熟睡,我就要跟着爷爷去河边吊嗓。”

盛夏凌晨早起,迎着微凉晨风开嗓;寒冬破晓出门,顶着刺骨冷风练声。四季轮转,风雨无阻,没有一天可以偷懒,没有一天可以歇息。

“吊嗓是每天的第一课,雷打不动。” 孟鸳轻轻抿了抿唇,回忆起年少的辛苦,语气依旧平淡,“一开始我嗓子稚嫩,不懂控气,不懂发声技巧,一遍遍练、一遍遍唱,练到嗓子干涩发疼、沙哑刺痛是常有的事。有时候练得太过,一整天说话都会发哑,喝水都带着刺痛感。”

小小的孩童,日复一日承受着成人都难以坚持的辛苦。

除了吊嗓,更难熬的是身段基本功的训练。

“早上吊完嗓,白天一整天都是基本功训练。压腿、下腰、劈叉、台步、指法水袖,每一项都要反复打磨上千遍上万遍。基本功没有捷径,只能死练、苦练、反复练,练到肌肉形成记忆,练到身段毫无瑕疵。”

孩童的骨骼柔软,却也娇嫩,高强度的基本功训练,带来的是日复一日的酸痛与煎熬。

“小时候压腿最疼。” 孟鸳轻轻笑了一下,笑意浅浅,带着几分回望年少的淡然,“筋骨没拉开的时候,每一次压腿都是钻心的疼,疼到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也不能哭。爷爷说,唱戏的人,最忌娇气,台上从容,全靠台下咬牙硬扛,但凡受一点苦就退缩,这辈子都成不了角。”

所以他不哭、不闹、不撒娇、不退缩。

再疼的基本功,再累的训练,他都默默咬牙扛着。

年纪小小的他,早早褪去了孩童的娇气,学着隐忍、学着坚持、学着自律,把所有的童真嬉戏,都换成了日复一日的练功坚守。

“那时候真的很苦。”

晚风轻轻拂过他的眉眼,孟鸳的声音轻了几分,带着一丝浅浅的酸涩,是时隔多年,再次回望年少艰辛的细微动容。

“春夏秋冬,全年无休。春天早起吹风,夏天顶着闷热练功,秋天对着落叶反复练身段,冬天冻得手脚僵硬,还要维持最标准的姿态。别人放假过年,阖家团圆热闹欢聚的时候,我依旧在练功、练唱,从来没有完整的休息日。”

童年的新年、假期、周末,所有孩童该有的欢乐时光,他全部没有。

他的世界里,永远只有练功、唱戏、打磨功底。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枯燥的动作重复千万遍,单一的日常持续十余年。

“小时候其实偷偷怨过。” 孟鸳垂着眼睫,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语气坦诚又温柔,“那时候不懂为什么别人的童年轻松快乐,唯独我要承受这么多辛苦。看着街边小孩追逐打闹,吃零食、玩玩具,我也会羡慕,也会偷偷难过。”

他也只是个普通的小孩子,也渴望玩乐,渴望轻松,渴望肆意自在的童年。

可为了传承梨园技艺,为了不辜负爷爷的期许,为了日后能稳稳站上戏台,他只能硬生生压住所有孩童的天性,逼着自己日复一日坚持下去。

“但爷爷从来不会心软纵容。” 孟鸳继续轻声说着,“不管我练得多累、多疼,哪怕浑身酸痛、嗓子沙哑,只要动作有一点不标准、唱腔有一点瑕疵,就必须重新练。错一次,多练十遍,错十遍,多练百遍,半点懈怠都不允许。”

