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锹打河,舵浪寒浸。
荆川伸左掌出艇外,悬在那段斑斑锈迹之上,凌空比划,来回丈量——从此处看去,眼下回形针艇与“月魄号”之间,竟正巧隔一柄铁锹的距离。
奈何左臂内侧、那大半段青紫仿佛有话要说,一路上闪搐不已。叩得满艇上下沉浮,左右波动,回形针铛啷啷作响。教人轻易不能脑中使劲,精确出艇船彼此的对峙——既测不准“月魄号”舵里的东西南北,打算偏离“楼兰”多远,亦掂不清回形针艇下的春夏秋冬,早已被江湖百舱遗忘多久。
便在此时,指尖三尺开外,河鱼裹着锈迹,破浪而上,扑面无情。锈味浓烈之间,竟忽地弥天腥秽接踵而至。
荆川不由得把胳膊一收,只觉从头到尾,恶心得十分古怪。
只见那锈迹最厚重处,不是什么壮士汉子,竟早已成五六七八滩血浆肉泥碎骨烂皮。
血肉骨皮最深陷处,竟又咕噜噜七翻八涌,冒出来三柄铁锹。
孤零零三柄铁锹尖上,猝不及防扣着几簇鹿花菌。稀稀烂烂十分不成样子。
觑目细辨,那菌盖竟不识好歹的一般,只管将铁锹咬住不放,赖着不走。其色其褶,既仍透着晴天方舱外、晏隆素日栽培时候的老老实实。其气其魄,又多添几分轰轰烟尘里的冒死不甘。
荆川大天白日里活活吞下个焦雷的一般,心口悸过又骇,骇过更疑——
一月十五日。晴空方舱惊天一炸。可揪住这日子,往上一路倒数过去,正巧数过一百个日子——晏隆便是在那日里,忽地莫名其妙,从方舱外拔来一株鹿花菌,没日没夜,兜里揣着,怀里挽着。
荆川那时候,瞧那鹿花菌灰灰扑扑,生机盎溢。并不放在心上。
阿隆一旦见荆川不理,总要把话挂在嘴上,道:“阿川。三斤重栽培的鹿花菌,少说已经五六七八千种了。唯独晴天方舱外的寥寥几株,老老实实最是有分寸。”
荆川听了,笑问道:“阿隆。哪个老实。又是怎么样的分寸?比得过‘鹿花棚’里长出的鹿花菌?在纪舱长眼里,你怀里抱的,兜里揣的,个个像你,不守规矩。”
晏隆便也笑。接着道:“那个乱棚架子,迷宫似的。运河水填满棚架河道。船可过,却路多舛。里头的鹿花菌更嗜运河水严重,竟是没一个遭涝死的。”
说着,晏隆撕下一截,拿这个器件那个仪械摆弄打理,十分高深莫测。
而后嘱咐道:“只管精确捣至五点八分烂,拽取其中纤维,加以这样活用。你的‘小补丁’,我的‘靠岸臂’,任它什么奇绝工程,指日可待,不在话下。”
荆川欠身一瞅——鹿花菌歪头斜身,内里竟稀稀烂烂十分不成样子。
可那“指日可待”的鼓舞话说完,尚不过三日。晏隆便忽把怀里鹿花菌上天入地似的一丢,上吐下泻十天半月。起起伏伏,正如这一路上,回形针艇上吐下泻一般的跌宕。
跌宕。
荆川倏然神回。
埋头细察手边脚边锈迹半日,脑中又徐徐疾疾地打过几转,方觉那马蹄铁并不老实——登艇时候随手所放之处,竟依依稀稀,可见一轮锈印弧线。一弧压着一弧,次第晕散而成一轮,鬼祟脚印踩出个怪圈的一般。
不知情者,怕是要以为马蹄铁留下的此怪圈锈印,全凭河浪一路推拉托打回形针艇而成。
可非要觑辨其中虚实,只见弧线两两相叠处、长短宽窄粗细轻重深浅,无不呈对数递增之态——仿佛那马蹄铁中另藏什么精妙算法,正靠一个精准设置,测算艇外河浪的跌宕。
但凡河浪一凶,跌宕突破预设下的阈值,便能触发马蹄铁中机关,驱其把身一歪,不管长不长出脚来,也要豁啷啷滚下艇去。“咚”的一响。
匪夷所思。这阈值精准难料。该是触到多大的礁石能破?还是该踩到哪里的舱底锚链能破?又或是靠人打盹掉下艇时的不小动静能破?
