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

盛夏的苏州,入伏之后的日头毒辣得不讲道理。

整片古城被炽烈的阳光牢牢笼罩,晴空万里无云,天蓝得刺眼,悬在头顶的太阳源源不断倾泻着滚烫的热浪。街边的老树绿叶繁茂,却遮不住扑面而来的燥热,树叶被晒得发蔫,一动不动,连平日里聒噪的蝉鸣都透着一股闷热倦怠。空气里没有一丝风,沉闷、滚烫、黏腻,人只要在阳光下站片刻,浑身就会裹上一层薄薄的热气,闷得人呼吸都不顺畅。

戏班后院的练功庭院,更是整座城里最热的地方。

这里四面开阔,没有高墙遮阴,只有几株老梧桐立在角落,稀疏的树荫根本挡不住正午的烈日。青石板地面被太阳暴晒一整个上午,烫得发白,温度高得吓人,踩上去都能感受到实打实的灼热。庭院空旷安静,没有人群喧闹,只有滚烫的空气不断翻涌,周遭的一切都被高温烤得燥热沉闷。

入伏之后,戏班早就调整了练功时间。

师父特意叮嘱过所有人,正午烈日最盛的时候,一律停止室外练习,避开高温暴晒,防止中暑伤身。所有人都乖乖遵从安排,正午时分要么在阴凉房间里休息调息,要么在室内厅堂打磨唱腔细节,没人敢顶着大太阳在院子里硬练。

唯独孟鸳例外。

他心里始终揣着一股执拗的劲头。

前几日在拙政园散心,心境通透,读懂了戏文里藏着的深情,也愈发想把这份心境融进自己的身段唱腔里。他总觉得自己还有不足,身段的柔韧度不够贴合戏文的温柔婉转,唱腔的气息把控还差着火候,很多细微的韵味始终拿捏得不够完美。

趁着盛夏三伏,他想逼自己一把。

别人怕热、怕累、怕伤身,选择避暑休憩,他却偏要借着极致的环境打磨功底。唱戏练功本就是苦差事,台上一秒的惊艳,全靠台下千百遍的枯燥重复。他从小吃惯了练功的苦,早就不怕累、不怕热,只怕自己不够精进,怕辜负多年坚守的戏曲本心。

正午时分,日头最烈,温度最高。

整个戏班后院空无一人,所有人都躲进阴凉处避暑休息,唯有孟鸳独自留在滚烫的庭院里,坚持加练。

他没有穿厚重繁复的演出戏服,只穿了一身轻薄的素色练功衣,料子透气柔软,可在这样毒辣的烈日下,依旧毫无用处。滚烫的阳光直直晒在他的肩头、后背、脖颈,灼热感透过衣料层层浸透,烤得皮肤发烫发紧。

孟鸳全然不在意周身的酷热。

他静静站在庭院中央,摆正身形,沉下心气,开始日复一日的加练。

先是吊嗓。

正午空气闷热凝滞,气压很低,人正常呼吸都觉得发闷,更别提控气唱曲。寻常时段吊嗓,气息通畅平稳,可在三伏烈日之下,每一次提气、沉气、转音,都要比平时费力数倍。

孟鸳严格按照练功章法,从基础长音练起,字字端正,腔腔稳沉。

“咿 —— 呀 ——”

清亮的戏腔划破正午的闷热死寂,干净婉转,依旧保持着水磨调独有的细腻韵味。只是反复练习许久之后,气息渐渐开始不稳。高温耗损着身体的体力,胸腔发闷,气息上浮,原本平稳绵长的唱腔,慢慢出现细微的起伏紊乱。

他不肯停。

从业多年的执念刻在骨子里,练功最忌半途而废。哪怕身体已经发出疲惫的信号,他依旧咬牙坚持,一遍又一遍反复吊嗓,纠正气息、打磨咬字、稳住腔调,强迫自己在极致闷热的环境里,稳住最标准的状态。

一遍、两遍、三遍……

反复数十遍练习下来,喉咙开始发干发紧,带着淡淡的灼热感,额头、鬓角不断渗出细密的汗珠。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滑落,划过眉眼、鼻梁、下颌,不断浸湿额前的碎发。

紧接着是水袖身段练习。

《牡丹亭》的身段最讲究轻柔婉转、灵动飘逸,抬手投足、水袖翻飞,都需要极强的腰腹控制力与肢体柔韧度。孟鸳抬手扬袖、侧身旋腕、垂袖落姿,一套标准流畅的水袖动作,在烈日下一遍遍重复。

