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排练

《彼岸舞帆》

立意:你是我黯淡生活里,唯一刺眼的光。

第七章月考

文/山楂丸紫

火锅店里那股浓郁的牛油味,好像还在我的衣服上若隐若现。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着的,全是他在热气腾腾的雾气中,把那片烫得恰到好处的毛肚放进我碗里的画面。那句“这个烫久了会老”,连同他低头时睫毛上镀着的那层银光,被我悄悄折叠起来,藏进了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我以为日子会像温南的秋天一样,在一种隐秘的、心照不宣的平静里慢慢往前走。但高中生活的节奏,远比那顿火锅要滚烫和急促得多。

月考那天,天还没完全亮透。教学楼走廊里全是人,有人拿着笔记在背,有人靠在墙上闭目养神,有人三五成群地聊天,笑声压得很低。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露水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凉气。

考场按初中升学的成绩排。我被分在第二考场第一个座位,傅时凛在第一考场第一个。

我从第一考场门口经过的时候,往里瞧了一眼。

傅时凛已经坐在座位上了。面前摊着笔袋,手里拿着一支黑色水笔,正在转。笔在指间翻来翻去,快而且熟练,像长在手上一样。早晨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转笔的手上,笔身的漆面反射出一个个细碎的光点,在他指缝间跳跃。

他的目光落在笔上。

我看了两秒,准备走。

他的目光从笔上移开,抬起来,正好撞上我的。

隔着第一考场的门框,隔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影。晨光从他们中间穿过,有尘埃在光里浮动。我看见他握笔的手指停了一下。

我飞快地移开目光,加快脚步往前走。身后没有声音。但我总觉得那道目光一直跟着我,像一根很细很细的线,从第一考场门口牵出来,系在我的后背上。直到我拐进第二考场的门,那根线才断开。

什么嘛。我在心里嘀咕。笔差点掉了还装。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注意到了那个停顿。

三天后。温南下了一场雨。

雨丝很细,落在梧桐叶上沙沙响,把整条走廊都染成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块拧不干的灰布,水汽从地缝里渗出来,混着粉笔灰的味道,黏在皮肤上,凉丝丝的。

我挤在公告栏前面。成绩单贴出来还不到十分钟,前面已经围了三层人。我踮起脚尖,肩膀被旁边的人蹭来蹭去,头发上沾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我没带伞,从宿舍跑过来的时候用校服外套盖着头,外套现在湿了一半,搭在手臂上沉甸甸的,袖口往下滴水。

我的目光从上往下扫。

第一行:傅时凛,706分。

第二行:阮星禾,703分。

差三分。

我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人都散了一波,我还站在那儿。雨水从头发上滑下来,顺着太阳穴淌到下巴,我也顾不上擦。

不是没考好。703分不算低。但“第二”这两个字,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全市第一考进来的时候我是第二,第一次月考我还是第二。三分。我甚至能精确地知道这三分扣在哪里——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最后一小问。我明明做出来了,但步骤里有个符号写错了,扣了三分。我记得那道题,记得那个符号,记得自己落笔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笔尖在草稿纸上悬了一瞬,然后我写了“-”号。

应该是“ ”号。

我站了不知道多久。公告栏的玻璃上蒙着一层水雾,把我映在上面的影子模糊成一片灰。我看见自己站在那片灰色里,像一张被雨水泡过的纸。

“老傅又是第一啊。”许嘉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口气,“我就说他肯定还是第一。”

我没回头。我听见许嘉树走开的脚步声,然后是另一个脚步声靠近。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太熟悉那个步子了——不紧不慢,落地很轻,像每一步都在确认地面还在。雨天里这步子更轻了,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

然后我看见傅时凛走到我旁边站定。隔了大概半步,不远不近。他没有看成绩单,就站在那儿,手里握着一把伞,像在等什么。雨水从他的额发上滑下来,在眉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绕过眼睛,沿着颧骨的弧度往下走。他也没擦。

