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他们有猫腻【定稿版】
文/山楂丸紫
许嘉树端着餐盘在傅时凛对面坐下。食堂屋顶的吸顶灯照下来,惨白的光落在餐盘上,把青菜照得发灰。傅时凛坐在对面,MP3放在桌角,屏幕亮着。
“今天中午食堂加了道红烧排骨,”许嘉树把筷子搁在餐盘上,“我去的时候已经剩最后一份了,后面那哥们眼神快把我吃了。”
“嗯。”傅时凛夹了口青菜。
“下午体育课篮球赛对上140班,上次他们赢了那个嘚瑟劲我现在还忘不了。”许嘉树一边挑出红烧肉里的肥肉一边说,“对了,让你换运动鞋,换了吗?上次你穿板鞋去打,脚肯定疼吧。”
“换了。”
“换了就好。”许嘉树已经习惯了他惜字如金,继续絮叨起宿舍空调坏了、周教官在操场跑步被发现了。
傅时凛筷子上夹的青菜停在那里。他的目光移向斜对面。
许嘉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阮星禾坐在斜对面那桌,旁边是苏溪月和许棠。她面前放着餐盘,手里剥着橘子,橘子皮顺着她的指尖垂落,被她剥成完整的一条。旁边苏溪月不知道在跟她说些什么,她笑了,眼睛弯起来。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她剥橘子的手上,把橘子皮照得透亮。她笑着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
许嘉树收回目光。傅时凛筷子夹的那口青菜停顿了几秒,然后送到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许嘉树没说什么,但记住了那个停顿。
下午体育课,男生在操场西侧打篮球,女生在跑道练接力。许嘉树刚投进一颗球,转身想对傅时凛说,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傅时凛没有上场。他坐在看台上,手里攥着MP3。几分钟前他还是靠在台阶上的,整个人是松的;而现在他坐直了,手指在MP3边缘停住,拇指没有摩挲。
许嘉树望向跑道。不是有意的,是因为傅时凛的目光也落在那里——阮星禾跑第三棒。接棒的时候,跑道上的橡胶颗粒被她蹬起来一小撮。她趔趄了一步,没有摔,稳住身形继续跑。马尾在脑后甩来甩去,阳光从梧桐枝叶间漏下来,在跑道上画出一片碎金。她跑过那片碎金的时候,马尾的边缘被照成透亮的栗色。
她趔趄的时候,傅时凛的身体也跟着震了一下。
许嘉树把球扔给队友,走到看台边坐下。离傅时凛隔了一个位置。他没说话。傅时凛也没说话。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一个人的空位。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台阶上,隔着一个位置的距离。风从操场那边刮过来,带着干燥的土腥味。傅时凛的拇指在MP3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晚自习。日光灯在头顶嗡鸣,教室里只有翻书声。许嘉树对著书桌上翻开的数学练习册,前面基础题做得还挺顺,但突然停住了笔——证明题。他咬着笔帽,盯着那个式子看了很久。草稿纸上列了三行算式,第三行写到一半划掉了。他抬起头,想看一眼傅时凛的进度——这个人肯定早就做完了,说不定连附加题都做了。
他看见傅时凛把一张纸条推到阮星禾桌上。
动作很轻。手指松开纸条边缘的时候,停了一下,像在确认它不会飘走。纸条在桌面上推过去的时候,影子从她桌边滑到他桌边,像一只很小的手。阮星禾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大笑的那种弯,是抿着嘴唇,弧度从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她拿起笔,在纸条下面写了什么,推回来。纸条从她桌边滑回来,影子倒着走了一遍。傅时凛看了,没有笑。但手指在纸条边缘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收进笔袋里。
许嘉树认出了那张纸。早上他撕了一张草稿纸给傅时凛,当时他问“你草稿纸呢”,傅时凛说“用完了”。他没多想——傅时凛的草稿纸确实用得少,这个人做题全在脑子里,写下来的只有答案。那张草稿纸,是他专门要来的。
晚自习下了。许嘉树没有像平时那样凑过来问“写的啥”。他把自己的数学练习册合上,那道证明题还是没做完。
梧桐树叶落了一大半。许嘉树走在左边,傅时凛走在右边。傅时凛右手插在衣兜里,拇指在里面动了几下,隔着校服,那个长方形微微凸起。许嘉树知道他在摸MP3。
“老傅,你是不是……”许嘉树开口。
“怎么。”
“算了,没事。”他本想说些什么,但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傅时凛没有追问。他们继续走着。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一盏接着一盏地拉长,缩短,消失,又拉长。许嘉树不是不想问——他是想起初中那年,那个没有接的电话号码。有些人,问了也不会说;但不说,并不代表没有发生。
第二天,教室。课间,许嘉树从后门进来,手里拿着一瓶水。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经过方知意座位的时候,她的笔掉了——一支黑色水笔,从桌沿滚下去,滚到他脚边。他弯腰捡起来。笔杆是凉的,被她的手握过,残留着一点点温度。他直起身,递过去。方知意伸手接,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掌心——凉的。十一月的天虽然凉了,但教室里人多,窗户关着,不至于手这么凉。她抽回手,把笔放在桌上,没有看他。
“谢了。”就两个字。
许嘉树站了一秒,然后走回自己座位。坐下的时候,他把水瓶放在桌角,水珠从瓶身上滑下来,在桌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圆圈。他搓了一下自己的掌心——那个凉意还在。不是真的温度还在,是他的皮肤记住了。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方知意。她低着头看书,耳机线从领口穿出来。日光灯照在她手背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灯光把她的手照成一种冷白色。她翻了一页书,动作很慢——食指先轻轻捻起书页边缘,像在确认那一页的重量,然后再翻过去。
和傅时凛翻书的方式一样。
许嘉树想起来,之前有一次在宿舍,傅时凛翻奥数教材,也是这个动作——食指捻起页边,停半拍,再翻。他当时躺在床上,从床缝里看完了整个过程。那时候他没在意,现在他忽然发现,有两个完全不说话的人,用同一种方式翻书。
方知意把书放下,拿起桌角那把剪刀。她今天没有剪窗花,面前是一张白纸,上面用铅笔画了几条极细的线,像是某种乐器指板的格子。她用剪刀沿着最外面的线剪了一圈,动作不快,但每一刀都精准。许嘉树看了一会儿,看不出这是什么。她把剪好的纸片叠起来,放进课本里。剪刀旁边是一片极薄的拨片,边缘被磨得发亮。
许嘉树收回目光,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是冰的,从喉咙凉到胃里。
心想:这个女的,手怎么这么凉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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