荆川正自苦思。忽地艇身又一阵跌宕。十分没规没矩。
艇底仿佛遭什么重物深沉一击,回形长针登时乱打乱叠,艇身各处残片不留情面似的,只管将荆川围了挡了,如胶似漆拉扯激撞,直教人五脏随之颠倒,六腑任之倾覆。一时半会,更漫弥出一触即发的紧迫来,人置身其中,竟十分难以把持。
荆川由不得一面趔趄,一面撑死探出半个身子,闷头只管吼“停”。
只见河里浪间,竟潜着长溜溜一个活物!
活物滞如古树赏月,动如泥鳅打穴,长得牛高马大,稀世罕见。
荆川见这怪状,拧了半日唇舌,揎拳掳袖便要大胆打捞。
却不承想,那活物果然安的个诱食上钩的心思。荆川百般想方,活物便万般设法,只为刁难——
去逮那活物脖颈,那活物便嗖地深扎一头,搅得半空鱼水交叠不可开交。
刚摸到活物腿肚,活物便噔地把腰一退,再往荆川臂弯一拐,从头到脚的滑脱。穿针引线的一般。
去擒那活物肘膀,却又遭活物哗地一阵翻滚腾挪,闹得眼眶里**乱溅,上上下下更是看不真切。
折腾间,那活物忽正面迎来。越逼越近。越逼越近。
荆川五指挡他不住,只管顺着逆着往其腹背脊梁一顿拍捏捶掐,无奈间竟触到满当当一结实器件——荆川纳罕不已,十分不解这活物身上,竟还揣着什么不清不白不为人知的要命工程?
便在此时,那活物刷的酡了一般,愣住又惊。而后二话不说捻来荆川手腕,狠啜一下。
仿若吐下一腔别来无恙的深情话。
见对方终肯收手,复潜入河,荆川方才把剩下的气一一喘过。
荆川只觉这一来二去,你来我往,“大泥鳅”一时放纵如撩拨作弄,一时又收敛似厮磨缠绵。一招接连一招,竟较量得十分难以启齿,不可言状。又摸又逮又进又退百十个来回,仍十分抓不清对方来路底细。反倒叫对方白占一层上风。
荆川哭笑不得。深恶痛绝一连十呼道:“惹不起。惹不起。惹不起。惹不起。惹不起。惹不起。惹不起。惹不起。惹不起。惹不起。惹不起。”
言罢把脚一拔,正欲弃艇。
霎时间,“大泥鳅”竟“啪”地一排健步,闪上艇来。将荆川连薅带拽,径直挪退好几十步。
荆川又懵又累,撑身坐起。
尚不能回过神来喘过气来,竟又“呼”的两眼一黑,不知什么裹上身来,又凉又紧。便分毫不得动弹了。
只听一柱气息痒在颈后,叫过一声“阿川”。接着又道:“阿川。我早就琢磨着,你身板儿跟我该是差不离。眼下看来,正合你这一身。比翼齐飞,自在无拘。这两套十一瓦老祖宗的‘深潜服’,不正是为你我而来的?”热热滚滚,十分耳熟。
荆川听了这话,忙往后挣扎一大截。
那气息见状,只管惊愣一回,便越发心花怒放,非要旁人也跟着欢意满膛不可的一般。
戢亦难痴痴笑过。字里行间忽十分正经道:“这‘深潜装’,有脑有智的。穿上它,人便凶可似鲸吞蛟斗,点波成血。柔可似深涧游鱼,自得其乐。如今世上只存下来两套。我曾倚仗这‘深潜装’,识踪辨轨追踪十一瓦的心腹‘冻罐号’。也曾形孤影只的,冲破混砂的水刀,救人老命于惊涛骇浪里……”
荆川心下随他一言一语敲敲叩叩,揣揣摩摩。忽疑道:“‘冻罐号’沉在瓦屋山**凼,你不去那里追踪打捞,跑来缠这回形针艇作什么?”
话音未落,那男人脸中眼底,果然泛出些酸苦味道。
半晌。戢亦难放心似的缓下脸色。答非所问道:“不知什么原由,这‘深潜装’闹别扭,方才那一阵撩拨戏你,不全赖我。我可不曾想要害你紧张。怎么是能让一个游山玩水心思的人,反倒担一惊受一怕的道理?这回形针艇借与你,哪有再逼得你非弃艇跳河的道理?你若淹了溺了,岂不是暴殄天物天大罪过一件?我便也紧张,拿这多下来的一套‘深潜装’裹你一身,从此算赠与你。也算抵消这件不大不小的罪过了。”
正有情有义说着,河间忽地惊湍跳沫,掀得回形针艇摇摇几摆。
由远而近一串“嗡嗡隆隆”滔天巨响——“月魄号”七晃八倒,身不由己撞在一架漂移浮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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