我没说话。他也没说话。两个人并排站着,中间隔着半步,面前是那张成绩单。公告栏玻璃上映出他们的影子,两个灰蒙蒙的轮廓,隔着一段谁也不靠近的距离。雨水从玻璃上淌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拉成流动的条纹。

“三分。”我说。声音比预想的平。

他没接话。

我转过头看他。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MP3攥在掌心里,拇指习惯性地摩挲着机身的侧面。我注意到他校服袖口湿了一小截,颜色比其他地方深。

“下次,”我说,“我会检查三遍。”

他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我接住了。里面有一样东西,不是鼓励,不是嘲笑。是“我知道”。像一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看见另一个人也在走,他没有喊我,只是停了一下。

“……嗯。”他说。

就一个字。

我等他再说点什么。他没说。MP3的屏幕在他掌心里亮着,蓝幽幽的光从指缝间漏出来,照在他手背上。雨天的光线很暗,那点蓝显得格外干净,像深海里唯一亮着的仪表盘。我看见他手背上有一根青色的血管,那点蓝光刚好落在那根血管上。他的脉搏在那根血管下面跳动。我看不见,但我知道。

我忽然想起军训拉歌那天晚上。他站在路灯下,手里拿着同一个MP3。我问他曲子叫什么名字,他说没有名字。我猜是他写的,他没有否认。

那首曲子现在还在这台MP3里。他手心里握着的那个东西里面,只有那一首歌。循环了不知道多少遍。漆都磨掉了。我忽然想问他:你听那首曲子的时候,在想什么。但这句话卡在我喉咙里,像一片沉入水底的叶子,浮不上来。

“走了。”我说。

我转身往教学楼走。走出几步,雨声忽然缓了一拍。风从走廊那一头灌进来,把雨幕吹开一道缝隙。

“……等你。”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很轻,但我听清了最后两个字。因为那两个字落在雨声变缓的那个间隙里,像一颗石子穿过水面,沉到我脚边。

我脚步顿了一下。这两个字我不陌生——从小到大,妈妈在我出门前说“等你”,哥哥在校门口说“等你”。但这个人说的“等你”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没有回头。

走廊尽头,苏溪月在楼梯口等我。我走过去的时候,苏溪月看了我一眼,又往我身后看了一眼。傅时凛还站在公告栏前面,低着头,雨水从走廊的檐角滴下来,在他脚边碎成一排细密的水花。

苏溪月什么都没问,把手里多带的一把伞递给我。伞是浅蓝色的,伞面上印着一只白色的猫。

“不用。”

“你头发湿了。”

我接过伞,没打开,握在手里。两个人往教室走。

“你考得怎么样?”苏溪月问。

“第二。”

“第一是谁?”

“……你说呢。”

苏溪月没再问了。那把浅蓝色的伞在我手里握着,伞尖轻轻点着地面。

回到教室,我坐在座位上,把湿了的外套搭在椅背上。窗外的雨还在下,梧桐叶被雨水打湿,颜色深了一层。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把外面的梧桐树和灰蒙蒙的天色晕成一片模糊的绿与灰。

我盯着那片水汽看了很久。

然后伸出手,在玻璃上画了一下。水珠顺着手指的轨迹滑下来,留下一道透明的痕迹。我不知道自己画了什么。可能是一条线。

傅时凛从后门走进来。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他坐下来的时候,椅子发出很轻的一声响。我像被烫到一样,急忙把手指从玻璃上收回来,假装若无其事地看向窗外。

他低头整理桌上的课本。我也收回视线,盯着窗外被雨水打湿的梧桐叶。我们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在我的余光里,他右手放在桌上,离我的左手不到一个手掌的距离。MP3放在桌角,屏幕暗着。水汽从窗户缝里渗进来,在MP3的金属外壳上凝成一层极薄极薄的雾。他拿起MP3,用拇指抹过屏幕。那层雾被擦掉,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我把目光收回来,翻开课本。字是湿的——不是真的湿,是我觉得自己被这场雨泡过了,看什么都是一层水汽。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窗外的天光从灰色变成了很淡的琥珀色。梧桐叶被雨水洗过,叶尖挂着水珠,被夕阳照透,亮得像一小颗烧熔的金子。