严苛的教导,压抑的童年,枯燥的日常,构成了他完整的年少时光。

没人哄他,没人宽慰他,没人在他辛苦难熬的时候,告诉他一句辛苦了。

所有的疼痛、疲惫、委屈、羡慕、不甘,全部都要自己消化,自己扛下。

年少的酸涩与孤单,藏在日复一日的练功时光里,尘封了许多年,他从未对外人提起。

哪怕后来成名登台,收获无数掌声赞誉,所有人都只羡慕他台上风华绝代、功底精湛无双,没有人知晓,他的光鲜背后,是十几年无人知晓的苦熬与隐忍。

一路走来,他习惯了独立,习惯了吃苦,习惯了凡事自己硬扛,习惯了不把脆弱展露给任何人。

如果不是此刻晚风温柔、老街静谧、身边之人满心真诚偏爱,给他十足的安全感,他这辈子,或许都不会主动提起这些年少酸涩的过往。

听完他缓缓道来的所有过往,魏懿的脚步彻底放缓,心底翻涌着密密麻麻的心疼。

他从前只知晓孟鸳功底扎实、天赋出众,知晓他对戏曲极致热爱、极致较真,却从未想过,他光鲜璀璨的梨园之路,起步是这般辛苦,这般难熬。

他终于懂得了孟鸳骨子里的坚韧与克制从何而来。

是十几年严苛自律的岁月打磨出来的,是无数个含泪坚持的日夜熬出来的。

他懂得了孟鸳为何凡事不喊苦、不喊累,习惯自己扛下所有压力;懂得了他为何对舞台极致敬畏、绝不敷衍分毫;懂得了他为何性格温顺隐忍,却骨子里带着不肯认输的倔强。

所有的品性,所有的功底,所有的风华,都是年少艰辛岁月一点点沉淀出来的。

晚风微凉,拂过两人的衣角,青石板路上的灯光温柔洒落,落在孟鸳干净的侧脸上,柔和又安静。

魏懿停下脚步,微微侧头,认真看向身边的少年,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与疼惜。

他没有刻意说煽情的话,没有过度唏嘘过往的辛苦,只是用最温柔、最真诚的语气,轻轻宽慰着他封存多年的酸涩。

“小时候的你,真的很勇敢。”

简单一句话,轻轻落在晚风里,却精准抚平了孟鸳心底多年的酸涩。

没有人夸赞过年少的他勇敢。

所有人只看得到他如今的成功与风华,只会称赞他天赋好、功底硬,却无人回望,那个小小年纪、咬牙坚持、熬过无数辛苦日夜的孩童有多了不起。

年少的他,没人宽慰,没人鼓励,没人知晓他的隐忍与努力。

可此刻魏懿懂。

懂他的不易,懂他的坚持,懂他年少所有无人问津的辛苦。

孟鸳闻声微微一怔,抬眸看向魏懿,眼底轻轻泛起一层浅浅的暖意。

魏懿目光温柔真挚,字字句句都发自心底,轻声继续说道:

“那么小的年纪,别人都在享受无忧无虑的童年,你却能抵住贪玩的天性,日复一日坚持枯燥严苛的训练,扛住了那么多疼痛和孤单,真的特别难得。”

“从前没人替你分担辛苦,没人宽慰你的委屈,你一个人咬牙走完了最难的路。你现在所有的光芒、所有的底气、所有让人惊艳的功底,都是你自己一步一步、吃苦受累拼出来的。”

他看着孟鸳澄澈的眼眸,语气温柔又笃定:“你一点都不辜负自己,也不辜负梨园,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十几年寒来暑往,十几年初心坚守。

他没有辜负爷爷的教导,没有辜负自己的热爱,没有辜负日复一日的辛苦付出。

年少的那些委屈、那些难熬、那些偷偷的羡慕与难过,在这一刻,全部被魏懿温柔的话语轻轻抚平。

尘封多年的酸涩过往,第一次被人好好倾听、好好接纳、好好心疼。

孟鸳心底软软的,温热的情绪慢慢漫开,填满了整个心口。

这么多年,他早已习惯了看淡过往的辛苦,以为那些年少的煎熬早已随风散去,早已不会再牵动心绪。

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那些无人宽慰的辛苦,那些独自硬扛的岁月,其实一直藏在心底,悄悄留着细碎的酸涩。

而魏懿的出现,温柔接住了他所有不为人知的过往。

孟鸳唇角不自觉扬起浅浅的笑意,眼底温润透亮,轻轻点头,声音温柔轻缓:“其实现在回头想想,也不觉得苦了。”

