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练功房X勤工俭学【定稿版】
2026/5/5 文/山楂丸紫
九月的北京,天黑得比温南晚一些,但练功房的日光灯永远是一样的冷白色。
熄灯前一小时,阮星禾一个人待在练功房。不是有排练任务,大一的课表还没紧到需要加练的程度。只是想再待一会儿。练功房晚上人很少,一整面墙的镜子映出她一个人的身影。木地板踩上去吱呀响,和温南一中那间一样,只是这里没有那块松了的地板。
她把MP3放在窗台上,屏幕亮着。这台MP3跟着她从温南来到北京——父亲送给他的,他听了一千遍,漆全磨光。后来他把它留给了她。她每天充好电,让它一直亮着。按下播放键,那首钢琴曲从小扬声器里流出来,在空旷的练功房里显得格外单薄。她没有编排任何动作,只是跟着旋律做最基本的把杆练习。一位脚,pliés。手指在把杆上轻轻敲着,和那首曲子的节奏一样。
走廊里有脚步声。
她抬起头。
不是他。是隔壁排练的同学,穿着运动鞋,鞋底在木地板上发出吱呀的摩擦声。她看着门口空荡荡的走廊,然后低下头继续压腿。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大一开学以来,每次在练功房独自加练,走廊里有人经过她都会抬头。不是刻意的,是耳朵自己学会的。每一种鞋底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都不一样——室友的拖鞋是软绵绵的拖沓声,清洁工的布鞋是细微的沙沙响,隔壁排练的同□□动鞋底发出吱呀的摩擦声。而有一种脚步声她最熟悉——不紧不慢,落地很轻,像每一步都在确认地面还在。走到门口的时候会慢下来,不是犹豫,是习惯了在进去之前先确认里面的人准备好了没有。
高二排练的时候他每次都这样。她在压腿,听见脚步声从走廊那一头传来,不紧不慢的,一下,一下。脚步声在门口慢半拍,然后他走进来,手里拿着MP3和音箱。现在她听见类似的脚步声还是会抬头。然后看见门口是空的。
她把腿从把杆上放下来,走到窗台旁边。窗外是北京秋天的夜空,梧桐叶沙沙响。和温南不一样,这里的梧桐叶更厚更圆,风声更干爽。但头顶的日光灯是一样的冷白色,把杆上被无数双手掌磨得光滑的触感是一样的,镜子映出她一个人的身影,和以前一样。音乐停了。她又按了一次播放键。
温南。同一时刻。
傅时凛把最后一箱货搬上面包车,货厢的卷帘门哗啦一声拉下来。他在这家家电维修店干了快半年——洗衣机、冰箱、空调,什么活儿都接。工装裤的膝盖处蹭满了灰,手掌上有一道被包装带勒出的红印,还没消。
他坐在店门口的马扎上。老板姓周,以前是机床厂的技术员,下岗以后开了这家维修店。店里堆满了旧零件和拆了一半的电器,空气里散着一股机油和电路板焊锡混在一起的味道。老周从工作台上抬起脸:“小傅,这台洗衣机的电路板你修的?”
“短路。换了两个电容。”
“你自己查的?”
“网上有教程。”
老周把放大镜从额头上推上去,看了他一眼:“你上次修冰箱的时候也是现学的。学得比谁都快。”
他没有接话。高中信息学竞赛省一等奖,保送温南大学计算机系——这些他从来没跟老周提过。他只是把MP3从工装裤口袋里拿出来,拇指在凹陷上来回蹭了两下。这台MP3是他照着自己那台做的——同样的黑色外壳,同样只有一首曲子。原版是父亲送的,他把阮星禾在琴房放的曲子录进去,听了一千遍,漆全磨光。父亲病逝前他把它留给了她。然后他自己做了这台一模一样的。新的外壳,新的漆,同样的编码。他也在磨。每天蹭两下,漆还没掉,但总有一天会掉的。
老周也没再问。
傍晚他把MP3放在工作台旁边,屏幕亮着。老周正在拆一台旧微波炉,头也没抬:“你这MP3天天开着放啥呢。”他说,钢琴曲。老周说,好听不。他想了一下,说,嗯。老周笑了一声,没再问。他把MP3放在工作台上,让那首曲子继续无声地亮着。
晚上收工以后他没有立刻走。老周泡了两杯茶,递给他一杯。“你这半年手艺学得差不多了,电路图看得比我还快,代码我也看不懂。但你说要回去上学,那是好事。什么时候?”
“休学期到了。”
“保送的,对吧。你说过。”
“嗯。”
老周点了下头,没再多说。过了好一会儿,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不多,算是这半年的奖金。”他接过来捏了捏,没有打开。然后说,谢谢。老周摆摆手,把茶杯端起来挡在脸前面:“去吧。别在这儿待一辈子。”
他把用了半年的那把螺丝刀放在工作台上。“还你。”老周看着那把螺丝刀,又看看他。“拿着吧。以后你修自己东西的时候用得着。”他把螺丝刀放回口袋。晚上收工以后,他把MP3从工作台上拿起来放进口袋,拇指在凹陷上来回蹭了两下。他在这把螺丝刀和这个MP3之间找到了某种微妙的平衡——一个是拆解,一个是保存。一个让他能修好坏掉的东西,一个让他记得不该被修掉的东西。他需要两者都在。需要记得。
那个转折发生在一个普通的夜晚。没有暴雨,没有电话。他打开搜索引擎,开始搜燕华舞蹈学院,看到了学生作品的展示页面。一段视频标题写着《大一新生汇报演出:现代舞独舞〈等风来〉》。他没有点开。不是不敢看,是他想有一天在台下看。然后他关掉页面,打开慕课网站,继续看算法导论。现在还不是时候。
北京的夜比温南干爽。阮星禾走在回宿舍的路上,乔霜在旁边说着明天食堂有糖醋排骨。她听着,偶尔应一声。然后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落地很轻。她下意识抬起头,路灯下有个穿深灰色卫衣的男生正往实验楼走,肩膀微微往左偏。她的脚步慢了半拍,然后看见那个男生推了推眼镜。不是他。
乔霜问她在看什么,她说没什么。走到宿舍楼门口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夜空。梧桐叶沙沙响,和温南不一样,但星星是同一片。
那天晚上,季颐难得开口:“你上次在练功房放的那首曲子,有三处停顿不在重拍上。但合在一起是圆的。”她说,节拍错了就不是圆了。季颐把折扇合上。“不是所有圆都要是正圆。椭的也是圆的。”椭的也是圆的。她站在原地,看着季颐的背影往宿舍方向走。然后推开宿舍门,窗台上MP3屏幕亮着。她把今天新买的浅蓝色发绳放在MP3旁边,拉开抽屉——空水瓶、未拆封的纸巾、泰戈尔诗集,还有高中传过来的纸条。她没有拿出来看,只是把抽屉推回去。
她知道他在往前走。也知道还会抬头看很多次空荡荡的门口,在某一个路口把某个陌生人的背影误认成他。但在某个平行的时刻,他们也许正同时停下脚步,站在两座不同的城市里,抬头望向同一片星空。
—第二十三章·完
阮星禾5月5日,生日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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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 练功房X勤工俭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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