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苏州被滚滚热浪裹得密不透风,连惯来温润的晚风都带上了灼人的温度。
柏油路被烈日暴晒一整天,到了傍晚还冒着丝丝热气,街边的香樟树叶层层叠叠,绿得发亮,却纹丝不动,连最聒噪的夏蝉都累了,隔许久才发出一声慵懒的鸣响,又迅速湮灭在沉闷的空气里。
入夏之后戏班的排期骤然宽松了不少。暑天燥热,观众耐不住闷热,晚间看戏的人本就稀少,班主索性松了规矩,给所有人放了半日清闲。孟鸳近大半个月都泡在戏台上,晨起吊嗓、午后排戏、晚间复盘,日复一日连轴转,难得遇上这样彻底无事的日子。
魏懿的诊所也格外清静。盛夏时节鲜有人受寒生病,常见的中暑小毛病,邻里街坊大多自己备着草药药膏,不用特意上门问诊。白日里零星来了两个头晕燥热的老人,简单叮嘱几句、开了两剂清凉药方后,诊所便彻底闲了下来。
暮色缓缓漫过姑苏城的白墙黑瓦,夕阳褪去正午的烈光,化作温柔的橘红,铺在错落的屋檐与临河的窗棂上。整条老街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只剩下流水潺潺,伴着夏末绵长的静谧。
小院里更是安静,墙根的青苔被晒得温润,架上的绿萝肆意垂落,翠绿的枝叶扫过青石地面。屋内开着一扇木窗,穿堂风缓缓流过,捎来一丝河水的凉意,勉强驱散了盛夏的燥热。
孟鸳搬了两张竹制躺椅摆在窗边,懒人似的蜷在椅子里,身上只穿了件素色薄棉短衫,袖口松松挽着,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手腕。他微微偏头看着窗外的落日,长长的眼睫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整个人松弛又慵懒,连日排戏积攒的疲惫,好像都在这温柔暮色里消散大半。
“难得这么闲。”孟鸳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闲适的倦意,“连着忙了这么久,今天总算能好好歇一歇。”
魏懿坐在一旁的木椅上,指尖翻着一本薄薄的医书,闻言抬眸看他。男人眉眼清隽温和,眼底染着淡淡的柔光,落在孟鸳松弛的侧脸上,温柔得不像话。
“这段日子确实累。”魏懿低声应着,合上书页,“正好今天没事,好好放松一晚,明早不用早起吊嗓。”
孟鸳立刻转过头,眼里亮了些许细碎的光,像落了星星。
“要不喝点酒?”
他素来贪一点微醺的滋味,却从不贪杯。平日里要排戏、要护着嗓子,半点酒水都不敢沾,连甜度高的果饮都有所克制,今天彻底得空,心底那点小小的酒瘾便忍不住冒了出来。
魏懿闻言微顿,随即轻笑一声,眼底带着纵容。
“可以。少喝些,解解闷。”
他本就不是拘谨刻板的性子,平日里约束孟鸳,不过是顾及他唱戏的身段与嗓子,今日彻底清闲,自然由着他的心意。
孟鸳当即来了兴致,从躺椅上起身,步子轻快地走到客厅的储物柜前。柜子顶层放着几个透明的玻璃酒瓶,是之前买的低度果酒,清甜爽口,度数极低,就算多喝两口也不会上头,最适合夏夜小酌。
他踮着胳膊去够最边上的瓶子,指尖触到冰凉的瓶身,顺利将瓶子取了下来。
瓶子是透亮的磨砂玻璃质地,外观和之前喝的荔枝果酒一模一样,瓶口密封完好,看着没什么不同。孟鸳没多想,只当是之前没喝完的果酒,随手拿了过来,又翻出两个干净的白瓷小酒杯。
“就喝这个,上次的荔枝酒,味道很甜,一点都不冲。”孟鸳一边说着,一边把酒瓶放到桌上,转头看向魏懿,“这个度数低,喝着没事,不会影响嗓子。”
