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谢青洋晚饭吃得很快。

平时他吃饭慢条斯理的。一口饭能嚼20几遍,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脑子里装着一件事,那件事像一颗石子卡在鞋里,走一步硌一下,不疼,但烦。

他惦记着酥愈城的检讨书。

八百字。今晚熄灯前交。以酥愈城那能拖就拖的德性,八成会磨蹭到快熄灯了才抓耳挠腮地挤出一百来个字,然后半夜三更拿手电筒照着写,写出来的东西狗屁不通,被孟教官退回来重写,第二天在全班面前念。

谢青洋见过一次酥愈城写的检讨。开学第一周因为翻墙出校被逮到,写了五百字,通篇“我错了我不该翻墙我保证以后不翻了”重复了十几遍,中间还夹杂着“墙真的不高”和“其实我是为了帮同学买药”这种狡辩,班主任看完气得差点把纸撕了,让酥愈城重写一遍,于是谢青洋被一顿饭收买,帮酥愈城写了检讨

这次谢青洋决定帮他写。

不是他乐意,是他不想看酥愈城那落水狗样。

食堂的灯管发着惨白的光,照得餐盘里的剩菜油汪汪的。谢青洋把最后两口米饭扒进嘴里,端起餐盘起身就走。林栩坐在对面,筷子还夹着一块红烧肉,目瞪口呆地看着他风卷残云般消失在大门口,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把那块肉塞进了自己嘴里。

“他今天吃错药了?”林栩扭头问旁边的赵杰。

赵杰头都没抬:“给酥愈城写检讨去了吧。”

“又写?”林栩推了推眼镜,“上回那五百字不是刚写过吗?”

“这回是八百。”

林栩沉默了一秒,发出一声由衷的感叹:“……酥愈城上辈子是救过谢青洋的命吗?”

宿舍是八人间,铁架床,绿被褥,地上铺着灰白色的瓷砖,墙角有一台摇头晃脑的落地扇,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子铁锈味。其他人都还在食堂磨蹭或者在外面晃荡,宿舍里空荡荡的,只有谢青洋一个人。

他坐在下铺床边,从书包里摸出纸笔。

纸是从学校带过来的横格本,封面已经被挤得皱巴巴的。他翻到中间空白的一页,把纸铺在膝盖上,想了想,没急着落笔。

谢青洋写过很多版本。有深刻反省版,有认错态度诚恳版,有剖析内心版,有引经据典版。他甚至写过一篇把检讨写成了议论文的,把“为什么要遵守课堂纪律”这个话题论证得头头是道,语文老师看完在结尾批了个“阅”,旁边画了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今天这篇,他打算写个中规中矩的版本。毕竟孟教官不是班主任,写得太花哨反而奇怪。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

“尊敬的孟教官:

关于今天在训练期间私自开口讲话一事,我经过深刻反省,认识到自己的错误,现作出如下检讨……”

他写得很快,因为脑子里已经有了框架。先是承认错误,再分析原因,最后表态改正。这种三段式的结构他闭着眼睛都能写,但写出来的字要仔细,不能太潦草,不然一眼就看出来不是酥愈城的笔迹。

写到一半的时候,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人声,越来越近。谢青洋没抬头,笔没停。

门被推开的时候带进来一股食堂的油烟味和汗味。酥愈城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没吃完的馒头,一个不知道装的什么,鼓鼓囊囊的。他看见谢青洋坐在下铺写东西,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绽开一个巨大的笑容。

“卧槽,你真在帮我写啊?”他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扔,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一屁股坐在谢青洋旁边,铁架床被震得“嘎吱”响了一声。

谢青洋侧了下身子,没让他看纸上的内容,“还没写完。”

“我看看我看看。”酥愈城伸手去够,被谢青洋笔拍开。

“写完再看。”

酥愈城被拍了也不恼,笑嘻嘻地缩回手,盘腿坐在床上,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他的目光在宿舍里转了一圈,最后又落回谢青洋身上。谢青洋低头写字的时候,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毛,握笔的姿势还是跟小学时候一样,拇指压着食指,写字的时候手腕会微微抬起来。

“你字写潦草点啊,别写成你的字体,被教官看出来就完了。”

“闭嘴。”

酥愈城闭嘴了,但只闭了三秒。“对了,馒头要不要?我吃不下了。”

“不吃。”

