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看似圆满解决了，张彪暂时偃旗息鼓，王浩肩头的重压也卸下大半。

但这件事的余波，却在知情者心里投下了不同的石子。

周默远当时听了江秋阳的叙述，嘴上骂着张彪人渣，行动上也鼎力相助，一副混不吝的仗义模样。

他和庄序年关系铁，周默远一直是把庄序年当做好兄弟，有啥搞不定的，也会说说。

王浩这事闷在他肚子里左思右想，总觉得像吞了颗没熟透的果子，又涩又堵。

毕竟，他只是个少年郎，即是再想装的无所谓，可面对身边出现的不一样的异类时，还是有种烦闷和尴尬。

最后，还是在一个周末午后，只有他俩在庄序年家书房刷题的时候，当作一桩难以理解的奇闻，低声告诉了庄序年。

“……就因为一张照片？两个男的……至于闹成这样？”周默远挠着头，语气里充满了属于十七岁少年的、纯粹的困惑和一种难以言说的别扭。

“王浩看着挺老实的，没想到……唉，我说不清，就是觉得……有点怪。”

“我也并不是歧视，就是，就是不得劲，两个男的，哎，这算什么事情”

庄序年听完，握着笔的手指停顿了片刻，浅色的眸子看向窗外，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但翻书的手却是顿了很久，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周默远想得到同伴开解，结果庄序年只做了个听众，并没有提供有效的情绪价值，倒是整的周默远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

不过，这样的事，对于他们这些生活轨迹相对单纯、最大烦恼不过是成绩和游戏的少年们来说，确实太遥远，太不可思议了。

这触及了一个他们从未真正思考过的、模糊而敏感的领域，带来的冲击远非“对错”二字可以简单概括。

周默远觉得，即是聪明如庄序年估计也是受到了冲击，没法说什么。

也是，这是别人的事情，和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尼。

过后几天，周默远碰到江秋阳，两人心照不宣地没再提王浩的名字，只聊些篮球和功课。

但有一次，在走廊尽头只有他们俩时，周默远还是状似随意地、用胳膊肘碰了碰江秋阳，压低声音说：“那事儿……我跟序年提了一嘴。”

“你放心，就我们俩知道，烂肚子里了。”他顿了顿，眼神有些闪烁，补充道。

“就是……唉，王浩他……也挺不容易的。以后尽量别让他跟张彪那种人沾边了。”

周默远的态度算不上排斥，但那份刻意的“不提”和语气里残留的一丝难以完全接受的别扭，还是让江秋阳心里冲击了一下，涌起一阵后怕。

虽然他知道王浩这事有点难办，大家或许会对他起不好的反馈，但私心里江秋阳总觉得喜欢一个人是自己的事情，并没有对错。

即是一时让人难以接受，最多就是大路两边，各走各道罢了。

可即是看似开明仗义，有个性的周默远在面对这件事都藏着难以模糊的芥蒂和间隙，那其他人就更不用说。

王浩为什么会那么恐惧，不仅仅是因为张彪的勒索，更是因为这件事一旦曝光，可能面临的、来自周围环境的、冰冷而残酷的压迫和打击。

王浩会面临什么，江秋阳脊梁爬上一次冷汗，未知，但绝对不会有好结果的。

王浩母亲那种近乎偏执的、想要“纠正”儿子的行为，在这种语境下，似乎也变得……不是完全不能理解了，那背后或许混杂着一个无助母亲面对社会偏见、害怕孩子被孤立被伤害的巨大恐慌。

江秋阳不知道该做什么，只希望这事到此为止，不要再给谁造成伤害。

张春文女士是个爽利人，知道王浩家的情况后，对王妈妈格外照顾。

活计安排得不算重，主要是下午来店里帮忙分装、称重、招呼一下散客。

工钱给得厚道，还说好逢年过节再给红包。

更重要的是店里的氛围。

没有工厂里那种机械的压抑和复杂的人际关系，只有炒货的香气、算盘的噼啪声和顾客们家长里短的闲聊。

王妈妈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张春文和林姐都是热心肠，没事就拉她说话，夸她儿子学习好，懂事。

“李姐，你可真有福气，养出这么争气的儿子！将来肯定上重点大学！”

“就是，浩子那孩子，看着就稳重，不像我们家那个皮猴子！”

