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离开【阮】
文/山楂丸紫
“你去哪里?”
身后传来苏溪月的呼唤,我却已然抬脚,匆匆走出了好几步。春日晚风裹挟着微凉的暖意,轻轻漫过耳畔,将她的声音轻轻冲淡,散在了风里。
我从食堂一路奔出,沿着那条熟悉的林荫小道快步前行。这条路,是我们初遇的归途,而今,却步步踏成了离别的序章。脚步越走越急,心底翻涌着无尽的怅然。我无数次暗自念想,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多想奔赴那个深陷困顿的他,在他最无助落寞的时刻,轻轻陪在他身边,哪怕只是一句安慰,片刻陪伴也好。
整整一个下午,我辗转走遍了所有留有我们痕迹的地方。
最先去的,是那家我们常去的火锅店。
紧闭的玻璃门隔绝了所有烟火气息,店内空无一人,平日里鲜活热闹的红底白字招牌,此刻看着单调又冷清。仿佛曾经萦绕在这里的市井暖意、人间烟火,都随着那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被彻底吹散、湮灭。店门的锁静静挂在门把上,一张白纸贴在侧边,黑色水笔写下的“暂停营业”四个字,字迹浅淡无力。透过微凉的玻璃向内望去,六张餐桌依旧铺着干净的白色塑料桌布,桌边的筷子筒摆放如初,醋瓶的标签依旧朝着外侧,维持着往日的模样。还有那把椅子——我第一次来吃火锅时,他对面那把被我轻轻推开的椅子,至今还保持着当初倾斜的角度。空荡的店里一切如故,像主人只是临时离席,转瞬便会归来。
随后,我去了我们补课相伴的那间舞蹈教室。
墨绿色的铁门牢牢锁闭,边角掉漆的铁皮门牌静静嵌在墙上,白底红字的“公益舞蹈房”五个字,早已褪去了鲜亮。门牌下方贴着的A4纸,被连日的雨雪浸泡得发皱卷边,边角微微翘起。我清楚记得,他曾在“公益”二字下方,轻轻落笔,写了极小极淡的两个字:星禾。我缓缓蹲下身,指尖轻轻抚上那行字迹。雨水冲淡了墨色,轮廓变得朦胧模糊,却依旧能清晰辨认出是他的笔迹。我没有撬锁开门的办法,只能静静立在门前,久久凝望。窗户紧闭,窗帘尽数拉开,通透的阳光洒落进来,铺满光滑的木地板与整齐的把杆。偌大的舞蹈房空空荡荡,没有悠扬的乐曲,没有驻足的观众,唯有晚风顺着门缝偷偷涌入,吹得窗帘轻轻鼓起,又缓缓落下,悄无声息。这里,也没有他的身影。
暮色渐沉,夜幕缓缓笼罩整座小城。头顶梧桐树的枝丫光秃交错,在暗沉的天幕下织出一片冷清的阴影。我走遍所有故地,依旧寻不到他的踪迹。心底的慌乱一点点蔓延,或许,他早已悄然收拾行囊,离开了这里,离开了这座承载过我们所有交集的城市。
恍惚间,我忽然想起最后一个地方。
巷口的路灯已经坏了半月,昏黑的巷道里,唯有旧书店的窗棂透出一抹温柔暖光,浅浅落在斑驳的梧桐树根上。木板墙面的粉笔字被风雨反复冲刷,早已褪色淡薄,“新到旧书,五折起”几字,需走近细看才能勉强看清。我轻轻推开店门,檐下的风铃应声轻响,声响细碎轻柔,像有人在遥远的暗处,轻摇一串老旧的钥匙。
平日里总躺在藤椅上小憩的钱老板,此刻不在店内。藤椅空荡荡的,扶手上搭着的湿布还凝着水珠,正一滴滴缓缓落下。整间书店寂静清幽,只站着一个身影。他背对着门口,立在靠窗的书架前,一身简单的深灰色卫衣,身形单薄孤寂。风铃的余响还在空气里轻轻回荡,他却始终没有回头。
“傅时凛。”我轻声唤他,声音轻得像一缕风。
他的脊背骤然一僵,片刻的凝滞过后,才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来。昏暗的光影落在他脸上,我清晰看见他泛红的眼眶,眼底布满细碎的红血丝,狼狈又落寞。四目相对的瞬间,风铃彻底沉寂,整间书店落入极致的安静。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轻颤,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溃不成声。
我从未见过这般失态、这般无助的傅时凛。我怎么来了?我怎么能不来。
“我不来找你,你是不是就打算再也不回学校了?”我轻声质问,语气刻意放得极缓极轻。我怕声音稍重一点,便会彻底击碎他强撑的伪装,让他彻底崩溃。
“不是。”他低声应答,音色干涩沙哑。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没什么。”
我心里其实什么都懂。我知道他迟迟不肯返校、刻意消失的缘由,他早已独自坠入了名为绝望的深海,把自己牢牢困在无人知晓的孤寂里,无人救赎,无人倾诉。我始终不敢触碰那根最痛的刺,不敢提起他的父亲。可这一次,他却主动开了口。
“我没有爸爸了。”