“那这个呢?”他拆开另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包辣条,“小卖部买的,基地居然有小卖部,一包辣条五块钱,咱学校两块五一包,他搁这卖金子呢。”

谢青洋看了一眼,有低头继续写“嫌贵还买,真是该你的。”

“尝尝这味道值不值,不值我就去投诉它。”

酥愈城拆开辣条,叼了一根在嘴里,又递了一根到谢青洋嘴边。谢青洋正在写“今后一定严格遵守纪律”这行字,嘴巴没空,躲了一下。酥愈城不屈不挠地举着辣条在他嘴边晃,晃了两三秒,谢青洋终于还是张嘴叼了过去,嚼了两口,皱眉含混地说了一句“辣”。

“辣就对了,辣条能不辣吗。”

谢青洋把最后一段写完了,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在结尾写下“检讨人:酥愈城”,然后画了个句号。他把纸递过去的时候活动了一下右手手腕,指节咔嗒响了两声。

“给,看吧。”

酥愈城接过纸,脸上的表情变得认真。他低下头,一行一行地看过去,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读。谢青洋写的检讨比他想象的要长,整张纸写得满满当当,字迹圆润端正,看上去还真有几分像他自己写的。

“这么快,牛逼。”酥愈城由衷地感叹了一句,然后清了清嗓子,开始念出声来。

“我未能严格遵守军训纪律,在队列中私自讲话,干扰了正常训练秩序…你这写得也太正经了吧?读起来跟新闻联播似的。”

谢青洋顿了一下,偏头看他:“那你想要多不正经?写‘我错了,我不该在队伍里跟人吵架,下次我把他拖到厕所再吵’?”

酥愈城认真思考了一秒:“也不是不行。”

“滚。”

酥愈城反而从谢青洋手里把笔抽走了,在那张还没写完的检讨书下面空白处唰唰写了几行字。他的字跟谢青洋的工整完全是两个风格,又大又潦草,笔画飞得厉害,像赶着投胎写的。

谢青洋把纸抽回来一看,上面写着:“孟教官,我这个人吧,平时就是嘴欠,管不住自己。今天这事儿我确实错了,不该在队伍里跟人掰扯。但我真不是故意捣乱,就是听不惯有人说我朋友坏话。下次遇到这种情况,我一定先打报告,等您批准了再开口。或者我就当没听见,回宿舍再骂。”

谢青洋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嘴角抽了一下:“……你认真的?”

“当然认真。”酥愈城一脸坦荡,“这叫真诚。检讨书最重要的是什么?是真诚。你不能写得跟抄课文似的,得让教官感受到你发自内心的悔意。”

“你这不叫悔意,你这叫贫。”

“贫也是一种真诚。”

“那叫欠揍OK?”

谢青洋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在纸上划。但他只划了“或者我就当没听见,回宿舍再骂”那一句,前面的“平时就是嘴欠,管不住自己”留了下来。

“这句还行。”谢青洋说,“后面那句你心里想想得了,别写出来。”

酥愈城在旁边看着他把那段话重新组织了一下,忽然开口:“你把我的名字写上去,字迹不一样,教官一看就知道不是我写的。”

谢青洋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这倒确实。他的字偏瘦,笔画收得紧,酥愈城的字又大又开,完全不是一个路子。孟教官那种人精,扫一眼就能看出来。

“那你自己抄一遍。”谢青洋把纸推过去。

“行。”酥愈城接过纸笔,在上铺趴下来,把枕头垫在胸口底下,开始抄。抄了两行又抬起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谢青洋,“你帮我再写一段结尾,我脑子里没词了。”

“你脑子被猪吃了?”

“嘴巴能不能积点德?”

“不能。”

谢青洋从书包里翻出另一张纸,想了想,写了一段收尾。他的字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内容倒是不长——“通过这次教训,我认识到纪律不是用来讨价还价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集体生活需要的是互相体谅而不是互相指责。我会记住这次错误,以后严格遵守军训纪律。”

酥愈城从上铺探出头来看了两眼,评价道:“太正经了。”

“不然呢?写‘我对孟教官的敬仰如滔滔江水’?”