宽大的水袖随着肢体动作翻飞起落,看似轻盈柔美,实则极其耗费体力。

每一次抬臂,都需要腰腹发力;每一次展袖,都需要精准控力。在常温环境里练习尚且劳累,更何况是在三伏正午的暴晒之下。

阳光直直晒在他单薄的脊背之上,滚烫的温度不断灼烧皮肤。他重复着扬袖、转身、俯身、抬眸的成套身段,动作标准规整,丝毫没有偷懒敷衍。烈日映着他清挺的身影,水袖翻飞带起短暂的微风,转瞬就被滚烫的热浪吞没。

没练多久,浑身就彻底被汗水浸透。

轻薄的练功衣紧紧贴在脊背、肩头、后背,布料吸满汗水,沉甸甸贴在身上,又闷又黏,极其难受。额前、鬓边的黑发被汗水打湿,一缕缕贴在肌肤上,勾勒出清瘦利落的下颌线条。

他大口喘着气,胸口微微起伏。

高温暴晒加上高强度持续练功,让他体力消耗极快,气息越来越乱,呼吸粗重急促,胸腔闷闷发胀,喉咙干涩得发疼,连带着太阳穴都隐隐发胀发沉。

可孟鸳依旧不肯停下。

他微微抬手,擦掉眼角的汗水,屏住紊乱的气息,调整站姿,再次沉气开腔,继续重复枯燥的练功动作。

在他的认知里,戏曲功底就是千锤百炼磨出来的。

想要身段更稳、唱腔更润、气息更足,就要比别人更能吃苦,比别人更肯坚持。盛夏酷暑最难熬,熬过去,功底就会更进一步。多年来,他就是靠着这股执拗韧劲,一点点从懵懂孩童,练成如今独当一面的昆曲名角。

他心里清楚自己身体已经超负荷,闷热、疲惫、干涩、乏力,种种不适感层层叠加,可心底的执念始终压过了身体的疲惫。他只想趁着无人打扰的正午,多练几遍,多磨几分细节,把最近领悟到的戏韵心境,彻底融进身段唱腔里。

庭院里烈日灼灼,热浪翻涌,寂静无声。

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清亮反复的戏腔、水袖翻飞的轻响,在滚烫的空气里一遍遍回荡。汗水不断从肌肤渗出,顺着脖颈滑落,浸透衣衫,落在滚烫的青石板上,转瞬就被高温蒸发,不留痕迹。

他就这么硬撑着,一遍又一遍,咬牙坚持。

原本平稳绵长的唱腔,渐渐因为气息紊乱变得断断续续;原本轻盈流畅的水袖动作,也因为体力透支,多了几分沉重滞涩。脸色被烈日晒得泛白,唇色微微发干,整个人看着疲惫不堪,却依旧不肯停歇半分。

就在他强撑着身体,准备再次起势扬袖的时候,庭院入口处传来一道沉稳的脚步声。

魏懿来了。

他今日闲来无事,特意绕路过来戏班,想看看孟鸳近况如何。昨夜两人在拙政园闲谈许久,心境愈发契合,他心里始终记挂着孟鸳连日排练的疲惫,想着今日过来看看,叮嘱他好好避暑休养,别过度劳累。

可刚走到后院门口,入目所见的一幕,瞬间让他眉心狠狠蹙起。

正午毒辣的阳光之下,空旷滚烫的庭院中央,少年独自站在烈日之中,浑身衣衫湿透,发丝濡湿凌乱,脊背挺得笔直,还在固执地反复练功。

他看得一清二楚。

孟鸳呼吸粗重急促,胸口起伏剧烈,气息明显已经彻底乱了,脸上布满细密汗珠,脸色透着透支后的苍白,整个人明明已经累到极限,却还在硬撑着吊嗓、练身段,半点不肯停歇。

滚烫的烈日暴晒头顶,闷热的空气裹挟周身,高强度的练功持续不断,这般折腾,对身体的损耗极大,稍有不慎就会中暑、伤嗓、耗损元气。

作为常年行医的西医,魏懿比谁都清楚,高温超负荷运动对身体的伤害有多严重。

咽喉过度用嗓、高温缺水、体力透支、心肺负担过重,每一项都是伤身的大忌,尤其孟鸳靠嗓子、靠身体功底立足,最忌这般肆意消耗自身。

一瞬间,魏懿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眉眼覆上一层严肃沉色。

他快步走进庭院,踩着滚烫的青石板,径直朝着孟鸳的方向走去,脚步干脆利落,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态度。

孟鸳正全身心沉浸在练功之中,注意力全都放在唱腔和身段之上,太过专注,根本没有察觉到有人走近。直到一道沉稳的身影停在自己面前,挡住了头顶毒辣的阳光,他才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停下动作。

抬眸的瞬间,他撞进一双沉敛严肃的眼眸里。

魏懿眉头紧蹙,神色冷峻,平日里温润柔和的眉眼此刻尽数收紧,没有半分笑意,周身气场沉稳严肃,带着明显的心疼与怒意。

不等孟鸳开口解释,魏懿的声音缓缓落下,语气严肃,又藏着压不住的心疼,字字清晰:“小戏家为了戏连身体都不管了?”