他说得太过平静,语调平直无波,像在宣读一份冰冷生硬、毫无情绪的报告。可他垂在身侧的手,却在剧烈地颤抖。不是从前触碰MP3时细微的局促颤抖,而是从指尖到手腕,整只手掌都控制不住地发抖。像初见那日,他弯腰捡起MP3时小心翼翼的模样;像琴房走廊,我递给他创可贴时,他死死攥紧书包带的隐忍;像无数次他想要藏起脆弱、藏起情绪,却终究藏不住的窘迫与无助。
我轻轻往前迈了一步。他没有后退,静静站在原地,任由我靠近。
“你可以难过的,”我看着他泛红的双眼,认真开口,“不用一直藏着,不用一直硬撑。”
他抬眸望我,通红的眼底依旧凝着水光,目光却牢牢锁着我,不曾躲闪分毫。窗外残余的路灯光,透过蒙着薄尘的玻璃窗斜斜切进来,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上,将纤长的睫毛影子,浅浅投在眼睑下。我伸出手,轻轻拽住了他卫衣袖口的边角。一如迎新晚会的那个夜晚,一如每一次我小心翼翼、想要靠近他的瞬间。
“你知道吗,我找了你整整一天。”我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酸涩。
他纤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随即缓缓低下头,将整张脸埋进温热的掌心。他没有哭出声,单薄的肩膀却抑制不住地微微抽动,隐忍的悲伤无声蔓延。我静静站在他身侧,拽着他袖口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窗外的梧桐枝丫在夜风里轻轻摇曳,路灯将枝影揉碎,浅浅落满书店的木地板,像笔尖轻轻勾勒的淡痕,温柔又苍凉。
不知何时,钱老板已然归来。他提着一壶刚泡好的浓茶,静静立在店门口,看了一眼书架前沉默相拥的我们,眼底了然,未曾多言。只是轻轻将茶壶放在藤椅旁的小木桌上,便转身悄然离去,风铃再次轻响一声,转瞬又归寂静。
良久,傅时凛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极淡,裹着化不开的苦涩与疲惫,毫无半分欢愉。
“阮星禾,”他哑声开口,字字沉重,“我多希望,你今天没有找到我。以后,也永远不要找到我。”
“为什么?”我怔怔看着他,心头骤然发堵,“如果你走了,谁帮我解难题,谁做我每一次舞台表演的观众?”
“阮星禾,是你错了。”他抬眼,眼底一片荒芜,“这世上所有人,都可以成为你的观众。我从来都不是例外,只是最普通的那一个。”
我听不懂他的自我否定,也不愿认同。我只知道,于我而言,世间千万人,都不及一个傅时凛。我正怔然失神,他深深看了我一眼,便转身迈步离去。我下意识转身去望,他的背影决绝,终究没有回头看我一眼。转瞬之间,偌大的书店,只剩我孤身一人。
温热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我固执地将这突如其来的酸涩与难过,归咎于他那双红得刺眼、极具感染力的眼眸。却浑然不知,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我早已默认了他的离开,默认了我们的渐行渐远。
我维持着站立的姿势,在原地伫立了很久很久。
晚风穿巷,风铃再度轻轻作响。是钱老板回来了。他大抵早已看透了方才的种种纠葛,望着落寞失神的我,缓缓开口,语气温和又治愈:“姑娘,你要记得,等人,就像等一本绝版旧书。兜兜转转,历经山河,该相逢的人,终究会重逢。”
『2026/10/23,下午』
思绪回笼,我裤兜里面的手机震着,伴随着一段电话铃声。我拿出来,看了一眼后,接听了。对面是一个很熟悉的女声,她是我工作室的助理许琳琪,也是大学新生,出来实习的。
“禾总,你快回工作室看看吧,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我问。
她说:“你别管了,回来再说。”
她挂断电话。我也马上走出燕华舞蹈学院的门口。
—第二十章·完—
—卷一·完—
敬请期待。
卷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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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 你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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