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小雪寒

小雪那日,杏花镇没有下雪。

天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有人在天顶上铺了一层旧棉絮,把日光滤得只剩下一点薄薄的、冷冰冰的白。

大槐树的枯枝在冷风里一动不动,连鸟都不肯落上去。

镇上的狗全缩在屋檐下,尾巴卷着鼻子,偶尔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庙里的长明灯从早晨起就跳个不停。

不是油尽了,也不是灯芯老了——那根灯芯是望珩前日才换的,新棉搓的,浸足了油,燃起来本应稳稳当当。

可它偏生跳得厉害,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手一遍一遍地拨着,火苗忽长忽短,把供案上的无字木牌位映得明明暗暗。

霁寒声站在供案前看了那盏灯好一会儿,然后从香筒里抽出三炷香点燃插进香炉里。

香火的气息在天井里弥漫开来,混着艾草微苦的清气。

他把手从香炉边收回来时,手指在供案边缘碰了一下——不是不小心,是他在确认自己的手还能不能碰到东西。

今早醒来时左手有三根手指没了知觉。

不是麻,不是凉,是彻底的、空洞洞的没有知觉,像是那三根手指从来就不存在。

他把手握成拳再松开,握成拳再松开,反复做了好几次,指尖才慢慢恢复了触感。

然后他照常起床、生火、扫天井、给杏树浇了最后一遍过冬水。他没有告诉望珩。

望珩今日比平时晚了半刻。

他到庙里时手里提着两个油纸包,一包是冰糖,一包是桂圆干。

桂圆干是孙二娘给的,她听说霁寒声近来气色不好,特意翻出去年晒的桂圆,说泡茶喝补气血。

他把桂圆干放在灶台上,从袖子里又掏出一个小布包搁在霁寒声手心里。

“手炉。”

霁寒声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铜制的小手炉。

手炉只有巴掌大,炉盖上镂空雕着一朵杏花,雕工不太精细,花瓣有些歪,但打磨得很光滑,看得出费了不少工夫。

炉膛里已经填好了炭,温热透过铜壁传到他掌心里,把那三根刚刚恢复知觉的手指烤得微微发痒。

“你买的。”

“打的。镇上王铁匠教我打的,学了几天。”望珩把那只手炉拿起来翻过来让他看炉底——炉底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霁”字,和香囊上那个一样,和杏核上那个也一样。

他把手炉重新放进霁寒声掌心里,把霁寒声的手指一根一根合上包住了那只手炉。

霁寒声低头看着那只手炉,想起千年前他在司生殿第一次给望珩看自己新打的杏花簪,望珩也是这种表情——明明很在意,却偏要装得若无其事。

“你以前连砧板都拿不稳。现在会打手炉了。”

“砧板是切菜用的,手炉是给你用的。不一样。”望珩把霁寒声的手连同那只手炉一起塞进他的外袍口袋里,又把口袋边缘按了按,像是要把热气也封存在里面。

霁寒声没有再说谢谢,只是把手炉在口袋里轻轻转了转。

炉盖上那朵歪歪扭扭的杏花蹭过他的指腹,微烫。

这日午后,庙里来了个意想不到的香客。

不是镇上的,不是邻镇的,是从南边来的——一个年轻妇人带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妇人说她是南边村子里的人,来杏花镇走亲戚,听亲戚说这座庙灵验,特意绕路来上香。

霁寒声问她求什么,妇人说求一家平安,又从小女孩手里接过一个布包放在供案上,说是南边的柿饼,给仙君尝尝。

霁寒声道了谢,在祈愿录上记下她的名字和愿望。

写到一半时他的笔忽然顿住了——这妇人的姓氏和三十年前来庙里求“小儿平安”的那个女子一模一样。

他抬起头仔细看了看那妇人,她眉眼的轮廓和当年那个抱着婴儿来庙里的年轻母亲重叠在一起,只是比那时多了几分岁月的细纹。

“你娘可是三十年前来庙里求过愿?”霁寒声搁下笔。

妇人愣了一下:“仙君怎么知道?”

霁寒声没有回答。

他把三十年前那本旧册子翻出来翻到那一页,递给她看。

纸上那行褪色的墨迹还在——“小儿平安”四个字旁边画着一个小小的平安符,平安符旁边写着一个“已还”的圈。

妇人低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再抬头时眼眶已经红了。

她没说自己认出了这行字——当年她娘抱着她弟弟来求平安,弟弟后来平安长大了,如今在外县做学徒。

她娘前年走了,临走前还念叨着“杏花镇那座庙很灵”。

“这行字……是仙君记的?”