魏懿扫了一眼那只瓶子,目光微微一顿。
他恍惚记起些什么,却被傍晚的松弛氛围搅得思绪模糊。
这瓶子确实是当初装荔枝果酒的没错,只是许久之前,果酒喝完后,他嫌瓶子通透好看,舍不得丢,特意洗净晾干,用来装了家里老人酿的纯粮白酒。
白酒度数极高,清冽烈性,和绵软清甜的果酒天差地别。
只是日子久了,琐事繁杂,他早就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此刻看着熟悉的酒瓶,脑海里半点回忆都没有,只顺着孟鸳的话点头。
“嗯,这个温和,适合晚上喝。”
两人谁都没有察觉端倪,一场注定混乱的醉意,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埋下了伏笔。
孟鸳满心欢喜地拧开瓶盖,瓶口打开的瞬间,没有预想中清甜的荔枝果香飘出来,反而窜出一缕极淡的、清冽凛冽的酒气。
只是夏晚风里带着燥热,屋内又有草木的淡香,那点烈性酒气极淡,转瞬就散了。
孟鸳鼻尖微动,只以为是放久了,果酒风味变了些许,没有多想,抬手就往两个白瓷杯里倒酒。
透明的酒液顺着杯壁滑落,澄澈透亮,看着和果酒别无二致。
两杯酒很快倒满,浅浅一层,刚好盖住杯底,看着分量极少。
孟鸳端起其中一杯,递到魏懿面前,眉眼弯弯,带着几分难得的孩童气:“魏医生,尝尝。忙了这么久,好好放松一下。”
魏懿伸手接过酒杯,指尖触到微凉的瓷壁,视线落在杯中澄澈的酒液上,依旧没想起换酒的事,只当是普通果酒。
“慢点喝,别贪多。”他叮嘱了一句。
两人相对而坐,窗边晚风徐徐,吹散了不少暑气。窗外落日渐渐沉落天际,晚霞铺满半边天空,暖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温柔又静谧。
小院里安安静静的,没有戏台的锣鼓喧嚣,没有诊所的问诊嘈杂,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响起的几声蝉鸣。
孟鸳心情极好,连日来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端起酒杯,仰头就小口饮了大半。
白酒入喉的瞬间,灼烧感骤然炸开。
没有果酒的清甜绵软,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的辛辣,顺着舌尖、喉咙一路往下滑,直直烧进胃里,滚烫的暖意瞬间蔓延开来,带着极强的穿透力。
孟鸳喉咙猛地一紧,下意识蹙起眉头,眼底瞬间涌上一层水汽。
这味道太冲了。
和他记忆里清甜回甘的荔枝果酒完全不一样,烈得吓人。
他愣了愣,下意识开口:“怎么……味道变了这么多?好像有点辣。”
魏懿刚抬手抿了一小口,酒液入喉的瞬间,那股熟悉的烈性酒意直冲头顶。
尘封许久的记忆骤然回笼。
他终于想起来了。
这不是果酒。
是他当初特意装进去的高度纯粮白酒。
魏懿瞳孔微缩,心底瞬间咯噔一下,下意识看向对面的人,眼底瞬间染上无奈与懊悔。
他居然把这件事忘得干干净净。
孟鸳素来只喝低度果酒,从未碰过高度烈酒,酒量浅得可怜,一口果酒便能微醺,此刻直接喝了高度白酒,后果可想而知。
“别喝了。”魏懿立刻伸手,一把按住孟鸳正要再次举杯的手腕,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这不是果酒,是白酒。”
“白酒?”
