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你走吧【定稿版】
文/山楂丸紫
三月的最后一周,温南下了一场雨。
在温南一中的教室之内,窗外雨声急促成一片。天空阴沉得像一块浸了水的灰棉布,连绵的雨丝把教学楼和远处的操场晕成模糊的一片。
晚自习结束后,傅时凛套上校服,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座位,连许嘉树都没等。
阮星禾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以前的时候,他永远都是最后一个走的。她还记得一天前的下午——物理课上,陈敬安突然从后门走进来,把傅时凛叫了出去。她就在座位上,目光往门外扫去。陈敬安不知道跟他说了句什么,他听了以后,神情立马变了,先是沉默了一秒,然后紧紧攥着双拳,仿佛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他的指尖。
他回来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将一直攥在手里的MP3放在桌上。屏幕上那串数字编码闪烁了几下,随即熄灭——是没电了。但据她之前的观察,这种情况其实很少发生。
之后几天,傅时凛的座位一直是空的。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去哪了,甚至连从许嘉树的口中也得不到消息。陈敬安只在早自习提过一嘴:“傅时凛同学家里出现了一点状况,请了几天假。”
她看着旁边桌子上留着的MP3。他走了,却把MP3留下了。上次他把它留下的时候,于便签上留下“没坏”两个字,仿佛在说我没走远。但是,这一次她隐隐感觉和上次不同——它就在那里,但在她的眼里,已经没有了一丝生气。
上课的时候,苏溪月从前排给她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一个大大的问号。她在上面回了一句“不知道”。
一次下课,许嘉树经过阮星禾桌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前天物理课,老傅被陈敬安叫出去了一趟。回来以后什么也没说。但那天晚上他躺下铺,我瞥到MP3的蓝光从床缝漏上来——他听了一整夜。”他说完紧了紧肩上的书包带,声音压得极低,没了平日里吊儿郎当的劲儿,“老傅这次估计是遇上什么大事了。他如果不想说,谁也不会知道。”然后在她桌子上留下了一张字条,说:“这是他家的地址,我知道只有你才可以让他有勇气说出来。”
连续好几天的离开已经让阮星禾起了疑心,她决定亲自去问清楚。
周末,她按字条上的地址转了两趟公交。那片街区比她预想的还要老旧——楼间距狭窄,交错的电线悬在头顶,外墙涂料经雨水反复冲刷,已斑驳成深浅不一的灰黄色。楼下立着一棵半枯的梧桐树,树皮剥落了好几块,露出底下干裂的木质。她踩着楼道里昏暗的光线往上走,水泥台阶被无数双脚磨得发亮,墙角堆着几袋未及丢弃的垃圾,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油烟味。
四楼,左手边那扇门。她站在门前,抬起的手指顿了顿,轻轻敲了两下。里面没有回应,她又敲了两下。门开了一条缝,傅时凛站在门后,穿着洗得发白的深灰色T恤,头发凌乱地垂在额前。他看见是她,既没把门拉开,也没关上,只是扶着门框站在那里,像一堵被雨水泡得发潮的墙。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却不是平时那种沉静克制的调子——干燥得像砂纸擦过木头,带着久未与人说话的涩意。
她望着他,目光从他的头发扫到脚尖,发现他瘦了,瘦得厉害。“我来还你MP3。”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被掌心焐得温热的MP3。他低头看着,没有接。“放你那吧。”他说。“你先拿着。”她把MP3往前递了半寸,他接过去时,指尖碰到她的手,凉得像冰。他的手指慢慢收拢,握紧,又松开,随手把MP3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没有拿进屋。
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你进来吧。”
客厅不大,窗帘拉得密不透风,只有边缘漏进几缕灰白色的天光,照得空气中的灰尘缓缓浮动。旧沙发的扶手陷下去一块,搭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夹克,叠得不算整齐,却很干净。茶几上放着半杯冷茶,旁边是一部关机充电的旧手机,屏幕暗着。墙上的日历撕得只剩一半,最新一页停在三月——那个日期下面没有任何标记,只是一个和其他日子一样被撕下的页角,却没有完全扯掉。电视柜旁的小药箱敞着盖,里面有几盒药,还有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缴费单,被一只搪瓷杯压着——杯沿磕掉了一小块瓷,露出底下灰黑色的铁胚。沙发边摆着一双旧拖鞋,鞋头朝向客厅,像是在等主人回来。其中一只的鞋垫边缘微微卷起,踩久了的地方印着浅淡的汗渍。
傅时凛站在客厅中央,背对着她。他回来第一天就把所有东西收拾过——缴费单压好,药箱盖合上,日历撕到今天。但那些痕迹还在:药片从铝箔里掰出时掉的碎屑粘在茶几缝里,搪瓷杯里的水垢厚了一圈,玄关夹克的肩膀上沾着一层极细的灰白色头皮屑,混在深蓝色布料上,像落了层薄霜。能藏的他都藏了,藏不住的散在空气里——房子里的气味不是脏,是沉。是消毒水、止咳糖浆和陈旧烟草混在一起,被窗帘捂久了的那种沉甸甸的气息。