霁寒声点了点头。

妇人从供案前站起来,对着霁寒声深深鞠了一躬。

霁寒声将她扶起来,又从供案上拿了一炷香递给她怀里的小女孩。

小女孩接过香脆生生说了句“谢谢仙君”,跟着她娘一起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

送走母女二人后,天井里重新安静下来。

望珩从偏殿走出来,站在霁寒声旁边,看着他手里那本翻开的旧祈愿录。

“三十年前你记了她弟弟的平安。三十年后她带着自己的女儿来求平安。”

“嗯。”霁寒声把旧册子合上放回柜子里,“凡人的愿望就是这样——一代一代传下去。有些愿望实现了,有些没实现。

没实现的就留在这里,等以后的人来还。”他把柜门关上,转过身靠在柜子上。

他的手腕在柜门边缘轻轻碰了一下,还是那三根手指,方才暖回来的触感又在慢慢变钝。

“你的手怎么了。”望珩的声音忽然很近。

霁寒声抬起头,望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面前,正低头看着他的左手。他把左手往袖子里缩了缩,但望珩已经把那只手从袖口里抽了出来,握在掌心里。

那只手的指尖又凉了——不是被冷风吹的,是从骨子里往外渗的那种凉。他把那只手翻过来,用拇指在霁寒声的指尖上按了一下。

“有感觉吗。”

“……有点麻。”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今早。不碍事,过一会儿就好了。”

望珩把他的手指放在自己掌心里,低下头对着那只手哈了口热气,又用拇指在他指节上一节一节地轻轻揉过去,从指尖揉到掌骨,从掌骨揉到腕间的脉搏。

被揉过的地方先是麻麻的,然后是热,最后是细密密的疼——像血重新流进了冻僵的管道。

他揉完最后一下,把霁寒声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用脸颊的温度暖着他的手背,抬头看着他。

“以后每天早上告诉我。哪只手,哪几根,什么时候开始的。每一样都告诉我。”霁寒声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从他脸上收回来反握住他的手。

他没有点头,没有说好,但他把望珩的手指攥得很紧,像是这样就能让对方知道他听见了。

这日傍晚。

小雪无雪,冷风倒是刮了一整天。

入夜后风终于小了,天井里的青石板被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像踩在铁板上。

灶间的火已经压了,只剩灶膛里几块余炭还在发着暗红的光。

霁寒声坐在正殿的蒲团上,面前摊着那本新祈愿录。

他翻到最新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今日平安。”

写完之后他把笔搁在砚台上,把祈愿录合上,然后低下头轻轻咳了一声。

不是喉咙痒的那种咳,是更深的、从胸腔里翻上来的那种咳,闷闷的,像是压在肺腑深处很久才被挤出来。

他用手背掩住嘴角,把咳声压到最低。

偏殿里望珩正在洗碗。

水声哗哗地响着,盖住了一切。

等望珩端着洗好的碗从灶间走出来时,霁寒声已经重新坐直了身子,正拿起那本祈愿录假装翻看。

他看了霁寒声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碗码进竹篮里,然后走到供案前把那盏跳了一整天的长明灯取下来,换了一根新的灯芯重新添了油点上。

灯火稳了。

他转过身看着霁寒声。

供案上的烛台只点了一根蜡烛,光线很暗,把霁寒声的侧脸映得比平日更瘦削了些。颧骨的影子落在脸颊上,睫毛的影落在眼睑下,整张脸看上去像是用薄纸糊成的,透光,却看不清底下的纹路。

他不知道方才那声咳,但他知道这个人一定又在撑着什么。

他把外袍脱下来叠成一个软垫放在霁寒声腰后,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今天那个妇人,她娘两年前走了。临走前还念叨这座庙很灵。”霁寒声忽然开口。

“你记了她三十年。”

“三十年不算什么。还有更久的——上个月有个香客来还愿,愿望是他曾祖父许的。我曾祖父那一辈的人。我把曾祖父的祈愿笺翻出来给他看,他在供案前站了很久,说没想到真的有人记得。其实他许的愿很简单——只是想让家门口那口老井不要干。我查了一下,那口井现在还出水。他说,水质清澈甘甜,至今仍在滋养着那一方水土。”

他把目光从供案上收回来,落在望珩脸上。他的眼睛在烛火下很亮,不是泪,是一种比泪更深的、几乎透明的光。

“你看,凡人的愿望有时候就是这么小。一口井,一棵树,一家人平安。他们来庙里许愿,有的还了,有的没还。我把这些都记在册子里,一代一代往下传。就算哪天我不在了,这些册子还在。”