“也不是不行——”

“再闹你自己写。”

酥愈城不说话了,老老实实把头缩回去,趴在枕头上把整篇检讨工工整整地抄了一遍。抄完之后他吹了吹纸上的墨迹,从上铺翻身下来,把检讨书叠成一个四方块塞进口袋里。

“走了,交检讨去。”他拽了拽谢青洋的袖子,“你陪我。”

“自己去。”

“我一个人去多尴尬啊,万一孟教官看完当场骂我一顿,连个帮我收尸的人都没有。”

谢青洋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站起来。

孟教官的宿舍在一楼走廊尽头,门半开着,里面亮着灯。酥愈城走到门口,抬手敲了三下。

“进来。”

孟教官坐在床边,正在用手机跟人发语音,看见他们进来,把手机扣在床上,目光先落在酥愈城身上,又移到谢青洋身上,最后回到酥愈城。

“检讨写好了?”

“写好了。”酥愈城双手把叠好的纸递过去。

孟教官接过去,展开,低头看。他看检讨的速度不快,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辨认酥愈城那手潦草的字。读到一半的时候,他嘴角抽了一下,幅度很小,但酥愈城和谢青洋一直在注意他的脸色,所以看到了。

读完之后,孟教官把检讨书搁在床头柜上,抬头看着酥愈城。

“字是狗啃的吗?”

酥愈城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说:“教官您说得对,我回去练字。”

孟教官没接这个话茬,语气不轻不重地说:“内容倒是写得挺实在。‘平时就是嘴欠,管不住自己’……你自己想的?”

酥愈城犹豫了零点五秒,谢青洋的心也跟着提了零点五秒。

“是。”酥愈城说,声音稳得很。

孟教官看了他两秒,又看了看谢青洋,没说什么。他从床头柜上拿起那瓶没喝完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盖上,放下,整个过程不紧不慢。

“行,检讨我收了。”孟教官说,“下次再犯,就不是写检讨这么简单了。”

“是,教官,保证没有下次。”酥愈城立正站好,表完忠心,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孟教官的脸色,又补了一句,“那个教官,周鸣远和方嘉乐他们……”

“他们的事不用你操心。”孟教官的语气淡了下来,“我会处理。管好你自己。”

“是。”

两个人从教官宿舍出来,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只剩下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酥愈城走了两步,忽然笑了一声。

“笑什么?”谢青洋问。

“没什么。”酥愈城把手插进裤兜里,脚步轻快,“就是觉得孟教官人还挺幽默的,他刚刚笑了你看到没有?”

“看到了。”

“我那句话写得确实不错吧?‘平时就是嘴欠,管不住自己’——多真实,多诚恳。”

谢青洋没接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们沿着走廊往回走,经过水房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在唱歌,跑调跑得离谱,声音倒是很大。水房的灯很亮,白炽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走廊的地面上切出一条长长的光带。

“我怨变成童话里你爱的那锅天屎~”

“谁在叫魂?”酥愈城皱着眉头往水房里看了一眼,里面那人浑然不觉,正对着镜子边洗衣服边嚎,自我陶醉得不行。

“人家那是在唱歌。”谢青洋纠正道。

“那叫唱歌?”酥愈城一脸嫌弃,“公鸭嗓都没这么难听。”

“你行你上。”

酥愈城挑了挑眉,嘴角一翘,张嘴就要唱。谢青洋眼疾手快,一巴掌捂住了他的嘴。

“算了,你唱的估计比他还难听。”

酥愈城把谢青洋的手扒拉下来,一脸不满:“几个意思啊?嫌我唱歌难听?听过我唱歌吗?你就嫌弃?”

“所以你有唱过吗?”

“……”

酥愈城被噎住了,瞪了谢青洋两秒,忽然眯起眼睛笑了起来:“行,回宿舍我专门给你开个演唱会,你等着啊。”

“我拒绝。”

“你没拒绝的权利。”

两人一边拌嘴一边往前走,经过水房的时候那个唱歌的哥们儿换了一首,从杀猪变成了踩了尾巴的猫,调跑得更加天马行空。酥愈城这回没评价,但脸上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走了一段路,酥愈城忽然开口:“你晚饭吃饱了没?”

“吃饱了。”

“我再去买两桶泡面,晚上饿了吃。”

“你刚才不是吃了两碗饭吗?”

“两碗饭管什么用,我还在长身体。”酥愈城理直气壮。

谢青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酥愈城比他还高十公分,一米八六的个子,站在走廊黯淡的光线里,肩膀宽宽的,校服短袖下面露出晒得肌肉匀称的小臂。

“你再长就戳到天花板了。”谢青洋说。

酥愈城没理他,转身就往楼下走,步伐轻快得很。谢青洋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连忙压低声音喊他:“都门禁了你怎么出去?”