语气不重,却带着极强的威慑力。

没有严厉的训斥,却精准戳中了孟鸳此刻偏执伤身的行为,温柔的声线裹着医者的严谨与担忧,让人心头一紧。

孟鸳微微一怔,下意识垂下眼眸,心底生出几分心虚。

他知道自己这般顶着烈日硬练,太过逞强,换做旁人看来,无疑是肆意折腾身体。可戏曲练功早已刻进他的骨子里,习惯性精益求精,习惯性咬牙坚持,一时执着起来,就顾不上身体的疲累与周遭的酷热。

他微微抿了抿发干的嘴唇,声音带着刚练完戏的沙哑,轻轻解释:“我想多练一会儿,最近身段和气息还差一点,趁没人打扰打磨一下。”

“打磨?” 魏懿看着他浑身湿透、疲惫透支的模样,眉头蹙得更紧,语气愈发严肃,“靠暴晒透支身体来打磨?你是唱戏的,嗓子、气息、体魄,都是你的根本,不是你拿来硬耗的本钱。”

他行医多年,见过太多过度劳累、高温伤身的病患,也清楚孟鸳常年用嗓的身体有多脆弱。

普通人这般烈日高强度锻炼尚且伤身,更何况是依靠咽喉、气息、身体柔韧度生存的戏曲演员。高温燥热会灼伤咽喉、紊乱气息、透支心肺,长期这般硬练,轻则嗓子发炎沙哑、体虚乏力,重则落下病根,彻底影响日后唱戏。

这些道理,孟鸳不是不懂,只是太过执着于戏艺精进,一时失了分寸。

魏懿看着他苍白疲惫的模样,看着他被汗水浸透的衣衫,看着他干涩泛红的眼尾,心底又气又疼。气他不知爱惜自己,疼他这般拼命隐忍、事事逞强。

他不再任由孟鸳固执坚持,直接伸出手,轻轻拉住孟鸳的手腕。

指尖触到的肌肤滚烫湿热,满是汗水,能清晰感受到少年身体因为劳累和高温,微微泛起的细微颤抖。

魏懿力道温和却不容挣脱,不由分说,直接拉着他往庭院侧边的阴凉长廊走去。

“别练了,立刻休息。”

语气坚定,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孟鸳浑身发软,体力早已彻底透支,被他轻轻一拉,就顺着力道往前走,没有半点反抗的力气。烈日的灼热、身体的疲惫、气息的紊乱层层袭来,让他脑袋微微发晕,脚步都有些虚浮。

长廊位置避开了正午的直射阳光,有屋檐遮阴,空气里终于褪去了滚烫的灼热,多了几分清凉。

魏懿扶着他稳稳坐下,让他靠在廊柱上放松身形,随后抬手拿出随身带的干净手帕。

他动作轻柔细致,完全褪去了方才的严肃强硬,只剩满心温柔的心疼。

指尖小心翼翼,避开他泛红的眉眼,轻轻擦拭他额角、鬓边、下颌的汗水。动作轻柔缓慢,生怕力道太重,惊扰到疲惫不堪的少年。

滚烫的汗珠被一点点拭去,黏腻的不适感消散大半,微凉的手帕贴在肌肤上,稍稍缓解了烈日暴晒后的灼热感。

擦完脸上的汗水,魏懿又轻轻抬手,理顺他被汗水打湿、凌乱贴在额前的碎发,指尖无意间触碰到他发烫的额头,温度偏高,明显是高温劳累引发的体虚发热前兆。

魏懿眼底的担忧更重了几分。

他放轻语气,依旧带着医者的严谨叮嘱,字字恳切:“你自己感受一下,现在是不是胸闷、气短、嗓子发紧发疼,头还有点晕?”