望珩没有说话。

他从袖子里掏出霁寒声给他的那只旧香囊——针脚歪扭的那只,青布磨得起了毛边。

他把香囊翻过来,看着背面那个歪歪扭扭的“霁”字,然后把香囊放在供案上,和霁寒声的杏核、云之君的断剑、景以深的青瓷小瓶并排放在一起。

“这些也要一代一代传下去。”他说。

霁寒声低头看着那四样东西并排放在无字木牌位下的样子——一把断剑,一枚杏核,一只青瓷小瓶,一只旧香囊。

他忽然想起千年前在云都,他第一次去凌渊神殿送文书,站在殿门口抬头看见那块写着“凌渊”二字的匾额。

那时的望珩站在匾额下,冷得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剑。

现在这把剑坐在他旁边,把自己的香囊和杏核放在一起,像是在跟什么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道别。

他把望珩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心口上,让他感觉那里还在跳。

心跳比从前慢了些,但很有力,一下一下,稳稳当当的,像是在告诉这只手的主人——我还在。

小雪后第二日。

白辞月来了。

她今天抱了清圆,带了桂花糕,还带了一篮子蜜桔。

她把东西放在矮桌上,在竹榻上坐下时发现天井里的老杏树已经彻底秃了,杏树下多了一只腌菜缸,缸里腌着萝卜。

腌菜缸旁边还多了几盆移栽的药草,是望珩从后山挖回来的,说冬天养在灶间里能活,等春天再挪出去。

她环顾了一圈,没有急着说话,只是把清圆放在地上让它自己去井沿边喝水。

她在竹榻上坐着,倒是比从前安静了许多。

也许是冬天的缘故,也许是别的。

霁寒声从灶间端了碗热茶出来放在她面前,望珩跟在他身后端着两碗刚出锅的红豆汤。

红豆是昨晚就泡上的,熬了大半个时辰,放了半勺冰糖。

白辞月捧着红豆汤喝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时她眨了眨眼。

“小仙君。今天来之前我去司命殿找矜玉了。他说你上次托他补的命轨,天道那边已经过了。他还让我把这个给你。”

她从袖子里拿出一本极薄的册子放在桌上。册子封面没有字,只在右下角盖了一方小小的朱砂印。

霁寒声翻开册子——里面只有一页,上面写着四行字:“立冬后至小雪,平安。小雪后至大雪,平安。大雪后至冬至,平安。冬至后至立春,待续。”

“矜玉说这是他能做的极限。天道查得越来越严,不能一下子补太多,只能一段一段地加。”

白辞月端起红豆汤又喝了一口,声音轻了些,“他每补一行字就要耗掉半盏修为。你让我别说,但我还是要说——你以后见到他,要请他吃饭。”

霁寒声低头看着那短短四行字,忽然想起千年前乔矜玉刚接任司命殿时站在凌霄殿门口的样子——那时候乔矜玉还是个青涩的少年模样,抱着比他还高的卷轴,对人说话时总低着眉眼,怯生生的。

现在他把自己的修为掰碎了分给朋友,每补一行就是半盏。

他合上册子放进袖子里,和那只青瓷小瓶放在一起。

“……好。请几顿都行。”

白辞月没有再说什么。

她把红豆汤喝完后从竹榻上站起来弯腰抱起正在咬望珩鞋带的清圆,把猫往肩上一搁,对霁寒声弯起眼睛。

“天君让我也给你带句话——

‘药不要断,冬天难过,但过去了就好了’。

他说这不是以天君的身份说的,是以朋友的身份。

还说云之君查了好多医典,把灵脉旧伤的调养方子整理成了册子放在他案头,等过几日让乔矜玉带下来。

对了,还有一件事——沈清浅又下凡了。

这次不是去江南,是去了更南边的地方,说要去喝酒。

临走前他在凌霄殿门口写了张纸条,说他那边有古方能调理经脉,先去踩个点,要是真的管用就打包回来给你。

景以深让他在凌霄殿门口留条,他偏要把纸条贴在净华殿门上,落款还是‘花蝴蝶’。

云之君给他换了张纸重新贴在凌霄殿门口,让他回来以后补一份正式的行文。他不敢不听云之君的话。”

霁寒声被她这一长串逗得弯起嘴角。

白辞月见他笑了便更来劲,正要继续说什么,清圆却从她肩头跳下去跑到了望珩脚边,仰头对着他喵了一声。

望珩低头看着这只白毛鸳鸯眼的猫,把它从地上捞起来放在膝头上。

清圆在他膝上打了个转然后趴下来,把尾巴搭在他手腕上,开始打呼噜。

白辞月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千年前她第一次抱清圆去司生殿时,霁寒声也是这样把猫放在膝上,说“它很乖”。

那时她还不知道望珩是谁——只知道有个凌渊上神每次从北天门回来都会绕路经过司生殿门口,却从来不进去。

后来她才知道,原来不进去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怕自己进去了就舍不得走。

她低下头把蜜桔掰开分了一半递给霁寒声,一半自己塞进嘴里。

蜜桔很甜,甜得她眯起眼睛。

“辞月,你方才说沈清浅去了南边。”霁寒声忽然问。

“对。说那边有古方。”