酥愈城头也不回,一边走一边做了个“嘘”的手势,声音从前头飘过来,带着一股子得意:“我自有妙计——”

谢青洋追了两步,声音压得更低了,但语气急得很:“门禁期间出宿舍楼也是要写检讨的!这次要八千字!”

“那你帮我写。”酥愈城的声音已经到楼梯口了,笑嘻嘻的,完全不当回事。

“滚!!!”

谢青洋这一声没压住,在走廊里炸开了。远处水房里的歌声停了一瞬,像是被吓到了,然后换了个更离谱的调继续嚎——这次是《死了都要爱》,高音部分直接破音,像杀猪。

谢青洋站在走廊里,看着酥愈城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他想追下去把人拽回来,但想了想酥愈城那个犟脾气,追也没用。这家伙想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转身回了宿舍。

宿舍里还是空荡荡的,其他人依然没回来。他坐回下铺,把写完检讨剩下的纸收好,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看到酥愈城三秒钟前发来一条消息。

“安全抵达小卖部[胜利]”

配了一张自拍,背景是货架上花花绿绿的零食,酥愈城对着镜头比了个耶,嘴角还叼着一根棒棒糖,不知道什么时候顺的。

谢青洋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面无表情地回了一条:“被逮住别说认识我。”

酥愈城秒回:“放心,我嘴严。被逮住了就说我叫谢青洋。”

“你敢。”

“开玩笑的,我说我叫林栩。”

远在食堂的林栩打了个喷嚏。

谢青洋把手机扣在床上,躺了下去。铁架床的床板有点硬,枕头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灯管的嗡嗡声在安静下来之后变得很明显。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

“要帮你带什么?冰红茶?还是可乐?”

谢青洋对着天花板翻了个白眼,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随便。”

发完觉得太随便了,又补了一条:“可乐。可口。”

酥愈城回了个“OK”的手势,然后又跟了一条:“八千字检讨的事你考虑一下,我认真的。”

谢青洋这次真的把手机扣过去了。

好在酥愈城有惊无险地回来了。

谢青洋听见走廊里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脚步声,轻飘飘的,像猫踩在地板上。门被推开一条缝,先挤进来一个塑料袋,然后是半个身子,最后是酥愈城那张带着得意笑容的脸。他怀里抱着两个塑料袋,鼓鼓囊囊的,左手还夹着一桶泡面,整个人像一棵挂满了礼物的圣诞树。

“你怎么拿这么多?”谢青洋赶紧起身帮他接了一袋。

“顺便帮林栩他们带了点。”酥愈城把东西卸在下铺床上,活动了一下被勒红的手指,“林栩要了一包薯片,周子衡要了两根火腿肠,赵杰要了一大瓶冰红茶,哦对了,你的可口可乐。”他从袋子最底下翻出那瓶可乐,瓶身上挂着冷凝的水珠,冰冰凉凉的。

谢青洋接过可乐,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尖炸开的那个瞬间,他眯了一下眼睛。

“你出去没被人看见?”他压低声音问。

酥愈城一边拆泡面的包装纸一边摇头,语气自信:“没,我从后门溜的,那边没有摄像头,而且宿管在二楼看电视呢,看得可认真了,我在他门口晃了一圈他都没发现。”

“你还敢在他门口晃?”

“我就是测试一下他的专注度。”酥愈城一脸正经,“经过现实测试,他的专注度约等于零。以后你也可以随便溜。”

谢青洋无语地看着他:“你是在教我犯错?”

“我在教你怎么不被抓到。”酥愈城理直气壮地拿着泡面桶站起来,“等着,我去接热水。”

他闪身出了宿舍,两分钟后又端着两桶泡面回来了,一桶红烧牛肉面放到谢青洋面前,一桶香辣牛肉面留给自己。泡面的热气在灯光下袅袅地升起来,香味很快弥漫了整个宿舍。

“吃吧。”酥愈城把叉子插在泡面桶上,推到谢青洋面前,“一看你就没怎么吃饭。”

谢青洋想说“我吃了”,但看着面前这桶冒着热气的泡面,那句反驳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他确实没吃太饱,为了给酥愈城写检讨扒了两口饭就溜了,现在泡面的香味往鼻子里钻,胃里空落落的感觉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他把叉子拔出来,挑起一筷子面,吹了两口,塞进嘴里。

“好吃吗?”酥愈城托着腮帮子看他,笑眯眯的。

“泡面不都一个味吗,有什么好吃不好吃的。”

“那不一样,我泡的面比别人泡的好吃。”酥愈城一脸认真地胡说八道,“因为我泡的面里加了爱。”

谢青洋嚼面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你这种神人到底持续多久了?”