孟鸳整个人都懵了,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澄澈的眼眸里写满错愕,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酒杯,又抬头看向桌上的酒瓶,愣了好几秒,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喉咙里持续翻涌的灼热感,还有胃里缓缓升腾起来的暖意。
难怪这么辣,难怪味道半点都不对。
原来是魏懿换了酒。
“你…你怎么用果酒的瓶子装白酒?”孟鸳小声控诉,语气里带着点委屈,鼻尖微微泛红,“都不跟我说一声。”
魏懿看着他震惊又懊恼的模样,满心都是哭笑不得的歉意,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腕,温声道歉:“是我的错,早就换了酒,日子久了彻底忘了,没提醒你。”
他刚才只抿了一小口,尚且觉得酒意冲人,更何况是酒量极差的孟鸳,还一口气喝了大半杯。
魏懿当即想要收走酒杯:“别碰了,这酒度数太高,你喝不得。”
可偏偏为时已晚。
高度白酒的酒意来得又快又猛,完全不是慢热的果酒可比。不过短短十几秒,刚才入喉的酒液彻底化开,滚烫的酒意顺着血液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孟鸳原本清明的眼眸瞬间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水雾,眼底的光亮慢慢变得涣散、朦胧。
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绯红,从白皙的脸颊一直蔓延到耳尖,连脖颈都泛着淡淡的粉色。
他坐在椅子上,身子微微晃了晃,脑袋有点发沉,像是踩在绵软的云团上,整个人轻飘飘的,连视线都开始微微重影。
酒意彻底上头了。
孟鸳喝醉了。
平日里的孟鸳,永远是克制、温柔、得体的。
戏台之上,他是身段绝佳、仪态端庄的名角,一颦一笑皆有章法,一举一动尽是风雅,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私下里,他性子温和内敛,安静乖巧,待人有礼,情绪永远平稳柔软,极少有失控失态的时候。
可喝醉之后的孟鸳,像是彻底换了一个人。
所有的克制与体面,都被浓烈的酒意彻底冲散,骨子里藏着的软糯、黏人与娇憨,完完全全展露了出来,反差大得让魏懿猝不及防。
孟鸳呆呆地坐在椅子上,脑袋昏沉得厉害,脑子转得极慢,半天消化不了眼前的事。
他微微歪着头,眼眸湿漉漉的,像被雨水打湿的琉璃,蒙着一层朦胧的水汽,看人都模模糊糊的。
“好晕……”
他小声呢喃,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酒后独有的沙哑慵懒,和平日里清亮温润的声线截然不同。
话音刚落,他身子又是一晃,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旁边歪去。
魏懿眼疾手快,立刻松开酒杯,伸手稳稳揽住他的腰,将人牢牢扶住。
掌心贴着孟鸳单薄的后背,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体细微的摇晃,还有滚烫的体温。
盛夏本就燥热,醉酒之后体温更高,隔着薄薄的衣衫,暖意直直传到魏懿掌心。
“慢点,别晃。”魏懿压低声音,语气满是无奈,轻轻扶着他的身体,“早就跟你说别喝,这下喝多了。”
孟鸳被他揽在怀里,找到了支撑点,不再摇晃,却彻底懒了下来。
他像是彻底没了力气,整个人软软地靠在魏懿怀里,脑袋轻轻搭在对方的肩头,沉甸甸的,带着滚烫的温度。
寻常时候,他素来规矩自持,不会这般亲昵黏人,可醉意翻涌上来,所有的拘谨全都烟消云散。
他此刻眼里、心里都一片模糊,只知道靠着身边最安稳的人,踏实又安心。
“头晕……”孟鸳又重复了一遍,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委屈,“浑身都软。”
魏懿抬手,轻轻抚了抚他泛红的脸颊,指尖触到一片滚烫的肌肤,温热的触感格外明显。
他无奈叹气:“知道烈还喝那么急,该难受了。”
孟鸳听不懂他的责备,或者说喝醉之后根本听不明白任何道理。
他只是靠着魏懿,微微眨着湿漉漉的眼睛,长长的睫毛无意识地蹭过魏懿的肩颈,轻轻痒痒的。
安静了没两秒,他忽然抬起手,软软地抓着魏懿的衣袖,指尖轻轻攥着布料,力道不大,却抓得很紧。
“魏懿。”他轻轻喊他的名字,一字一顿,语速慢吞吞的,带着浓浓的醉意,“你骗人。”
魏懿低头看着怀里醉得一塌糊涂的人,眼底满是纵容的无奈:“我怎么骗人了?”
