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去与回

正如军医所言,大贺氏的毒只是不常见不是不好解,谢弼遗给的药方上大都是比较常见药物。晏无道服了之后时而浑身燥热时而如坠冰窟,军医说这是药材搭配罕见,多种混合甚至以毒攻毒的所致,按方子来看剂量不小,熬不熬过来何时醒来都得靠他自己。

话虽如此,在场诸人除了秦氏外都不太担心。晏无道武将出身,在战场上受的伤中的毒只怕比这凶险万分,到底是秦氏身为大娘子心有余悸自然与他人心境不同。

至于伮伮,晏小山一早把人关回偏院的密室,这次倒没用铁钩穿琵琶骨,不过不闻不问,接下来是活是死全凭天意了。

阿若去看伮伮时,她窝在角落,不能坐,就蹲着,身上阵阵发抖,看人的目光涣散,也不知道是怎么撑住的。

这里四周不透光,地上更是冰凉,阿若招手,绾姒铺了棉被,又把人按躺下了,灌了一碗药。

伮伮费力地睁了睁眼,阿若皱眉,蹲在她面前。

“每次见你,都把自己弄的这么惨。”

她夜里发了烧,这会儿有些神志不清,可还是记得自己先被晏无道扎穿了肩胛琵琶骨,后又被甩到床上。也就是晏无道伤重坚持不了太久,她少遭了些罪。

到底是不行了,死过一回的人,身子大不如前。

伮伮脑中混乱,不知道阿若又说了什么,但她听得见。

一拨又一拨的百姓被赶到城墙上,他们拒不换衣,视死如归,不等西厥人动手,自己先跳下城墙。

城内的人看不到,但能听到。年纪小什么都不懂的倒还好,就是那些一知半解似懂非懂的稚童,找阿娘阿耶,哀哀叫不停。西厥人因还用着他们打开生路,暂时没动刀而已,可恐吓威慑却少不了。伮伮捂着这个孩子的嘴,又要捂着那个孩子,北境的风沙大,她始终垂着头,却能闻到厚重的血腥味。

西厥人又扔了刀过来,威逼他们马上拿起来,北境军的军鼓号角迫在眉睫,西厥人等不了了,城门开了条缝隙,管你是拿了刀还是手无寸铁,一并赶了出去。

大军压城,乌泱泱一片,寒冷硬铁与炽热金黄的交织碰撞,太阳似乎比往日还要血亮。刚哄好的稚童又被眼前一幕骇哭,前有不明所以的我军,后有驱赶逼迫的敌军,回到北境似乎成了海市蜃楼一般。

伮伮死死拽住怀里的稚童,大喊一声:“走!”

所有人跟在她身后往前行进,她颤抖着,抑制不住不可名状的心跳,唱出了那首战歌——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这些年了,你睡的好吗?”

伮伮抬眼望向阿若,混乱中,阿若身形不稳,跌坐在地。

绾姒扶起阿若,又被她推开,她扑过去拎起伮伮,想要扇刮出去,却放下了手,表情几经变换,最终恢复如常。

阿若蹭了下眉,晏小山今早帮她画的青黛,描绘了十数下才成。她眉目如画,艳若桃李,吐露的字句却如毒针。

“李元庆死了,死三年了,与我何干呢?”

她展开手臂,又掩嘴一笑:“阿伮,我若是你就好好活,还有什么比活着重要。”

绾姒在一旁听得连连皱眉,她看了眼门边,再上了去扶住阿若。

“娘子,大娘子该等急了。”

阿若冷了一张娇容,凤目里时而幽怨时而冷酷,甚至有的没的复杂的单纯的一闪而过。这里头可真冷,她难以遏制地泛起凉意,推门过去,竟掉了眼泪。

冬倦握住她的手,把披风加在身后,推开了门。

“你们小心着点,别把人再弄昏了去,带走吧。”

伮伮的双臂被架起来,反绑在后,一路拖着到了秦氏那里。

秦氏只道伮伮不顾晏无道身体不适还强行与之同床,恨不得即刻打杀了这贱婢去。旁边早有准备的婆子们往伮伮身上套了袋子,袋口系紧后,棍子就噼里啪啦落了下来。

秦氏按了按额角,斜眼瞥了阿若,见她垂首不语,忍不住冷笑出声。

“阿若!”

阿若抬首。自从被秦氏看见她蓄势勾引晏无道,阿若再出现在秦氏面前也不作恭敬乖顺,她常冷着脸,好像这才是她本来模样。

“母亲头痛又犯了?”阿若不咸不淡问,“母亲可是要服用寒食散?”