“我说真的。”酥愈城的表情无辜得望着谢青洋,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挂着一个压不下去的弧度。

见谢青洋不理他低头吃面条,酥愈城也不自找没趣,也拆开泡面吃了几口,忽然把叉子往桶上一搁,眼睛一亮,像是想起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对了,我想起来了。”他说,“我开始唱了啊。”

谢青洋吃面的嘴顿住了。

他脑子里“嗡”了一声,赶紧把嘴里的面咽下去,做了个“停”的手势。

“停停停停——你认真的?”谢青洋的声音都变了调,“不怕伤别人耳朵啊?要唱歌没问过其他人的意见吗?”

酥愈城撇了撇嘴,侧头看其他几个舍友。林栩正趴在床上拆薯片,吃得很专注;周子衡在床上躺着玩手机,耳机塞着没摘;赵杰在阳台上晾袜子,哼着不知道什么小调。

“林栩,我想唱歌,你有意见吗?”酥愈城问。

林栩嘴里叼着薯片,茫然地抬起头:“唱啊,我又不睡觉。”说完又低头继续吃。

“周子衡?”

周子衡摘下一边耳机:“啥?”

“我说我想唱歌。”

“行啊,唱什么?”

“还没想好。”

周子衡把耳机塞回去,竖起一个大拇指:“随便唱,好听我给你鼓掌。”

酥愈城又朝阳台喊了一声:“赵杰!我要唱歌了!”

赵杰拎着一只湿漉漉的袜子回过头来:“唱呗,我又不是你班主任,管你唱不唱。”

酥愈城把目光收回来,笑嘻嘻地看向谢青洋,挑了挑眉:“你看,人家都没意见。”

“我有意——”

谢青洋的话还没说完,酥愈城的歌声就响了起来。

“常在我心里的爱恋,到底归向谁?

你化作一片无边海,包容所有人。

可否愿意成为,独属我一人的海。

能让我留在人世间,爱成了底线”

不是什么炸裂的高音,也不是什么花哨的技巧,就是一把清清爽爽的嗓子,低沉,干净,像秋天的风从空旷的地方吹过来。他唱的是谢青洋没听过的一首小情歌,旋律不复杂,咬字也不刻意,每一个音都稳稳当当的,像石子一颗一颗地丢进水里,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宿舍里安静下来了。

酥愈城就坐在那张铁架床上,背靠墙盘着腿,手里没有吉他和话筒,连伴奏都没有,就那么清唱。他的声音在狭小的宿舍里来回撞着,撞到墙上又重复反弹,把整个空间填得满满的。

酥愈城唱完最后一句,尾音在空气里拖了一小截,然后慢慢收住,像水面的涟漪终于平复。

宿舍里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周子衡从上铺探出头来,难以置信地喊了句:“卧槽?!”

林栩把嘴里的薯片咽下去,声音有点干巴巴的:“你什么时候学的?你不是天天打游戏吗?”

酥愈城冲他们笑了一下,仔细一看竟能从其中看出一丝不好意思。他挠了挠头,耳朵尖微微泛红:“没没没,就会这一首,自己瞎编的。”

“自己编的?!”周子衡的声音又高了八度,“你还会写歌?酥愈城你还是人吗?”

酥愈城看谢青洋。

谢青洋低着头,叉子还插在泡面里,姿态僵硬得像一尊雕塑。泡面的热气还在升,模糊了他的脸,但他的耳朵——那两只不争气的耳朵——已经从耳朵尖蔓延到了耳垂,红得像要滴血,在日光灯的白光下根本藏不住。

“喂。”酥愈城叫他。

谢青洋没动。

“谢青洋。”酥愈城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笑,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谢青洋终于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管理得很好,冷淡,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那两只出卖他的耳朵暴露出了一些东西。他看了酥愈城一眼,又把目光移开了,语气淡淡的:“还行。”

“还行?!”周子衡从上铺发出不可置信的声音,整个人差点从上铺翻下来,“这叫还行?你耳朵没事吧?这明显是巨他妈牛啊!我在KTV都没听过这么好听的!”