“你用甜酒瓶……装辣酒。”孟鸳皱着浅浅的眉头,语气认真又委屈,像是在郑重其事地告状,“骗我喝酒,害我头晕。”
孩童气十足的话语,从他嘴里慢悠悠说出来,格外软萌。
魏懿被他说得心底发软,又哭笑不得,只能耐着性子认错:“是我的错,下次一定记好,再也不骗你了。”
得到道歉的孟鸳,好像稍稍满意了一点,眉头舒展些许,却依旧不肯安分。
他脑袋昏沉得厉害,靠着肩头依旧缓解不了眩晕感,索性微微仰头,迷迷糊糊地盯着魏懿的脸。
视线模糊不清,眼前的人影重重叠叠,他费力地眨了好几次眼,还是看不太清晰。
“你怎么……好多影子。”孟鸳小声嘟囔。
话音落下,他干脆放弃了睁眼,直接把头埋进魏懿的颈窝,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颈侧的肌肤,带着淡淡的酒气,清甜混着凛冽,格外好闻。
小院里晚风轻轻吹过,带来河边湿润的凉意,却吹不散两人之间温热暧昧的氛围。
魏懿维持着揽着他的姿势,不敢乱动,生怕一不小心就让失衡的人摔着。
本以为他乖乖靠着休息一会儿,酒意会稍稍缓一点,谁知道喝醉后的孟鸳格外折腾,安静不过片刻,新的花样就又来了。
他在魏懿怀里蹭了蹭,像是觉得姿势不够舒服,身子微微扭动,软软的腰肢轻轻晃着,在怀里不安分地动来动去。
盛夏衣衫单薄,细微的动作被无限放大,温热的触感贴着肌肤,格外清晰。
魏懿身形微僵,连忙稳住他乱动的身体,低声哄道:“别闹,乖乖坐着,一会儿就不晕了。”
可醉酒的人哪里听得进劝告。
孟鸳依旧自顾自地乱动,蹭够了颈窝,又微微抬头,湿漉漉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魏懿的下颌线,眼神直白,没有半点平日里的内敛矜持。
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指尖软软地、轻轻地点了点魏懿的下巴。
指尖滚烫,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
“好看。”他认认真真地评价,语气真诚又纯粹,带着酒后毫无掩饰的直白。
魏懿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眼底染上一层浅淡的暖意,无奈又温柔:“喝醉了就开始乱说话。”
“没有乱说话。”孟鸳立刻反驳,语气格外认真,只是语速慢吞吞的,没半点说服力,“就是好看。”
说完,他好像觉得光说不够,又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了捏魏懿的脸颊。
他的指尖绵软无力,捏脸颊的力道轻得近乎没有,与其说是捏,不如说是轻轻摩挲。
魏懿任由他胡闹,一动不动地纵容着,低声询问:“头还晕吗?”