我在做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解了一半卡住了。我咬着笔帽,盯着那个式子看了很久。草稿纸上列了三行算式,第三行末尾是个“-”号,和月考那道题一模一样。我盯着那个符号,笔尖悬在上面。月考时我写了“-”,错了。这次我应该写“ ”。但我没有落笔。笔尖在纸面上方微微颤动,像一只犹豫的蜻蜓。

一张纸条从右边推过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不是纸条,是草稿纸的一角,边缘撕得不太整齐。上面写着一行数字——是我卡住的那道题的答案。字迹很淡,笔画很轻,像怕把纸划破。“3”的起笔处有一点犹豫的顿痕,然后才流畅地绕出那个弧度。

我侧过头。傅时凛在低头看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夕阳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把睫毛染成很浅的金色。他翻了一页书。手指捏着书页边缘的动作很轻,像在碰一件怕碎的东西。

我把草稿纸翻过来。背面写着解题步骤。只写了关键的两步。第一步把式子拆开,第二步合并同类项。没有多余的废话。字迹和正面一样轻,铅笔写的,有几个数字的收笔处微微上挑。

我看了一遍。通了。

我没有立刻做题。我先找出月考那张数学卷子,翻到最后一题,把他写的两步写在错题旁边。字迹挨着字迹——我自己的“-”号被圈过、改成了“ ”,他的铅笔字在旁边,淡得像怕压着什么。一道题,两个人的字,隔着半个月的时间,终于放在了一起。

我在纸条下面写了一行字,推回去。

“你怎么知道我卡在哪一步。”

他没有低头看。过了一会儿,纸条推回来。我那一行字下面多了一个字。

“猜的。”

猜的?

我看着那两个字,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又把纸条推过去。

“那你再猜一个。我下次能不能超过你。”

纸条推回来。

“能。”

就一个字。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窗外的夕阳正在沉下去,光线从琥珀色变成橘红,又从橘红变成一种快要熄灭的灰紫。梧桐叶上的水珠已经干了。那张纸条的边缘微微卷起来,我用手掌把它按平。然后把纸条折了两折,放进了笔袋里。拉链拉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回到宿舍熄灯后,我没有立刻睡着。月光从窗帘缝隙进来,我坐起来,从笔袋里摸出那张纸条,举到月光底下。那个“能”字的第四笔,比其他笔画颜色浅一点。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注意到的。我把纸条折回去,放好。

窗外,梧桐叶落了一片。它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叶面上还残留着一颗水珠,落地的瞬间碎成了几瓣。

周六,学校放了一天假。

我收拾好东西,骑车回了家。路面上还残留着雨后的水洼,车轮碾过的时候,水花溅起来,打湿了裤脚。我没有减速。风从耳边灌过去,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梧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就落,打着旋往下掉。有一片落在我车筐里,我没有去拿。

到家的时候,阮星竹正靠在沙发上打游戏。听见开门声头都没抬。

“回来了?”

“嗯。”我换鞋,把书包扔在沙发上。书包落在沙发垫上弹了一下,歪倒在那里,拉链没拉严,露出笔袋的一角。“妈呢?”

“买菜去了。说你要回来,给你做糖醋鱼。”

我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我走到茶几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

阮星竹打完一局,把手机放下。从茶几下面摸出一个信封,递给我。信封是牛皮纸的,没有封口,边缘有点旧了。

“给。”

“什么?”

“手机。妈说你在学校不方便,让我给你办个卡。平时别乱用,周末回家的时候拿着就行。”

我接过来拆开。是一部旧手机,屏幕干干净净,外壳也没什么划痕。我认得这部手机——是阮星竹以前用的那部。屏幕右上角有一道极细的划痕,我不记得是怎么来的,但我记得那道划痕。很久以前我借哥哥的手机玩游戏,指甲不小心划的。哥哥当时说“没事”。原来这部手机还在。

“你用过的?”