林栩也跟着附和,嘴里还含着薯片,声音含混不清但态度坚决:“对啊,比刚才水房那哥们儿强一百倍。”

赵杰终于想起来把袜子晾到衣架上,一边晾一边回头喊:“酥愈城你再唱一遍!我刚才光顾着听忘了晾袜子,袜子掉地上了!”

但酥愈城不Care他们说什么。他就看着谢青洋,眼睛亮亮的,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只是还行?这是我自己编的歌。”他问,声音放低了一点,只有谢青洋能听见那个小心翼翼的试探。

谢青洋拿起叉子,把已经凉了的面挑起来,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

酥愈城没听清,凑近了一点:“什么?”

谢青洋把面咽下去,声音还是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挺好听的。”

酥愈城愣了一秒,然后眼睛弯起来,笑了。

“那我以后天天唱给你听。”他说。

“谁稀罕。”他说,语气硬邦邦的,但耳朵上的红又深了一个度。

宿舍里的其他人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酥愈城刚才唱的那首歌,赵杰终于想起来去晾袜子了。

热闹又回到了这间小小的宿舍。

谢青洋低头吃着已经凉透了的泡面,汤还有点温,咸咸的,混着辣味。酥愈城坐在他对面的床上,被其他人围着起哄,他笑着应付了几句,目光却一次又一次地越过人群,落在谢青洋身上。

每一次,都正好撞上谢青洋抬起的眼眸。

随后两个人都会飞快地移开目光,跟做了亏心事似的。

谢青洋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把泡面桶放在地上,拿纸巾擦了擦嘴。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四十三。离熄灯还有不到一个小时。

他打开备忘录,看到之前写了开头的军训心得,光标还停在第三行末尾一闪一闪的。他写了三行:“军训的第一天,我们坐了将近一个小时的大巴来到基地。基地的环境比我想象的要…”要什么?要艰苦?要荒凉?要热?

但他现在一个字都写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声音,低沉悦耳,像哄人似的,听得谢青洋骨头都酥了。那句“独属我一人的海”一直在脑子里转,像卡了带的录音机,来来回回地播。

酥愈城不知什么时候从人群里挤了出来,坐回到他对面的床上,两条长腿伸过来,鞋尖几乎碰到了谢青洋的鞋尖。

“八千字检讨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酥愈城压低声音问。

谢青洋看了他一眼。

“梦里啥都有。”

“那六千?”

“滚。”

“五千?”

谢青洋把手机屏幕摁灭了,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着酥愈城的眼睛。

“再提检讨的事,我就去跟孟教官自首,说你那份检讨是我写的。”

酥愈城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了惊恐,又从惊恐变成了委屈,最后定格在一种“算你狠”的认命表情上。

“好恶毒”酥愈城说。

“跟你学的。”

酥愈城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又笑了,摇了摇头,两条长腿收回去,往床上一倒,枕着胳膊看着上铺的床板。

宿舍里的灯还是那么白,风扇还是那么摇头晃脑地转,走廊里有人在跑,有人在笑,远处水房那个唱歌的哥们儿已经回自己宿舍了,应该是被宿管赶回去的。

谢青洋靠在床头,把手机重新打开,翻到备忘录。光标还在那里闪。他在第三行下面敲了一行字:

“酥愈城会编歌。”

犹豫了两秒,又一格一格地删掉了。

他又敲了一行:

“酥愈城要给我唱歌。”

盯着这八个字看了一会儿,没有删,也没有继续写。他就那样看着那八个字,像在看一个什么秘密,把它藏在八百字的军训心得里,谁都不能发现。

他把手机关了,塞到枕头底下。

“谢青洋。”酥愈城的声音从上铺传下来。

“嗯?”

“明天你还是在树荫下坐着?”

“嗯。”

“那我训练的时候往你那边站。”

“你站哪儿是你说了算的?”

“我尽量。”酥愈城的声音带着笑意,“我往你那边靠一靠,教官应该看不出来。”

谢青洋没回答。

但过了几秒,他开口了。

“行。”

上铺传来一声极轻极快的笑声,然后是翻身的声音,然后是一切都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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