“晕。”孟鸳老实点头,脑袋晃了晃,又立刻靠回他肩头,黏黏糊糊地贴着,“要靠着你才不晕。”
魏懿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平日里清冷温柔、分寸得当的人,喝醉之后全然变成了黏人软糯的模样,依赖感直白又浓烈,让人根本舍不得苛责半分。
他轻轻顺着孟鸳的后背,动作温柔舒缓,想要帮他缓解几分眩晕的不适感。
“再靠一会儿,缓一缓就好了。”
孟鸳乖乖应了一声,脑袋埋在他颈窝,安静了几秒。
就在魏懿以为他要慢慢睡着的时候,怀里的人又忽然动了。
孟鸳微微抬头,鼻尖轻轻蹭过魏懿的脖颈,像小猫撒娇似的,轻轻嗅了嗅。
“你身上好香。”他喃喃自语,语气软糯,“凉凉的,好好闻。”
是常年行医沾染的淡淡药香,干净清冽,安稳沉静,是独属于魏懿的气息。
清醒时的孟鸳只会悄悄偏爱,从不会直白言说,喝醉之后,所有细微的欢喜都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他贪恋这份安稳的气息,索性整个人都挂在魏懿身上,双臂软软地环住魏懿的脖颈,整个人的重量都彻底倚靠在他身上。
姿势黏人又亲昵,全然没有半点平日里的疏离克制。
魏懿微微俯身,稳稳托住他的膝弯,小心翼翼地将人从椅子上打横抱了起来。
孟鸳体重很轻,抱在怀里轻飘飘的,只是浑身发软,整个人彻底瘫在他怀里,脑袋无意识地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眼底的朦胧更甚。
“带你去床上躺着,坐着容易晕。”魏懿低声说道。
起身的轻微晃动,让怀里的人瞬间不适起来。
孟鸳立刻皱起眉头,小声哼唧了两声,像闹脾气的小孩,手臂下意识搂得更紧,指尖紧紧攥着他后背的衣料,不肯松开分毫。
“不要动……晃。”他闷闷地抗议。
“马上就好。”魏懿放缓脚步,步子极稳,一步步走进内室。
盛夏的卧房敞着窗,晚风穿堂而过,带走室内的燥热,比客厅更为凉快。
魏懿轻轻将人放在柔软的床榻上,刚想要直起身,手腕却被猛地攥住。
孟鸳攥着他的手腕,力道不算重,却格外固执,死死拽着不肯放开。
他躺在床上,微微仰头看着站在床边的人,眼眸湿漉漉的,泛红的眼尾添了几分脆弱软糯的意味。
“别走。”
短短两个字,轻轻软软,带着浓浓的依赖。
醉酒后的嗓音沙哑温柔,没有半分平日里戏台唱腔的清亮婉转,听得人心底发软。
魏懿心头一软,半点抗拒的心思都没有,顺势弯腰,在床边坐下。
“不走,我陪着你。”
得到承诺的孟鸳,眼底瞬间亮了些许,安心地松开了一点力道,却依旧没有完全放手,指尖始终轻轻勾着他的手腕,像是生怕一松手,人就会消失不见。
屋内安安静静的,窗外晚霞彻底落尽,天色慢慢沉暗下来,夜幕笼罩整座姑苏城,远处的灯火次第亮起,点点微光透过窗纱落进屋内,温柔朦胧。
孟鸳躺在床上,睁着湿漉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魏懿。
视线依旧模糊,脑子依旧昏沉,可看着眼前熟悉的人,心底就格外安稳踏实。
他安静看了没一会儿,又开始不安分。
许是烈酒后劲太足,燥热从骨子里往外窜,盛夏的暑气叠加酒意,让他浑身发烫,格外难受。
他抬手,无意识地拉扯着身上的薄衫领口,微微扭动身子,眉头紧紧蹙着,满脸不适。
“热……好热。”
薄棉的衣衫本就透气轻薄,可醉酒后的燥热是从内里透出来的,半点遮挡都觉得憋闷。
魏懿见状,连忙伸手替他将领口轻轻抚平,动作温柔克制。
“醉了体热,忍一忍,我给你拿扇子。”
他刚想起身,手腕又被牢牢拽住。
这次孟鸳的力道比刚才更紧,带着几分不讲理的执拗。
“不要扇子。”孟鸳摇摇头,眼神朦胧执拗,“要你吹。”
魏懿看着他孩子气的模样,无奈失笑,只能依着他,俯身低头,对着他泛红的脸颊,轻轻吹了几口微凉的气息。