绾姒端上来只茶盏,里面是白色的粉末,旁边放着一只铜勺。

秦氏随手舀了放进口中,又看向阿若。

“你是好孩子,小山疼你护你,这是多么不易修来的福分。她就不行了,天生的下/贱,连下场也是下/贱。”

阿若麻木不仁,盯着秦氏食完了寒食散,才开口道:“何人生来都不是下/贱,母亲拜佛,还是少造口业的好。”

一来一回打了个交锋,阿若是嘴里不饶人的,秦氏知晓,但她也只能逞口舌之能了,再造次的事不敢做,要不然也是下/贱的命数。

秦氏指着阿若扮演起慈母宠溺:“阿若就是嘴巴厉害!”

阿若不再看她,盯着那只起起伏伏的麻袋。这么久以来,里面一点声都没有,直到血迹逐渐晕红粗麻再流淌出来,她看见行刑的婆子退后一步,但鞋底还是沾了血,走动间都是血印子。

秦氏有些嫌弃,这是污秽不祥,想着这婆子不能再用了得赶紧打发了去,但眼下还得听她所言:“大娘子,好像……好像……死了。”

婆子说的战战兢兢,倒也不是手底下干净的,这是这人死的一点声都没有,她还是有些发毛,先禀告不敢打开验视。

阿若提着裙子奔了过去,绾姒想去拉已是来不及。她打了开,伮伮闭着眼,嘴里全是血。

“死了!”

阿若回头说,又笑了,凤目里带些笃定的得意。

“母亲放心,她死了。”

秦氏有些不可言说的心悸,她摆手,示意赶紧拖下去扔了,阿若看着拖长的血迹,突然干呕起来。

晏小山下了朝直接回了府,先是问了晏无道醒没醒,又问阿若去了哪。他到了秦氏那,恰巧看到装着伮伮的麻袋拖出了院门,而阿若呕的眼眶通红,眼底泪花乱转。

晏小山未曾开口,可看向秦氏的目光多不赞同。

“阿若。”

晏小山扶起阿若,两人对视中,阿若无语凝噎。

他向来把阿若当成什么似的护着,眼见阿若这般,心疼不已。当下把人打横抱起,从进来到出去,一句话也不曾与秦氏说。

秦氏挥手打翻了面前案几,杯盏器皿乒乓砸碎一地,她赤红着眼,捂着胸口怒道:“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晏无道只是敬重她,男女情爱不见一分,晏小山却痴情的狠,心里眼里只有阿若一人。秦氏以为自己早已放弃无端痴念,直到那个伮伮,听说她惹恼了晏小山,是晏无道不顾病体也要把人给带回来。

秦氏自从晏无道回府后,这些时候日日盘算,她命阿若提了伮伮来,左右不过一个女婢,死就死了,晏无道在意又如何,等他醒来人已经死了,他动不了她。

伮伮被拖去了后门候着的牛车上,一卷稻草盖住了脸,随车的除了赶车人,还有一女婢,毫不避讳地同坐车板,往城外去。

城外不似城内,结了的冰大多消融,牛车踩在上面偶有打滑,踉跄中,女婢手中的壶洒出了水,眼看伮伮的脸被浸湿,她急忙用布巾擦拭起来。

她动作轻柔,十分小心,似怕打扰了伮伮好梦。太阳正晒,看着人都要眯着眼,她又抖开布巾,撑在了伮伮面上。

伮伮动了两下眼皮,慢慢睁开眼。

女婢紧抿的唇松了开,她露出笑容,贴在伮伮耳边:“娘子。”

伮伮痛的半身麻木,嗓子火辣的疼,半句话都说不出来,费力做了个口型:“冬倦?”

冬倦一面点头,一面扶着她喝了口水。

“娘子,是小娘子派我等着你,她让我告诉你,出来了就不要再回去了。”

说罢,从旁边包袱里取出一条厚棉衣,盖在伮伮身上。

伮伮沉默着,脑袋仍有混乱。阿姊也是把西厥军服套她身上,告诉她要活着,不要报仇。

伮伮抓住冬倦的手,费力开口:“回去!”

冬倦:“什么?”

晏无道醒来见不到她,一定不会放过阿若。还有谢弼遗,谢弼遗还未回京。

伮伮说话细如蚊呐却斩钉截铁,“回去!”她又重复一次,隐隐带有威压之感。冬倦一怔,权衡之下,仍是摇头。

身如千金重,又似被车轮碾压,但脑袋无比清醒。伮伮猜测冬倦有所顾忌不再为难,她思忖着,盯着头顶晃动的日头,牛车碾过冰块。伮伮闭上眼,咬紧牙关,趁着起伏的抖势,往下一滚。

车轮就要碾过腿,伮伮发狠地双肘拄地,又一个翻身,趴在了雪地冰面上。

汗珠爬满了全身,她粗喘着气,抬首望向渺小的城门。

一定要回去!

丧了好几天,算满血复活了

阿若rě不读阿若ru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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