“正是因为小时候爷爷严苛教导,日复一日坚持练功,才有了现在的我,才有了稳稳站在戏台上面的底气。”

他从不后悔自己走过的路。

所有的辛苦都有回报,所有的坚持都有意义,所有熬过的岁月,最终都化作了他一身独一无二的梨园风华。

“只是那时候太小,太孤单了。” 孟鸳轻声补充,语气坦然又温柔,“没人陪伴,没人说话,每天只有练功和唱戏,日子枯燥又漫长。”

魏懿静静听着,心头愈发柔软。

他轻轻抬起手,动作温柔克制,小心翼翼揉了揉孟鸳的发顶,力道轻柔宠溺,满是疼惜。

“以后不会了。”

他的声音低沉温柔,带着十足的笃定与安稳,清晰落在孟鸳耳畔。

“从前的路你一个人走,辛苦孤单,无人相伴。往后的日子,你的每一场演出、每一次练功、每一段时光,我都陪着你。”

“你不用再一个人硬扛所有辛苦,不用再独自消化所有委屈。开心的事可以告诉我,难熬的时刻可以依靠我,所有的情绪,都可以安心交给我。”

晚风穿巷,灯火温柔,河水潺潺。

简单朴实的话语,没有华丽的修饰,却比任何情话都更动人,更让人安心。

孟鸳望着魏懿温柔笃定的眉眼,心底盛满踏实的暖意。

原来最好的偏爱,从来不是锦上添花的夸赞,而是雪中送炭的懂得与宽慰。

是有人看透你所有的辛苦过往,依旧温柔待你,心疼你的不易,珍惜你的光芒,余生稳稳陪伴,为你驱散所有孤单。

两人重新迈开脚步,继续沿着平江路的青石板路缓缓前行。

夜色愈发温柔,街巷的人流渐渐稀少,整条老街愈发安静。微凉的晚风持续拂来,带着水乡的清润,吹散所有过往的酸涩,只剩满心的温柔与安稳。

有了魏懿的倾听与宽慰,孟鸳心底尘封的年少往事,彻底褪去了酸涩的底色,多了几分温柔的释然。

他继续轻声说着年少的细碎日常,零零散散,平淡温柔。

说起小时候冬天练水袖,冻得手指僵硬发红,依旧要反复练习千百遍;说起第一次登台紧张出错,被爷爷严肃教导,独自难过许久;说起第一次独立唱完整剧目,得到爷爷认可时,心底久违的欢喜。

那些细碎的、孤单的、辛苦的、微小欢喜的年少片段,他一一慢慢道来。

魏懿始终侧耳倾听,认真记住他说的每一句话,接纳他所有的过往,共情他所有的情绪。

不打断、不敷衍、不轻视,只用最温柔的陪伴,接住他所有的过往与温柔。

孟鸳说得轻松平淡,仿佛在讲别人的故事,可魏懿听得满心心疼。

他清楚地知道,如今温顺温柔、从容淡然的孟鸳,是熬过无数无人知晓的长夜,历经无数枯燥严苛的打磨,才一点点成长起来的。

老街漫漫,晚风徐徐,两人并肩闲谈,脚步悠然。

从年少学戏的艰辛,聊到如今戏台的日常,从过往的孤单岁月,聊到当下安稳的时光。

所有的心事,所有的过往,所有的细碎情绪,都可以坦然诉说。

无需伪装坚强,无需刻意隐忍,无需小心翼翼。

在魏懿身边,他可以永远放松,永远柔软,永远做最真实的自己。

夜色渐深,老街灯火依旧温柔,青石板路延伸向夜色深处。

一场晚风里的闲谈,抚平了年少所有的酸涩孤单,串联起过往与当下的温柔。

从前他孤身一人,以戏为伴,以苦为常,熬过漫漫年少岁月。

如今他有人偏爱,有人倾听,有人守护,往后岁岁朝夕,皆有温柔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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