轻柔的风拂过脸颊,稍稍驱散了几分燥热。
孟鸳舒服地眯起眼睛,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像停歇的蝶翼,眼底满是满足的慵懒。
可这点凉意终究治标不治本。
不过片刻,燥热再次翻涌上来,脑袋晕沉得更厉害,胃里也开始隐隐泛起不适感。
孟鸳的眉头越皱越紧,脸上的绯红掺上几分难受的苍白,整个人蔫蔫的,看着格外可怜。
“难受……”他小声呢喃,声音带着点委屈的沙哑,“头好痛,胃也好胀。”
高度白酒空腹上头,后劲凶猛,平日里滴酒不沾的人骤然喝下,必然会被酒意反噬,浑身不适。
魏懿看着他难受隐忍的模样,心底满是懊悔。
说到底都是自己的疏忽大意,若不是他忘了换瓶的事,孟鸳根本不会沾到这般烈酒,更不会难受成这样。
“是我不好。”魏懿放软语气,轻声安抚,“忍一会儿,我去给你兑点温水,再拿点醒酒的东西。”
这次孟鸳没有再拦着他,只是依旧牢牢勾着他的手指,不肯完全松开,眼睁睁看着他起身离开。
眼底湿漉漉的,像被丢下的小孩,满是依赖与不舍。
魏懿动作极快,转身快步走到客厅,倒了一杯温水,又翻出家里常备的蜂蜜,小心翼翼调了一杯温温的蜂蜜水,甜度调得刚好,最适合解酒缓燥。
他端着水杯快步走回卧房。
床上的人正乖乖躺着,却不停轻轻翻身,辗转反侧,显然被酒意折腾得格外难受。
见魏懿回来,孟鸳的眼睛瞬间亮了,立刻停止乱动,乖乖躺好,巴巴地看着他。
“先喝点水,缓缓胃。”魏懿坐在床边,小心翼翼扶起他的上半身,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孟鸳乖乖点头,听话地凑近杯口。
只是他此刻浑身发软,连抬手端杯子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微微仰着头,依赖地靠着魏懿,等着他投喂。
魏懿一手稳稳揽着他的腰,一手端着水杯,耐心十足地一点点喂他喝水。
温甜的蜂蜜水滑入喉咙,稍稍冲淡了胃里灼烧的酒意,缓和了几分不适感。
孟鸳小口小口地咽着,喝得认真乖巧。
可醉酒到底影响状态,喝到一半,他忽然轻轻晃了晃脑袋,眼神瞬间涣散,整个人微微发僵。
魏懿敏锐察觉到他的不对劲,立刻停了动作,紧张地扶住他的后背:“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孟鸳抿着唇,脸色微微发白,沉默了两秒,才闷闷地点头。
“有点恶心。”
烈酒刺激肠胃,加上醉酒眩晕,反胃的感觉骤然涌了上来。
魏懿不敢耽搁,立刻放下水杯,伸手快速拿过床边备用的干净瓷盆,放到他身侧,动作稳妥细致。
“想吐就吐,别忍着。”
他轻轻顺着孟鸳的后背,温柔安抚,没有半点嫌弃慌乱。
孟鸳靠在他怀里,难受地蹙着眉,隐忍了好一会儿,终究抵不过强烈的反胃感,轻轻吐了出来。
好在喝了大半杯蜂蜜水,胃里没有空空灼烧,吐出来的大多是甜水,没有太过狼狈。
即便如此,醉酒呕吐依旧格外伤身,他本就单薄的身子轻轻颤抖着,脸色白了大半,看着格外脆弱可怜。
魏懿全程耐心陪着,轻轻抚着他的脊背,等他缓过来,立刻拿过干净的温热毛巾,一点点擦拭他的唇角与指尖,动作温柔细致,面面俱到。
“难受就吐干净,吐完会舒服一点。”
孟鸳吐完之后,浑身力气彻底被抽空,整个人软在他怀里,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眼眶微微泛红,不是哭,是醉酒难受憋出来的水汽,湿漉漉的眼眸看着格外惹人疼。
“好难受……”他哑着嗓子小声说,语气委屈又脆弱。
魏懿心头酸涩,满心懊悔,只能一遍遍地轻声安抚:“委屈你了,下次再也不让你碰烈酒了,是我的错。”
他抱着虚弱发软的人,耐心等他气息平稳,又重新兑了温水,一点点喂他漱口、喝水。