窗台上的绿萝枯了大半,叶子从尖往根发黄,边缘卷着,盆土干得裂开。旁边放着一只磨掉漆的旧茶杯,杯底还留着一圈深褐色的茶渍——是几天前泡的,水已经蒸发干了,只剩干涸的痕迹。茶杯旁靠墙根斜靠着一本深褐色的旧皮质笔记本,封皮边角磨得发毛,皮质纹理里浸着经年累月的汗渍,翻开的页边卷着泛黄的弧度。
她的目光停在笔记本上,问道:“这个——是你爸的。”
“嗯。”他轻声回道。
“你爸呢。”她问道。
他没有回答,眼睛注视着那个缴费单,眼角泛起泪丝。那是她从未在他脸上看到的东西。她的目光跟着他的视线一起到了那个单子上面。然后,她明白了——不是猜到的,是笔记本、夹克、日历、拖鞋、那盆没人浇的绿萝、那个停在这一页再也没撕下去的日历——这些东西一起告诉她的。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MP3握在掌心,往前走了一步。
厨房水槽里没有堆积的碗。灶台上倒扣着一只洗净的碗,碗底朝天,一滴水挂在碗沿,还没干——是今早刚洗的。旁边的煤气灶上架着一只小奶锅,锅底残留着一层薄薄的米汤,已经凉透了,表面凝着半透明的膜。
她转过身,对着傅时凛的背影问:“什么时候的事。”
他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把那盆枯绿萝搬到地上,然后拉开一条窗帘。光挤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
“三月第二个周四。肺炎并发呼吸衰竭,送进去的时候已经不行了。他本来身体就不好——肝硬化,不能累也不能气,可他从来不听,没人劝得住。那天凌晨他起来找水喝,摔在客厅地上,我妈听见声音跑出来时他还能说话,只说‘没事,不用去医院’。救护车到的时候,他已经没意识了。”
他说这段话时语气很平,像在复述一道解过无数遍的数学题。椅子被拉开时,椅腿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拉过一把椅子让她坐,自己转身去倒水。厨房的水壶是空的。他拿着水壶站在水龙头前,竟忘了拧开开关。水龙头在滴水——嗒,嗒,嗒,落在不锈钢水槽里,每一声都清晰得像敲在心上。他放下水壶,打开水龙头重新接满,放在底座上按下开关。开关的指示灯没亮——水壶坏了。他站在水槽前,双手撑着台面,低着头。
她从他身后走过去,把手轻轻放在他肩膀上。“我想帮你。”
他猛地转过身,肩膀撞开了她的手,往后退了一步,身体抵在冰箱边缘,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你帮我什么。”他的声音突然变了——硬邦邦的,像砂石路一样粗糙,不是问句。他抬眼看她,那眼神她见过——报到那天她说“你不是高二的”时,他就是这么看她的,但这次更沉,更暗。“你能帮我还家里欠的债吗?你能帮我把这房子续租到明年吗?这个月房租我妈跟房东求了三个小时才缓到月底。我妈一天站十三个小时,腿肿得脱不下鞋——我爸走的第二天下午,她就回超市上班了。你能帮我让许嘉树他妈别再借我妈钱吗?我妈说不用还,但许嘉树他妈每次转账都备注‘不用’——可她们家也不宽裕。”
他把手从冰箱上收回来,指节泛白。“你帮不了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他又退了一步,后背撞上身后的墙壁,没有退路了。但他仍撑在那里,像一堵被雨水泡了太久的墙,不让她靠近哪怕一厘米。
“你走。”
“……傅时凛。”
“走!”他的声音在空荡的客厅里炸开,不是愤怒——是被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破了。他的肩膀在发抖,手指攥紧裤缝,指节白得和她第一次在砂石路上看到他捡MP3时一模一样。他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得像一片雪落在已经熄灭的MP3屏幕上。
“别再来了。”
她站在原地。刚才被他撞开的那只手从肩膀滑落,围巾掉在脚边。她没有捡,只是看着他——看着他背对着她站在窗边,窗帘拉开一道缝,光落在他攥紧裤缝的手上,落在他微微弓起的后背上,落在他脚边那盆枯了大半的绿萝上。她弯腰捡起围巾,叠了两折,放在玄关的鞋柜上。然后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合上的声音,和报到那天她推开家门的声音一模一样。
之后几个月,傅时凛辍学了。他的座位空着,课本还摞在桌角,笔袋里的笔没带走,MP3——在她手里。她每天把它充满电,放在自己课本旁边,让屏幕亮着。她不知道他在哪里,也没再去过那扇门。但她猜他还在——他在某个地方,用另一台能播放音频的设备,循环着同一首曲子。他没有走远,只是在沉。他把那首曲子听了一遍又一遍,听到漆皮全磨光,听到手心里只剩下冰冷的金属。
她把MP3握在掌心,拇指轻轻蹭过那块被磨掉漆的凹陷。玻璃窗上蒙着一层水雾,外面的梧桐叶被雨打湿,在路灯下泛着暗沉的水光。她没有哭,只是对着那块凹陷轻轻说:
“我会等你。不管你在哪里。”
——第二十章·完
——卷1:初识、心动、离开·完——
卷1主要交代高中的剧情和人物关系,第21章将跨到大一时间段,并逐层代入高二和高三的情节。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0章 第 20 章 你走吧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