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自作聪明

晏无道连续多日称病不上早朝,凤阁向来以晏无道马首是瞻,对魏敏自是不服的。至于太子,前些时候齐王因清林观之事,处处与太子做对,今时今日朝堂内外可以说一片混乱。

晌午,宫里传来一道旨意,说是皇后思家心切,召太师府诰命夫人袁氏进宫。

十二一路驾车到了宫门,皇后身边的女官及宫人內侍数名并两架步辇侯在一旁。

袁氏先下得车来,却并未急着上辇,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从车架上又下来一人。一身浦蓝织金长袍,腰系蹀躞带,右手拇指戴枚羊脂玉扳指,左手随意掸了掸衣袖,抬首露出一张睥睨倨傲的脸。正是称病多日不曾露面的凤阁首辅,太师晏无道。

宫门千牛卫似不识此人,其他宫人內侍更是垂头不语,女官道:“皇后等候夫人多时了,请夫人上辇。”

话是对袁氏说的,却请晏无道上辇。众人心知肚明,皇后想见袁氏不过是个幌子,到底是见谁不难猜测。但见晏无道四处描摹了下宫墙内外,一座上去,宫人內侍便把纱曼挂上,直往内廷去。

凤栖宫,皇后王祯跪坐在胡床一侧,一条长案摆在中间,上头摞着厚厚的一沓沓奏章,身体抱恙的皇帝每批完一章,王祯便收拢一扎。

晏无道甫一进殿,内侍监便要宣,却被他抬手止住退了出去。门被严丝合缝地关上,晏无道走道殿中,挑袍下拜。

“臣,参见陛下万岁,皇后千岁。”

皇帝无动于衷,反倒是王祯抬首瞥去,招手女官赐坐。

晏无道踹手坐于凭几内。

皇帝显然是真的病了,身上披一张大氅,神色间不啻倦怠。王祯从一旁温着的铜壶中倒碗清香的梨汁,一面吹凉,一面劝皇帝服用,润肺止咳。

倒不似朝中所传那般,皇帝不喜皇后,独爱淑妃。

“臣恭贺陛下圣体康愈。”

晏无道话音刚落,皇帝突然扬手打翻了汤汁,杯碗就碎在他脚下,溅了一鞋面。

晏无道波澜不惊,闲闲一笑。

“陛下不喜欢梨汁,臣府上还有一坛佳酿,是北境特产。”

“晏!无!道!”皇帝一字一顿咬牙切齿,赤面怒目,“你好大的狗胆,竟敢在太子和齐王面前搬弄是非。”

晏无道俯身把地上的碎片一一捡起:“陛下息怒,臣不过是为陛下分担分内之事。”

“好你个分内之事。”皇帝咳喘了一阵,王祯忙替他拍抚后背。

晏无道揣着碎片,低眉敛目道:“太后勾结齐王,意欲逼迫臣,臣惶恐,只得命犬子投桃报太子,这才等到陛下能够主持公道。”

皇帝深知晏无道所言不假,却还是心生不满,不禁连连冷笑挥开王祯,指了指案上的奏章。

“朕早晚要割了你的脑袋……自己看。”

晏无道神色聊赖地把碎片摆在皇帝面前,旁若无人拿起奏章看了起来——御史台大夫上奏晏小山不顾皇权,擅自把军报呈给太子;吏部尚书上奏给事中封驳违失;兵部尚书上奏御史台、吏部、户部有延误军情之嫌;礼部尚书兼太子宾客上奏齐王目无尊长,以下犯上……

自晏无道称病告假,朝中所有官员的军国大政都堆积在晏无道案头,没有及时参议表章、草拟诏旨,以至对凤阁议事决策都极为敷衍。魏敏借机封驳起诏,又让凤阁其他大臣不满,继而暂以魏敏为首的凤阁行事愈发困难。

“朕看你这个右相是不想当了,有魏敏在也无须你这个首辅了,不如让贤吧。”

晏无道不扶持皇子,可凤阁里还有魏敏、齐王近臣。后宫里,太后野心勃勃,晏无道为了晏氏定会保住皇后。前朝后宫,都有他晏无道制衡和牵扯,只是他添了一把柴却隔岸观火,把朝政搅得一团糟。

对晏无道,皇帝当他是只听话的狗,然而当他不听话了,这狗不要也罢。

晏无道神色平淡,拱手告罪。

“臣有违陛下之信任,臣恳求陛下允臣请辞归家。”

皇帝神色寒凉,想不到晏无道竟肯顺势而下,他微微俯身,仔细睇着晏无道。这人相识了也有几十载,无论落魄深陷泥淖还是起兵千里拥护,从来命数由己不由天,但那时他不是君他亦不为臣,尚有人情可言。

“晏卿,你不怕你辞了这官,朕马上诛你九族?”