“嗯,换下来了,放着也是放着。”阮星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卡已经装好了,话费我给你交。别打太多。”

我握着手机,心里暖了一下。嘴上却说:“谁要你交了,我自己有钱。”

“你有多少钱?零花钱还是妈给的。”阮星竹笑了一声,“行了,别废话了。你不是说要去图书馆吗?去吧,晚饭前回来。”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图书馆?”

“苏溪月给我发的消息。她说你疯了,月考刚考完就复习。”

我一时语塞:“……”

“苏溪月怎么有你的联系方式?”

“她加我的呀。”阮星竹理所当然地说。

我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不再追问。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背上书包出了门。门关上的时候,铰链发出一声干涩的呻吟,和报到那天一样。门外的风凉了一层。秋天在往深处走。

温南市图书馆离我家不远,骑车十分钟。路边的梧桐树比学校里的更高大,枝叶在空中交叠,把天空切成碎片。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路面上画出一片斑驳的光影。我的车轮碾过那些光斑,一个接一个。

图书馆的玻璃门反着光,把门前的梧桐树和天空映成一个晃动的倒影。我推开门的时候,门把手是凉的。

一楼的自习区已经坐了几个人。空气里有一股旧书和木头的味道。我扫了一圈,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课本摊开。桌面是浅木色的,有一块茶杯底烫出的白圈。我把课本盖在那块白圈上面。

窗外是一排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落,打着旋往下掉。有一片粘在窗玻璃上,被风按住,叶脉贴着玻璃,像一只摊开的手掌。

我盯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目光追着一片叶子从枝头到地面。

然后我看见了一个人。

傅时凛从梧桐树的那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书,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T恤,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走在树影里,光斑从他肩膀上滑过,一块接一块。

他好像不是来图书馆的。他走到梧桐树下的长椅旁边,坐下来,翻开手里的书。长椅是木头的,漆面已经斑驳了。他坐在椅子的左半边,书放在膝盖上,低下头。一片梧桐叶落下来,擦过他的肩膀,他没有动。风把他的书页吹起来一角,他用手掌按住。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低下头,把课本竖起来挡在脸前面。书脊上印着“数学”两个字,我盯着那两个字,觉得它们忽然变得很陌生。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可能是因为这里是图书馆,不是学校。突然在周末看见同桌,感觉像是一个不应该出现的交集。像两根平行线忽然在纸的背面碰了一下。也可能是因为我刚才在来的路上想,会不会遇见他。现在他真的坐在那里了。这个念头让我耳尖发烫。

我透过课本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傅时凛在看书。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翻页的动作不快不慢。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翻书的手指上。他翻书的时候,食指会先轻轻捻起书页边缘,像在确认那一页的重量,然后再翻过去。

我放下课本,重新低头做题。笔尖在草稿纸上戳了半天,一个字都没写出来。墨水在纸上洇出一个很小的点,慢慢扩散。

抬头,又看了一眼。低头,做题。抬头。低头。抬头。

第四次抬头的时候,傅时凛不在长椅上了。

我愣了一下,目光往四周扫了一圈。梧桐树下空了。只有一束阳光落在那张长椅上,被树叶切成了碎片。椅子上的漆面斑驳着,他刚才坐过的那块地方,漆色比其他地方更淡。风把他的温度带走了。我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我收回目光。书架之间的过道里有人在找书,手指划过一排书脊,发出干燥的摩擦声。

“在找我?”

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猛地抬头。傅时凛站在我桌子旁边,手里拿着那本书,低头看着我。书是深蓝色封面的,书脊上印着白色的字。阳光从窗户外面打进来,把他半张脸照得很亮。

“你——你怎么进来的?”我的声音比预想的要大。旁边自习的人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走进来的。”他说,“图书馆,谁都能进。”