折腾完这一通,夜色已经彻底深了。
窗外的天色漆黑一片,老街的灯火点点摇曳,屋内只留一盏柔和的床头小灯,暖黄的光线铺满床铺,温柔静谧。
本以为吐过之后,酒意会散去大半,人能安稳休息,可喝醉的人向来不按常理出牌。
不适感稍稍褪去,孟鸳的精神反倒莫名好了几分,开始彻底放飞自我,愈发黏人折腾。
他靠在魏懿怀里,缓过劲来,就不肯好好躺着,脑袋不停往他怀里钻,像只撒娇的小猫。
“魏懿。”他一遍遍喊他的名字,嗓音软糯沙哑,百喊不厌。
“我在。”魏懿次次应声,温柔耐心。
“你抱抱我。”孟鸳抬手,软软地搂住他的腰,整个人蜷缩在他怀里,黏得紧紧的,“抱紧一点。”
魏懿依言收紧手臂,稳稳将人抱在怀里,力道温柔稳妥,刚好护住他单薄的身子。
盛夏夜里温热黏腻,两人紧紧相贴,温度交织,暖意融融。
可孟鸳依旧不满足,脑袋不停蹭着他的胸口、脖颈,四处撒娇磨蹭,小动作不停。
“再紧一点。”
他像是没有安全感,又像是单纯贪恋这份温暖的拥抱,执拗地要求更紧密的贴合。
魏懿无奈又纵容,只能一次次顺着他的心意,轻轻收紧手臂。
“这样可以了吗?”
孟鸳靠在他怀里,安静感受了几秒,眉眼弯弯,露出一点浅浅的笑意,醉醺醺地点头:“可以。”
乖巧不过三秒,他又有了新的花样。
他微微抬头,借着昏黄的灯光,近距离盯着魏懿的眉眼,看得格外认真。
醉酒后的眼神直白又热烈,毫无遮掩,澄澈又滚烫。
看了许久,他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描摹着魏懿的眉骨,顺着鼻梁慢慢往下滑,动作轻柔又认真。
“长得真好看。”他认认真真地重复,像是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语气满是欢喜,“最好看。”
孩童气的夸奖直白又真挚,撞得魏懿心底一片温热。
他低头看着怀里满眼都是自己的人,眼底盛满温柔笑意,低声反问:“喝醉了,看谁都好看是吗?”
“不是。”孟鸳立刻抬头反驳,眼神执拗认真,哪怕视线依旧朦胧,态度却格外坚定,“就你最好看,别人都不好看。”
字字句句,都是酒后最纯粹直白的心意。
魏懿喉结微动,心底软得一塌糊涂,低头轻轻碰了碰他泛红的额头,声音温柔低沉:“知道了。”
被温柔回应的孟鸳,心情愈发愉悦,嘴角一直浅浅扬着,不肯落下。
他彻底来了精神,睡意全无,抱着魏懿不肯撒手,嘴里开始断断续续地说话。
平日里藏在心底、从不轻易言说的细碎情绪,此刻都借着酒意,一点点絮絮叨叨说出来。
“我最近排戏好累。”
“每天都要早起吊嗓,练身段,一点点错处都不能有。”
“班主要求好严,稍微出错就要反复练好久。”
“但是我想好好唱,想把每一场戏都唱好。”
他语速慢悠悠的,断断续续,语句不算连贯,像小孩子碎碎念一样,诉说着平日里的辛苦与坚持。
清醒时的他,向来报喜不报忧,只会笑着说自己不累,所有的辛苦压力都默默自己扛着,从不向外人倾诉半分。
唯独喝醉之后,才肯卸下所有伪装,把心底的疲惫与坚持,细细说给最信任的人听。
魏懿安静听着,耐心十足,没有半点不耐烦,指尖轻轻顺着他的长发,温柔安抚。
“我知道,你很厉害,也很努力。”
得到肯定的孟鸳,眼底笑意更浓,抱着他腰身的手臂又紧了紧,继续絮絮叨叨地说着零碎的小事。
说戏班的师弟调皮捣蛋,说后厨的阿婆人很好,说夏日的河水很凉,傍晚的晚霞很好看,乱七八糟的小事,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语速慢悠悠的,软软糯糯的嗓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治愈。
只是醉酒的人思绪跳得极快,上一秒还在说戏班的琐事,下一秒就突然变了话题。
他忽然抬头,盯着魏懿的眼睛,认认真真地问:“你今天是不是不用上班?”