晏无道看向皇后,笑不达眼:“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王祯已经拿起案上的杯碗碎片,毫不迟疑地割上了颈子。

“皇后!”

皇帝看得及时,眼疾手快抢过瓷片,不过还是见了血。

晏无道凉凉道:“陛下,皇后也是臣的九族。”

血顺着手掌滑落指尖,很快在地上洇了一团鲜红。皇帝按着手心割破的伤口,先是勃然大怒,很快又收敛情绪,淡淡笑了。

“朕准了。”

“多谢陛下,”晏无道一礼起身,“臣告退!”

晏无道甫推宫门,宫人內侍一拥而入,皇帝和皇后都受了伤,皇帝还血流不止。千牛将军就要捉拿晏无道,被皇帝斥退。

“太子日前求到朕前,太子妃思念母族,朕准了高氏亲眷进宫探望。”

晏无道挑袍撕破,拿过皇帝的伤手,仔细缠好。

“臣知道了,臣辞官后打算周游河山,届时也会到安东。”

皇帝看了看自己手上缠着的布头,摆摆手,“退下吧。”

“臣告退。”

晏无道一回府上,便听十四说阿若求见。

他坐到胡床边烤着火,想着晏小山帮阿若扣下医官的妻子,那医官不敢不尽心,续上了女婢的手骨,不过也仅仅是续好了,那手终究还是废的。

“她问出什么了?”

晏无道收腿盘坐起来,问道。

十四答:“听说女郎在那断手的伤药处抹了胡椒,女奴不堪疼痛,都招了。”

晏无道挑眉,唇边扬起一抹兴味,睇向一旁坐着的袁氏:“阿若以往帮你处理那些人,也是这般手段?”

袁氏尴尬哂道:“妾也是初次听说。”

晏无道拍拍手,宽大袖袍动了动。

“叫她进来。”

对袁氏在此,阿若未曾表现出惊诧,她神色自若的向二人拜礼,而后凤目一点点燃起兴奋的光亮。

“太师,那叫阿伮的女奴是交河遗民,入京后不肯受官府的安置,而为玄贞收留。”

晏无道俯低身子,若他脚尖再往前一点,便可挑起阿若的下颌。

“这么说来,是玄贞要害齐王?还是玄贞和齐王做戏陷害太子?这些……你都问出来了?”

阿若眼波流转,妩媚动人。

“是。”

晏无道又倒回靠垫里,左手摸着右手的扳指,眼含嘲弄。

阿若说的自然是假话,也不全是假话。

晏无道似早有所料,“你还问出什么了?”

阿若瞥眼四周,除了晏无道,这屋内还有袁氏、十二、十四,而她这番话,想当然不能让这几人听到。

晏无道摆手,几人出去了。这下只剩阿若坐到晏无道身边,为他捏腿松肩,行动间若有似无的脂粉香飘向鼻端。

“太师,阿伮曾是交河的官妓,李元庆大败交河当日,阿伮从西厥逃出来,却因穿着西厥服饰被关在战俘营中。”

阿若嗓音甜腻,带着女儿娇馨,晏无道本任由她肆意妄为。闻此话后,他抓住阿若的手腕,侧首看她。

“你说的都是真的?”

“那些老弱妇残的,最后被坑杀,阿伮原也在里面……死过一次的人,惜命的很。”

晏无道一个冷笑,把阿若扔到地上,脚尖挑着阿若纤细的脖子,在那清晰可见的青绿脉络上摩挲片刻。

“阿若,某提醒过你,不要自作聪明。”

阿若对此视若无睹,也不妨碍她那艳丽的容颜上挂着势在必得的笑。

她喘息着,轻声道:“太师,阿若什么都没有了,但阿若是太师府的人。”

晏无道在那双翦水凤眸里看到了波光浮动。

“小山对你不好吗?”

他不给阿若回答,长袖一卷,阿若渐渐憋红了脸。初时尚能挣扎,双足亦在踢踹,另一只手妄图撕扯开长袖。晏无道好整以暇地看她慢慢没了力气,脸色涨紫,眼睛翻白。

头顶的帷帐无风起浪,阿若神色昏智,脑中留下的最后一丝记忆是晏无道阴磔诡谲的脸。

门外终有一声急唤,晏小山欲破门而入。

阿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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