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回来后的第二个周末,尤凉接到了林芬的电话。
林芬打过来的时候是周六上午,尤凉正窝在沙发上看书,江晚在旁边翻一本策划案。
手机响起来,尤凉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的时候声音松快:“妈。”
“凉凉,我跟你爸下周过来看看你。”林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贯的利落,“顺便玩两天,你爸正好要去你们那边开个会。”
尤凉握着手机坐直了一些。“什么时候?”
“周四到,周日走。刚好周末你不用上班,你把你住的地方地址发给我,我到了直接过去。”
尤凉看了一眼江晚。江晚已经放下策划案在看她了。“妈,那我到时候去接你们。”
“不用,你上班。我们自己打车过去,你把地址发来就行。”
挂了电话之后尤凉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我妈下周要过来玩两天。”
江晚看着她。“你妈来?”
“嗯。她说我爸临时出差培训啥的,然后她也顺便来看我。”
江晚把策划案合上了,坐直了身子。“好,你打算怎么安排?”
“周末带我爸妈玩两天,住的话,我妈住我那间屋子吧,我爸估计是和同事一起,晚上他住酒店,周末的时候会来我住的地方看一下。”尤凉靠在沙发上,手指绕着衣角打了个圈。
“这个假期我也没回去,他们也想过来看看。”
江晚点了点头,表情松了一些。
“那你家里还需要收拾一番”
“稍微收拾一下就行,我陪她住几天。”尤凉说着,又看了江晚一眼,“不过她说想见见你。”
江晚偏过头看她。“见我?”
尤凉说着声音里带了一点藏不住的笑意,“我估计她见到你肯定很高兴。我之前跟她提过你——就实习那时候,我说有个姐姐特别照顾我。也想见见你感谢你,估计见到你的时候会大吃一惊吧。”
江晚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你跟你妈说我'特别照顾你'?”
“嗯。还说你会做饭、爱收拾、经常给我留汤。”尤凉说这些的时候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偏过头去看窗外,“她听了就说要当面谢谢你。”
江晚靠在沙发靠背上,想了几秒。“那她来了,我过去吃顿饭。吃完我回自己那边住。”
尤凉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嘻嘻,我妈肯定会下厨,她手艺好。”
“她会做很多菜。你就来吃饭,当普通朋友一样。”
江晚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伸手碰了一下尤凉的手指。“好。那我就来吃顿饭。你爸妈来一趟干不容易,你好好陪他们。”
“好,我知道啦。”
尤凉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才抬起来。“江老师,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江晚看着尤凉看了几秒钟,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什么事情?”
“我想在她来之前告诉她,你是我女朋友。”
“不行。”江晚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尤凉看着她,那句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为什么不行?”
江晚把她的手拉过来,握在掌心里,拇指在她指节上慢慢抚过。
“因为你还在上学。你妈的立场跟你毕业之后不一样。她现在看你,还是那个需要被人照顾的小孩。你要是突然跟她说这件事,她会觉得你被人带偏了方向。”
“可我已经快二十二了。”
“二十二在你妈眼里也是小孩。”江晚说,“你毕业了、工作了,自己立住了,再说这件事,她会更相信这是你自己的选择。现在说的话,她会觉得是我影响了你的判断,知道了吗?”