“是,今天清闲。”魏懿应声。
“那你明天是不是也可以陪我?”孟鸳眼神亮晶晶的,带着孩童般的期待。
“明天不用早起排戏,我陪你。”魏懿温柔应允。
得到答案的孟鸳,瞬间心满意足,笑得眉眼弯弯,脸颊的绯红衬得眉眼愈发柔和漂亮。
他开心之余,又开始不安分地乱动,脑袋蹭来蹭去,小手也不老实,轻轻抓着魏懿的衣角把玩,指尖反复摩挲着布料纹路。
玩了一会儿衣角,又去碰他的手腕,捏他的手指,把玩得不亦乐乎。
魏懿全程纵容着他的所有小动作,任由他胡闹折腾,耐心陪着他碎碎念。
夜色越来越深,窗外的蝉鸣渐渐稀疏,整座小城彻底陷入深夜的静谧里。
孟鸳絮絮叨叨说了许久,嗓子渐渐干涩沙哑,语速也慢慢变慢。
酒意再次翻涌上来,席卷了所有的精神,浓浓的困意涌上心头。
他靠在魏懿温暖安稳的怀里,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感受着温柔的安抚,眼皮开始慢慢打架,沉沉的睡意袭来。
原本不停乱动的小手,力道渐渐松弛,把玩布料的动作慢慢停下。
碎碎的呢喃越来越轻,越来越模糊,最后化作细碎的呼吸声。
只是哪怕快要睡着,他依旧不肯松开手,指尖依旧轻轻勾着魏懿的衣衫,牢牢依赖着怀里的温度。
眼眸彻底闭上,长长的睫毛垂落,覆在泛红的脸颊上,眉眼安静柔和,褪去了醉酒后的娇憨闹腾,恢复了平日里的温润好看。
整个人彻底睡熟了。
魏懿看着怀中人安静熟睡的模样,眼底盛满温柔的柔光,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整个盛夏夜晚,被这人折腾得够呛,从醉酒眩晕、反胃难受,到黏人撒娇、碎碎念叨,一刻都不曾清闲。
却半点让人生不起厌烦的心思,只剩下满心的柔软与纵容。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轻轻将人放平在床榻上,动作轻柔至极,生怕惊扰了他的睡眠。
刚想抽出身收拾一番,腰间却骤然一紧。
原本熟睡的孟鸳,像是感知到身边人要离开,下意识收紧手臂,死死抱住他的腰,脑袋微微蹭了蹭,闷闷地哼唧了两声,带着浅浅的睡意,不肯让人离开。
“别走……”睡梦里的呢喃,依旧满是依赖。
魏懿动作一顿,彻底不敢动了。
他无奈失笑,只能顺势躺下身,轻轻盖上薄被,将熟睡的人稳稳拥在怀里。
窗外晚风依旧徐徐吹拂,带走盛夏的燥热,送来整夜的清凉。
暖黄的灯光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温柔缱绻,静谧安然。
一场因记错酒瓶引发的醉酒闹剧,折腾了整整一晚,喧闹过后,终在深沉的夏夜里,归于温柔安稳。
魏懿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人,指尖轻轻拂过他柔软的发顶,眼底满是细碎温柔。
今晚确实折腾,却也心甘情愿。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