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冬日前程

文/山楂丸紫

北京的冬天来得猝不及防。

不过短短几日，燕华校门口的梧桐便落得干干净净，枝桠疏朗光秃，冷风吹过，带着彻骨的清寒。期末周的压力笼罩着整座校园，随处可见抱着书本赶路的学生，空气里都飘着紧绷的复习氛围。

温南大学的冬意同样利落。不同于燕华满街落木的萧瑟，温南的梧桐只是叶色沉透，寒风穿巷，带着老街区独有的沉静。期末复习周席卷校园，图书馆、自习室夜夜灯火通明，人人都在赶着年末最后的进度，唯独后街那家无名维修店，依旧维持着不急不缓的节奏。

食堂暖气充足，人声鼎沸，驱散了冬日的寒凉。407宿舍四人围坐一桌吃着晚饭，热气氤氲，模糊了眉眼。桌面上摆着简单的饭菜，几人闲聊着期末考题，松弛又惬意。

阮星禾放在桌侧的手机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是许久没有活跃的高中六人小群，苏溪月刚刚发来一条消息，格外热闹：【温南一中校友返校日定在寒假第一周周六！你们谁回去？】

消息末尾，连着三个鲜红的鞭炮表情，瞬间盘活了沉寂的群聊。

许嘉树秒回：【必到。】

方知意言简意赅，只回了一个清冷的句号。

许棠谨慎观望：【看看排班，有空就回。】

群消息停在这里，再无新提示。

那条消息下方，始终没有出现傅时凛的名字。页面安静得很，像他刻意避开了所有热闹与重逢。

顾思雨立刻凑过脑袋，盯着阮星禾的手机屏幕两眼发亮：“你们高中还有校友返校日？也太洋气了吧！我们学校从来没有这种活动。”

周念推了推眼镜，顺势问道：“具体时间是哪天？如果和期末补考、论文进度不冲突，我也想去温南一趟。”她语气平静，带

着学术生特有的严谨，“我最近在整理校史相关素材，温南一中是本地重点老牌中学，有不少资料可以参考。”

“那我也去！”顾思雨立刻举手附和，笑得轻快，“纯纯蹭游，顺便让你们带我逛逛，免费蹭个专属导游！”

两人热烈讨论着行程，气氛热闹。唯独阮星禾沉默着，指尖轻轻扣着汤碗边缘，低头小口喝着热汤，没有接话，也没有表态。

旁人都以为她只是淡然无感，只有她自己清楚心底的细碎波澜。

她所有的心思，都落在那个空白的群聊状态栏上。

傅时凛没有回。

那他，到底会不会回去？

同期的温南大学校园里，期末压力同样压在每一个人身上。

别人的期末周是刷题、背知识点、泡自习室，傅时凛的期末周永远是两头兼顾。白天按时上课、静坐自习，坐在教室最靠窗的角落，依旧是那副疏离寡言的模样，不扎堆、不闲聊，笔记工整缜密，比任何人都沉稳自律。下课铃一响，他收拾书本转身就走，从不参与宿舍聚餐和同学的复习搭伴。

傍晚天光擦黑，他必定出现在后街的维修店里。

暖黄台灯准时亮起，焊锡的淡味漫在狭小的空间里。期末周电器返修的学生格外多，摔坏的电脑、进水的耳机、黑屏的平板堆了半桌，他一一拆解、检修、重装，烙铁起落稳得一如既往，指尖的疤痕在灯光下若隐若现。老周看着他日日连轴转，偶尔劝他歇歇，他只淡淡应一句“没事”，手上的活从不停歇。

魏明轩期末懒散，考前临时抱佛脚，电脑突然蓝屏崩溃，里面存着仅剩的复习资料，情急之下只能拉着陆薇再来后街维修店。

这一次进门，气氛不再是上次针锋相对的僵硬。

陆薇熟门熟路推门而入，风铃轻响。她已经来过数次，渐渐摸清了这家小店的节奏，也慢慢习惯了傅时凛寡言冷淡的性子。

“麻烦帮看一下电脑，突然蓝屏，文件不敢乱动。”陆薇语气平和，没有多余客套。

傅时凛抬眸扫了一眼柜台，指尖还沾着细碎的焊锡灰。他没多问，伸手接过笔记本，开机、检测、查后台程序，动作干脆利落。

魏明轩站在一旁，依旧带着几分不耐，却再也没敢随意挑衅，只是低头刷着手机安静等候。

店内很静，只剩烙铁温热的细微声响和窗外掠过的晚风。

等待间隙，陆薇没有像其他顾客一样催促追问，只是安静站在一旁，看着工作台堆着的课本和习题册，随口轻声提起：“期末周很忙吧？你白天还要上课，晚上还要开店。”

傅时凛指尖微动，目光没离开屏幕，淡淡应声：“还好。”

依旧是惜字如金的语调，却不再是全然拒人千里的冷漠。比起初见时的零回应、零交流，此刻的简单应答，已是难得的松口。

“我这学期专业课也挺难的。”陆薇轻轻笑了一下，语气自然松弛，像是普通熟人闲谈，“计算机概论很多知识点跟不上，经常卡在课后题。”

这话本是随口感慨，没指望得到回应。

可傅时凛停顿两秒，抬眸，视线落在她脸上，语速偏慢：“哪一章。”

陆薇微怔，随即报了章节名称。

他低头快速扫过电脑故障代码，一边修复系统紊乱，一边极简概括了核心考点，避开复杂术语，说得清晰易懂。没有多余温柔，只是纯粹的解答，冷静、客观、精准，却足够有用。

陆薇忽然明白，他不是冷漠，只是懒得对无关之人浪费言语。一旦开口，字字稳妥。

“谢谢你。”她真心道谢。

傅时凛没接话，将修复完毕的电脑推回柜台，顺带备份了桌面所有文件，避免资料丢失。“好了。”