尤凉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江晚的手指修长而稳定,搭在她手背上,温热的。
江晚怕自己没解释清楚,“等你毕业。等工作定了。等你自己站稳了,以及确定自己的心意了。”江晚说着,捏了一下她的指尖,“到那时候,你妈看到的是“我女儿有自己的事业和选择”,而不是“我女儿还在读书就被别人带跑了”。这两者的性质,不一样的。”
尤凉沉默了一会儿。她侧过头看着窗外,着重回答了后面一句。
“晚晚,我的心意很明确,不会改变的,至于你说的以后再跟他们,我觉得可以考虑一下。”
江晚看着尤凉认真的样子,心里泛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满足,又带着一点酸涩。
她看着尤凉的侧脸,那张脸上有一种很纯粹的,还没有被生活磨损过的笃定。
江晚想起自己二十出头的时候,也觉得爱一个人就是要把她带到所有亲人和朋友面前,让所有人都知道。
那时候她不觉得这有什么难的。现在她知道,让父母知道,和让父母接受,中间隔着的距离比想象中更长。
尤凉还小。不是说她幼稚,是说她的人生还有很多重要的路要铺——毕业、找工作、在行业里站稳脚跟。江晚太清楚这些事的分量了,她自己是一步步走过来的,知道每一步都需要全部的力气。
她不想让尤凉还在铺路的时候还要分心去应付家里的质疑和担心。
她只希望尤凉快乐。
周四下午尤凉请了半天假在家等林芬。她妈说大概两点多到,尤凉把客厅收拾了一遍——茶几擦干净了,沙发垫子拍松了,窗台上的绿萝刚浇过水,叶子绿油油的。她站在客厅中间看了一圈,然后坐下来。
门铃响的时候尤凉站起来走过去开了门。林芬站在门口,穿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大袋子,里面装着一些菜和水果。看到尤凉的时候她妈先上下扫了一眼。
“比在家里瘦一些。”林芬站在门口,目光从尤凉的脸上扫到肩膀,又扫回她的下巴。
“啊呀,我吃得挺好的,最近又在锻炼,所以看起来瘦一些,但我体重可不轻。”尤凉伸手去接她手里的袋子,“妈,你怎么还带菜来?”
“那边的菜不新鲜,我从家里摘的。”林芬把袋子递给她,换鞋的时候目光已经越过尤凉的肩头,落进了客厅里,“爷爷奶奶种的,念叨你,让我带过来。”
“环境还不错,这里的租金应该不便宜吧?”
尤凉接过林芬带的东西。“还好啦,拖江老师和她的朋友,给我比市场价便宜很多。”
“那你得好好感谢人家,在高中的时候也没少照料你,如今你实习了,还能有幸再次碰到她,”
“你爸明天才到,我先来了。”林芬说,“你住这边挺干净的,比我想象中好。”
“所以说,出门在外靠朋友,你之前教我的我都记着呢。”尤凉嘻嘻一笑。
林芬也挺欣慰的,女儿自从上了大学,自己还担心她照顾不好自己,看来自己多虑了。
“好好感谢人家江老师,知道吗?”
“那当然咯,你女儿我难道是那种不知恩图报的人嘛。”尤凉嘿嘿一笑,知恩图报,把自己献出去了,尤凉心中欢喜,不自觉笑出声。
林芬正弯腰从袋子里往外掏东西,听到她笑,抬眼看了她一下。“傻笑什么呢?”
“妈,上次你在电话里说过,想好好谢谢她我邀请了她周末来家里吃饭。”尤凉收了收嘴角,马上转换成一本正经。
林芬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她。“江老师?”
“嗯。正好你过来,让你看看我的手艺。”尤凉说着走过去拿起灶台上那把葱,低头假装在整理,“我学了几道菜,周末做给你们吃。”
林芬看了她几秒,手里的香菜搁在案板上没有放下。“你会做饭了?”
“那当然,也不看看我是谁的女儿,学起来手到擒来好吧。”一句话就把林芬钓成翘嘴了。
“好好好,那我也尝尝你的手艺。”
“妈,今天你也辛苦了,我们晚上就去外面吃吧,我知道有一家餐馆,是当地的特色菜。”
林芬爽朗地应了一声,“好,刚放下东西,先休息一会儿”。走出厨房,她自顾自的四处看了起来,尤凉趁着这个间隙,掏出手机给江晚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六个字:“晚上和我妈吃饭。”
江晚过了一会儿回过来:“知道了。陪妈妈好好吃饭。”
周日傍晚六点多,门锁响了。
尤凉正坐在客厅里,林芬在厨房里炒最后一道菜。油烟机嗡嗡地转着,锅铲碰到锅沿的清脆声响从厨房传出来。尤凉站起来走到玄关,门开了,江晚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袋东西——一袋水果,一盒点心。她穿着工作时的衬衫和长裤,外套搭在手臂上,看到尤凉的时候目光先是落在她脸上,然后越过她往客厅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来。
“妈妈在呢?”