霁寒声没有再问。

但他在心里记了一笔——沈清浅这个人,看起来花花绿绿没个正形,每次出了事却总是第一个跑去想办法。

他虽不在庙里,但他知道沈清浅去南边是为了什么。

他把蜜桔吃完,用帕子擦了擦手指,然后从供案上拿起那本新祈愿录翻到最新一页,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沈清浅,平安。”

写完之后他把笔搁下,自己低头对着这行字看了一息。

他没有说为谁写的,但白辞月看见了——她眼睛眨了眨,把剩下半颗蜜桔全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往灶间走去。

“今天我来煮茶。你歇着。这是沈清浅托付我的。”

小雪后第五日。

这天清晨,望珩推门进来时发现霁寒声已经起来了。

他蹲在杏树下,正把一捧干艾草埋在树根周围。

望珩走过去一看——艾草是晒了整整一个秋天的,药性最足,埋在土里能护根过冬。

他的动作还是很轻,一捧一捧地把艾草铺在树根上,再用手把土压实。

“今天这么早。”

“睡不着。”霁寒声把最后一捧艾草埋好,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

他额角有一点细密的汗——不是热的,是疼的。

今早醒来时左手的麻木感蔓延到了整个小臂,他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才把衣服穿好。

他不想让望珩看见,便把左手垂在身侧,用袖子遮住了小臂。

望珩把他手里的空竹筐接过去放在一边,然后伸出手把霁寒声那只垂在身侧的左手轻轻拉了过来。

他没有翻看,没有问,只是把那只手握住。

霁寒声的指尖在他掌心里轻轻颤了一下,然后便安安静静地被他握着,不再试图往袖子里缩了。

“今日要做什么。”望珩问。

“天冷了,想把偏殿的门缝糊一下。昨晚上有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烛火吹得晃了一夜。”

“我去糊。你烧点热水,泡桂圆茶。桂圆干是孙二娘给的,说补气血。”

他把霁寒声往灶间方向推了推,然后自己去偏殿找浆糊和棉纸。

霁寒声站在灶间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个人蹲在偏殿门口调浆糊,袖子卷到肘间,手指上沾了白白的面粉,调了好几次才调匀。

他看了片刻,然后转身去灶台前生火烧水。

水烧开时灶间的门帘被人从外面撩开,望珩端着那碗调好的浆糊走了进来,脸上沾了道面粉印。

霁寒声用帕子把他脸上的面粉擦掉,又把烧好的热水倒进茶壶里泡了桂圆,倒了一杯放在他手边。

望珩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桂圆的甜味在舌尖化开时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白辞月把清圆留下来了。她说清圆最近胖了,要减肥,让她在庙里住几天多跑跑。猫食她带来了,放在供案上。”

“她不是说要带清圆来看杏树吗。”

“杏树现在秃了。她说看杏树的秃枝也挺好。”

霁寒声把糊好棉纸的偏殿门轻轻合上试了试,门缝确实不再灌风了。

他点了点头,端起自己那杯桂圆茶喝了一口,桂圆的甜味让他想起千年前司生殿门口那棵杏树开花时满树粉白的云霞。

那时候沈清浅总是不请自来地躺在树枝上喝酒,说他这棵杏树是整个云都最好爬的树。

他靠在灶台边轻轻笑了。

这天深夜。

霁寒声坐在床沿没有睡。

他把袖子里那只青瓷小瓶拿出来对着烛光转了转,瓶身上的字迹还是那么清晰——“灵脉旧伤,此药可缓。”

他把瓶塞拔开倒出一粒药丸含在嘴里,苦味从舌尖一路滑到喉咙。

然后他从袖子里掏出另一只瓶子——扁瓷瓶,乔矜玉托沈清浅带来的百年陈酿。瓶身上的旧签被虫蛀了几个小洞,他拔开瓶塞,对着瓶口轻轻抿了一口。

酒很烈,和千年前云都百花宴上他递给白辞月的那杯杏花酿完全不同。

那杯杏花酿是甜的,这瓶是辣的,辣得他嗓子发紧。

他把酒瓶塞好放回袖子里,靠在床头闭上眼,把药丸咽下去时听见窗外有极轻极轻的风声——不是冷风,是夜风穿过杏树枯枝时发出的细响,像是谁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叩一扇门。

他睁开眼走到窗边推开窗,天井里空无一人,只有老杏树在月光下安静地站着。

供案上的长明灯还亮着,剑柄上那截染血的素白绢帛被月光照得微微泛银,旁边那枚杏核的红绳垂在供案边缘轻轻晃了一下。

没有风。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枚杏核,忽然想起千年前景以深在杏树下说“刻了名字就不一样了”。

他把自己的手翻过来看着掌心那道被杏核磨出的薄茧,重新把它握紧。

才发现发的时候漏了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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