我张了张嘴,没找到反驳的话。我想起自己刚才把课本竖起来挡着脸的样子,耳尖又开始发烫。

傅时凛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到我对面的座位,坐下来,把书摊开。椅子被拉开的时候,椅腿划过地面,发出一声很轻的摩擦声。他把书放在桌上,翻到某一页,然后低下头。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他坐在逆光里,轮廓被阳光勾出一道很淡的边。然后低下头,继续做题。笔尖终于能写出字了。我写下那个“ ”号的时候,落笔很快。

但我总觉得对面那道目光,偶尔会从书的上方飘过来,落在我身上,然后又收回去。我没有抬头。耳朵尖有点热。图书馆的日光灯在我头顶轻轻嗡鸣,像一只停在窗台上的蜜蜂。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震了一下。

我低头一看,是阮星竹发来的消息。

“你在图书馆几楼?”

“……你来干嘛?”

“送菜。妈做的,趁热吃。”

我抬起头,往门口看了一眼。阮星竹正站在图书馆门口,手里拎着袋子,朝我晃了晃。他没有进来,就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形被阳光剪成一道修长的影子。玻璃门上映出他的倒影,和身后的梧桐树重叠在一起。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对面的傅时凛。他在低头看书,好像没注意我。但他的手停在了书页边缘,食指没有捻起来。像在等什么。

我站起来,小声说:“我先走了。”

他抬起头。目光从书页上移过来,落在我的脸上。

“我哥来了。”我补了一句。

“嗯。”

我把书包拉链拉上。拉链卡了一下,我用力一拽,发出刺啦一声。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坐在那里,面前摊着那本深蓝色封面的书。阳光已经移到了他手边,落在他右手的手背上,就是昨天那张纸条推过来的那只手。

“周一见。”

傅时凛嘴角弯了一下。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但我的眼睛捕捉到了那个弧度。

“周一见。”

我走出图书馆。玻璃门在身后合上。阮星竹靠在车门上,手里拎着袋子,朝我扬了扬。车身上落了几片梧桐叶,他没有拂掉。

“给你。”

我接过来,袋子还是热的。热气透过纸袋传出来,带着糖和醋混在一起的甜酸味。我低头看了一眼——红烧排骨,糖醋鱼,还有一盒米饭,整齐地码在袋子里。

“妈做的?”

“不然呢,我做的你敢吃吗?”阮星竹拉开车门,“走吧,送你回去。”

“我自己骑车——”

“你那破自行车我让人骑回去了。上车。”

我没再说什么,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开着空调,凉丝丝的。我把袋子放在膝盖上,热度隔着纸袋传过来。

阮星竹发动车子,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出停车场。车轮碾过满地的梧桐叶,叶子在车后翻飞起来,像一群被惊动的金色蝴蝶。图书馆在倒车镜里越来越小,最后被梧桐树遮住了。

“坐你对面的那个,”他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今天也在图书馆?”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看见了。”阮星竹瞥了我一眼,嘴角勾起一点弧度,“男的?”

“……嗯。”

“长得还行?”

我抠着纸袋的边缘,没说话。

他轻笑了一声,方向盘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别抠了,纸袋都要被你抠穿了。对你好不好,我长着眼睛呢。”

阮星竹没有追问。车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层——

“那个第一,月考比你多三分。以你的脾气,应该在公告栏前面站到所有人都走了还不肯走。但你没有一个人走回去。是有人在你旁边站到雨停。”

我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的?

他顿了顿。方向盘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

“那个人今天在图书馆也在看你。你不用跟我说他是谁。你只要知道——如果一个人在你考砸了的时候站在你旁边淋雨,他是真的在乎你。如果他还在你写作业的时候看你——这是两件事。两件事加起来,不是正常同桌。”

他把车停在小区门口,没有开进去。

“下车吧。妈等你吃饭。”

我推开车门。秋天的风灌进来,把我额前的碎发吹到嘴边。

“阮小鬼。”

我走了两步,听见背后传来一声

我停下。

“我不是要拆穿你。”“懂吗?”

我站在梧桐树下,没有回头。树叶还在落,一片接一片,落在我脚边,落在我车筐里,落在我头顶。我想起下午在玻璃上画的那条线。手指画上去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现在好像有一点点知道了。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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