“到了。在厨房做饭。”
江晚换了拖鞋,把水果和点心放在玄关柜子上。“我买了点东西。”
“你不用买。”
“我来这里吃饭,总归不能空手而来,更何况,你妈妈还在呢。”
“知道啦。”尤凉压低声音说。江老师一如既往的贴心周到,尤凉心想。
江晚把外套挂好,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然后提着东西走进客厅。
林芬正好从厨房端着一盘菜出来,看到江晚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过来把菜放在餐桌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直起身看江晚。
“阿姨好,好久不见啊。”江晚把手里的东西放在茶几上,“来这里吃饭,也是麻烦你和凉凉,还特地下厨,给你们带了点水果和点心。”
“哎哟,瞧你这客气,尤凉不给你添麻烦就不错了。”
尤凉坐在旁边低头扒饭,耳朵竖着听她妈和江晚之间的对话。林芬倒是不介意,问江晚老家哪里的,现在做什么工作,怎么突然离开了,来这边多久了等等。
听的尤凉耳朵都大了,感觉像上赶着查户口似的。
江晚也没有不耐烦,一一答了,语气平稳自然。自己的晚晚还是太好了,尤凉心想,要是别人这么问自己,估计早就烦了。吃到一半的时候林芬放下筷子,看着江晚。“凉凉跟我说,你对她很好。”
江晚也放下了筷子。“她对我更好。”
林芬没有接这句话。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又放下。“她这孩子有时候轴,有空的时候也麻烦你多看着点。”
江晚收回目光,对着林芬点了点头。“我会的,阿姨。她其实很有主见,工作上也认真负责。会照顾人,不让人操心。”
尤凉正低着头扒饭,耳朵尖烧了起来。她听到江晚用那种稳当的、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的语气,把她从小到大那些她自己都不太确定是不是优点的东西,一个一个摆出来说给林芬听。
“哎呀,瞧你说的——,羞死了。”尤凉闷着头嘟囔了一句,声音被碗沿挡住了一半。
“哟,还会害羞呢,我夸你的时候你嘴倒是甜得紧。”林芬瞧见尤凉的反应,不禁打趣道。
林芬听了自然也开心,原以为尤晾在外面会照顾不好自己,但看着眼前的光景,心里露出了久违的心安。
饭桌上的话题从尤凉身上转开了。林芬问起了江晚的家人,江晚说家里只剩自己一个人了,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放好了的事情。
“那以后周末有空,就跟凉凉回来吃饭,昨天她特意给我下厨做了几个菜,味道还不错,平时她说她也是自己做饭的,一个人吃太冷清了,多个人菜品也丰富些。”林芬说。
江晚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谢谢阿姨。”
吃完饭江晚本想着主动收了碗去洗。林芬站起来说“我来”的时候,不让江晚动手。
尤凉站在旁边,看着她妈和江晚两只手同时搭在同一个碗沿上,谁也没松。
她走过去,先把江晚的手轻轻拨开,又把林芬的胳膊往客厅方向推。“你们都歇着吧,我来就行啦。”
林芬没再说什么,松开了碗沿。江晚也把手收了回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厨房,尤凉听到客厅那边传来她妈的声音——“你坐,我烧壶水”——然后是拉椅子的声响和杯盖碰杯沿的轻响。
她站在厨房里开着水龙头,水流冲在碗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她哼着小曲儿低头洗着碗,听到客厅里两个人的说话声低低地隔着一道墙传过来,模模糊糊的。
尤凉洗好碗出俩,两人坐在早沙发上相谈甚欢。
尤凉看着她。“现在?”
“嗯。她说急。”江晚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搭在手臂上,“阿姨,我先出去一下,你们早点休息。”
林芬也站了起来。“这么晚了还出去?”
“朋友那边有点急事,我去看看就回。”
尤凉跟着她走到玄关。江晚弯腰换鞋的时候她站在旁边,看着她把鞋带系好、直起身来、伸手去开门。
门开了一半的时候尤凉伸手轻轻拽了一下她的衣袖。
“你陪阿姨好好休息,临时有事,先失陪了。”趁着林芬看不见的角落,江晚轻轻摸了摸尤凉的头,以示安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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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 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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