孟鸳轻轻点头,没有隐瞒。

停下练功之后,身体所有的疲惫不适感瞬间全部涌了上来。胸腔闷闷发胀,呼吸依旧粗重紊乱,喉咙干涩灼痛,脑袋昏沉发晕,四肢酸软无力,浑身都透着掏空般的疲惫。

“这就是过度透支的后果。” 魏懿声音沉稳耐心,细细跟他讲道理,“戏曲练功讲究循序渐进、张弛有度,不是死熬硬撑。三伏盛夏,人体心肺负担本就比平时重,你高强度练嗓练身段,持续耗气、用力,气息不乱才怪。”

“你靠嗓子吃饭,咽喉黏膜脆弱,高温缺水、过度用嗓,最容易引发充血发炎。一次逞强看不出问题,次次如此,只会慢慢落下病根,以后一旦换季、劳累,嗓子就容易出问题,得不偿失。”

魏懿的叮嘱没有空洞的大道理,全是贴合他身体、贴合他职业的实在话,专业又恳切,让人无从反驳。

孟鸳靠在廊柱上,微微垂着眼帘,安静听着他的叮嘱,心底渐渐生出几分愧疚。

他一心想着精进戏艺,太过心急,只顾着打磨身段唱腔,却彻底忽略了身体的承受极限。他一直觉得自己从小吃苦惯了,身体扛得住,却忘了再好的功底,再好的天赋,都需要健康的身体做支撑。

若是真的伤了嗓子、耗垮身体,多年的坚守与努力,都会付诸东流。

见他安静沉默、眼底带着愧疚,魏懿的语气稍稍放缓,褪去了方才的严肃,多了几分温柔包容。

他伸手轻轻扶在孟鸳的后背,掌心温热,顺着脊背轻轻舒缓揉捏,帮他放松紧绷酸痛的肩背肌肉,疏导紊乱的气息。

“慢慢呼吸,别着急,沉下心。”

温柔的声音落在耳边,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孟鸳听话地闭上眼睛,跟着他的引导,一点点放缓呼吸,慢慢沉气、稳息、放松紧绷的躯体。

后背传来温和的力道,舒缓了高强度练功后的肌肉僵硬,闷热烦躁的心绪也渐渐平静下来。紊乱的气息一点点归稳,粗重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缓,胸口的闷胀感缓缓消散。

长廊阴凉安静,隔绝了外界的烈日热浪。

外面依旧是烈日灼灼、热浪翻涌的滚烫庭院,廊下却是一片清凉安稳。微风轻轻穿过长廊,带着淡淡的草木凉意,抚平了满身燥热与疲惫。

魏懿一直耐心陪着他,等他气息彻底平稳、脸色稍稍回暖,才缓缓收回手,依旧不放心地再次叮嘱。

“以后正午绝对不许再室外加练。”

语气坚定,带着不容置喙的认真。

“想练功、磨功底,选清晨凉爽时段,或者傍晚日落之后。温度适宜,气息平稳,练出来的状态才标准稳固。高温硬练,只会乱了你的气息节奏,养坏练功习惯,还伤身。”

“嗓子不舒服就及时停,及时养护,别硬撑。你对戏足够用心、足够执着,但爱惜身体,才是长久唱戏的根本。”

一字一句,温柔恳切,藏着满满的心疼与妥帖。

旁人只看见他台上风华绝代、功底扎实,只夸赞他勤勉刻苦、精益求精。唯独魏懿,看得见他幕后所有的辛苦逞强,看得见他不顾身体的偏执坚持,会严肃制止他的伤身行为,会耐心教他如何爱惜身体、长久坚守热爱。

孟鸳缓缓睁开眼,眼底的疲惫渐渐褪去,多了几分温柔澄澈。

他抬眸看向眼前神色认真、满心担忧的人,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带着淡淡的沙哑,却格外乖巧真诚:“我知道了,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方才一时执拗逞强,险些伤身误事。

经魏懿这般严肃叮嘱、耐心开导,他彻底清醒过来。热爱从不是盲目硬撑,持之以恒的坚守,远比一时偏激的逞强更有意义。

魏懿看着他乖巧认错的模样,紧绷的眉眼终于彻底舒展,眼底重新漾开温柔的笑意。

烈日依旧高悬,盛夏的热浪还在庭院翻涌,可廊下的氛围温柔又安稳。

少年褪去了练功时的执拗紧绷,安然休憩,静心听着身旁人的温柔叮嘱,心底满是踏实暖意。

他忽然真切地明白,有人懂他对戏曲的极致热爱,更舍不得他为了热爱肆意消耗自己。

这份严苛的叮嘱,不是责备,是最真切的心疼;这份温柔的约束,不是限制,是最长久的守护。

三伏酷暑,烈日灼灼,一场偏执的酷暑强练,换来一番温柔严厉的叮嘱,也让两颗彼此靠近的心,愈发贴近,愈发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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