魏明轩上前拿电脑，随口付了钱，依旧一脸拽样，率先推门出去。

陆薇落在后面，顿了顿，看着灯下少年垂首收拾工具的清瘦身影，轻声补了一句：“快期末了，你也别熬太晚。”

傅时凛指尖摩挲了一下工具边缘，极轻地点了下头。

没有言语，却收下了这句叮嘱。

一来二去，数次维修、数次等候、数次简短闲谈，两人之间的陌生壁垒悄然消融。从最开始的针锋相对、全程沉默，到如今能

平静搭话、适度寒暄，算得上渐渐熟稔。

陆薇心里清楚，傅时凛性子冷，防备极重，能让他默许亲近、接受闲聊，已是极大的松动。她也始终保持着得体距离，不刻意靠近，不贸然打探，只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平和关系。

她偶尔会想起那张自己递出去的名片，想起他收下后便再无动静，却从不主动追问。她隐隐察觉，傅时凛接近她、回应她，似乎藏着别的目的，却始终看不透他真正的心思。

温南的期末日夜复一日，平淡往复。傅时凛依旧沉默寡言，照常上课、守店、刷题，群消息依旧常年空白。校友返校日的通知静静躺在群里，他视而不见，不回复、不表态，无人知晓他心底是否藏着归期。

期末复习期的图书馆，永远座无虚席。

玻璃窗凝着一层薄薄的寒气，室外寒风凛冽，室内暖光柔和，书页翻动的沙沙声连绵不绝，安静又治愈。所有人都埋首题海，沉浸在期末备考的紧张氛围里。

阮星禾靠窗坐着，面前摊着厚厚的专业书和笔记，字迹工整，条理清晰。她专注力极强，外界的喧嚣动静几乎扰不到她，一直稳稳沉在自己的复习节奏里。

一道温和的身影停在桌前。

赵竞手里拎着一杯热乎乎的奶茶，轻轻放在她桌角，姿态分寸得体，不再像从前那般刻意邀约，只剩纯粹的礼貌关照。

“考试周加油。”他轻声叮嘱，语气干净坦荡，没有多余试探。

阮星禾抬眸，轻声道谢：“谢谢学长。”

赵竞笑了笑，没再多留，转身悄然离开，步伐从容。

桌面恢复安静。

阮星禾垂眸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奶茶，暖融融的温度透过杯壁传来，却暖不透心底的微凉。恍惚间，思绪骤然飘回遥远的高中时代。

也是这样枯燥紧绷的备考日子，也是这样闷热安静的午后。少年单手插兜，将一瓶冰水轻轻放在她的课桌边角，语气清淡随

意，仿佛只是举手之劳：“多买了一瓶。”

没有刻意讨好，没有温柔夸赞，只有一句疏离又妥帖的借口，和恰到好处的关照。

今时今日，热奶茶温热绵长，递来的人温柔体贴，可再也没有当年那瓶冰水的清冷心动。

阮星禾收回目光，将奶茶稳稳放在桌角，自始至终没有碰过。

邻座的孟晚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却格外识趣地没有出声，依旧低头看着自己的书本，安静陪伴。有些心思不必点破，看懂了，便只需沉默。

数日期末考转瞬落幕。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铃声落下，整座校园瞬间卸下紧绷的重担，松弛的气息蔓延开来。冬日的傍晚天色暗得极快，暮色沉沉，407宿舍灯火明亮，四人各自围在床边收拾行李，为返乡做准备。

顾思雨干劲十足，一边飞快往行李箱里塞卫衣、袜子，一边叽叽喳喳规划着假期行程，语气满是期待：“这次跟你们回温南，

我一定要吃正宗老火锅、逛旧书店！你之前不是说你们学校门口老街有个超有名的旧书店吗？记得带我去打卡！”

周念从书页间抬眸，淡淡拆穿她：“星禾是回去参加校友返校日，不是专门给你当导游的。”

“这又不冲突！”顾思雨理直气壮，笑得眉眼弯弯，“正事游玩两不误嘛。”

宿舍里的笑闹声缓缓淡去，归于平静。

孟晚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本书，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忽然抬眼，看向正在收拢行李箱的阮星禾，轻声开口：“紧张吗？”

阮星禾拉上行李箱拉链，动作利落平稳，语气听不出丝毫波澜：“回自己高中有什么好紧张的。”

孟晚淡淡翻了一页书，目光平静，一语戳破她暗藏的心事：“我没说是为了返校日。”

空气骤然静了一拍。

顾思雨手里捏着的袜子停在半空，一脸茫然，左右看看两人，满是疑惑：“你们俩在打什么哑谜？什么紧张不紧张的？”

周念默默推了推眼镜，低头继续整理资料，不发一言，心知肚明。

阮星禾没有解释，也没有应声。

她蹲下身，轻轻拉开书桌抽屉。昏暗的灯光下，那台老旧的MP3静静躺在角落，机身侧面的磨损凹陷，是经年累月摩挲出的痕迹。

她指尖抬起，拇指习惯性轻轻蹭过那处凹陷，动作轻柔又熟悉，藏着无人知晓的惦念。

片刻，她将MP3小心放进随身背包的内层，拉好拉链，妥帖收好。

假期将至，归途将至。

她回温南，看似是奔赴一场普通的校友重逢。

实则，是奔赴一场悬了许久、无人知晓的等待。

——第二十七章·完——

假期将至，归途将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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