这些朴素的夸奖，像细小的暖流，慢慢渗进王妈妈心里。

她脸上渐渐有了笑模样，话也多了起来。

每天下班回家，不再是唉声叹气，有时甚至会跟王浩念叨念叨店里的趣事，比如哪个大爷一次买了十斤瓜子说是要寄给国外的儿子，比如林姐又研究出了什么新口味的糖霜花生。

家的温度，似乎回来了一点点。

王浩把这些变化看在眼里，心里的沉重感稍稍挪走了一部分。

一个周末傍晚，王浩在房间做竞赛题，王妈妈在厨房准备晚饭。

电视里正放着一部家庭伦理剧，恰好演到一段类似的情节。王妈妈切菜的手顿住了，眼神黯淡下去，随即“啪”地一声关掉了电视。

厨房里只剩下单调的切菜声，比刚才更显寂静。

王浩握着笔的手指紧了紧，心里那点刚冒头的暖意，又被寒意覆盖。

他知道，妈妈心里的疙瘩，远没有解开。

可他不知道该如何对他妈说，王浩恨过张彪，怨过钱庆林，可再多的怨和恨，他喜欢钱庆林的美好和悸动并不能随之相抵。

他知道自己妈妈难以接受，他并不怪她，可要他不喜欢，就目前来说，还是做不到的。

某天下午，隔壁小屈妈妈上门希望借几本王浩的旧书提前预习。

王浩忙里忙外找了半天，想找的齐全些，再找一本旧的物理参考书，在床底下的旧纸箱里翻找时，无意中发现了一个眼生的、样式很新的MP3。

这样的电子产品一看价格就不便宜，这难不成是自己妈打算送自己的礼物？

王浩心里有点期盼，又怕弄错了。

他好奇地按了下播放键，里面只有一个音频文件，标签是空的。

他戴上了耳机，想听听他妈妈有什么话对他说。

一开始是滋滋的电流声，然后，一个他刻骨铭心的、曾经以为再也听不到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了。

“……妈，你听我解释！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是王浩！是王浩他……他一直缠着我！我说了不喜欢，他不听！那次也是他……是他主动亲的我！我……我就是一时糊涂……”

“庆林！你还在撒谎！”一个严厉的、陌生的女声打断他，“照片拍得清清楚楚！你们……你们那个样子！要不是张彪那孩子告诉我们，我们还被蒙在鼓里！”

“真的是王浩！他家里那样，他心理可能有点问题……妈，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见他了！你别送我走！求你了！”

声音带上了哭腔，是那种急于撇清关系哭腔。

“他现在就像块狗皮膏药，甩都甩不掉……妈，你帮帮我，让我出国吧！离他远远的就好了……”

录音在这里戛然而止。

王浩僵在原地，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了。

耳机里只剩下空洞的忙音，但他耳边却反复回荡着钱庆林那些话——“是王浩缠着我”、“他心理有问题”、“狗皮膏药”……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扎进他心里最柔软、最不设防的地方。

原来……是这样？

那些曾经让他心跳加速的“喜欢”，那些偷偷摸摸的约会，那些信誓旦旦的“等我”，在对方口中，竟然成了自己“纠缠不休”、“心理有问题”的证据？

他一直以为，那段不见光的感情里，至少那份心动是真的。

他甚至一直在自责，是不是他们在隐蔽些，再克制些，钱庆林就不用被家里人流放去国外了。

可原来，在对方眼里，自己只是一个需要急切甩掉的、令人厌恶的包袱？

“浩浩，你爸不要你那是他的损失，我会一直陪着你”

“等我们上大学就考在一所大学，租房住一块，养只你喜欢的狗，每天一块上学，一块吃饭，周末还可以一块去看电影。”

“不管别人如何，你在我心里是最珍贵的。”

回忆定格在最初“浩浩，我，我喜欢你，我们能不能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王浩只记得当时他心里很慌很慌，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怕失去钱庆林这个最好的朋友，兄长，可也知道这样不正常，是不好的。

钱庆林拉着他的手保证，一定不会放开他的手，一定会给他一个家。

王浩不记得是喜欢多一些还是感动多一些，他答应了，他是打算一辈子不放开彼此的手的。

即使现在他因为这段感情遭受了很多不解和母亲的失望，他只是遗憾，他们各有难处，他不怪他，只能就这么算了吧。

可现在听完录音，巨大的荒谬感和被背叛的刺痛，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脸色惨白，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那个小小的MP3。

“浩浩，吃饭了……”王妈妈推门进来，看到儿子失魂落魄的样子，以及他手里拿着的那个MP3，脸色瞬间也变了。

“你……你从哪里找到的？”王妈妈的声音发颤。

王浩抬起头，看着母亲，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声音破碎不堪：“妈……他说的……是真的吗？在我……是我……是我”

王妈妈看着儿子崩溃的样子，心如刀绞，又气又恨。

她冲过去，一把夺过MP3，狠狠摔在地上，仿佛那样就能摔碎那段不堪的回忆。

“浩浩，你现在知道，两个男的，哪有什么感情，他就是玩你，一有事，他拍拍屁股走了，你想过没有。咱这地方，要是有什么风言风语，你还怎么考大学，咱们母子两个还有什么活路。”

王妈妈看着王浩煞白的脸色和绝望的表情，倒是止住了话头。

手指攥紧，有些艰难的道：“这录音……是钱家后来托人送来的，说是……说是留个证据，怕我们纠缠……妈听了，更恨了！恨他们家不是东西！也……也更怕了！咱们母子是没有退路的，儿子，妈怕啊！妈可只有你了啊。”

王浩妈接着道“钱家家大业大，真闹出什么，他儿子潇潇洒洒的去国外镀金了，你尼，你怎么办，你还能上学吗，不上学跟你妈一样，没学历，坏了名声，你还要什么以后。”

“浩浩，不是妈逼你，你改了吧，答应妈，你改了吧，咱们没有靠山，只能靠自己，经不起任何的小风浪，妈求你，你改了吧，改了吧。”

“妈……”王浩哽咽着，“不是他说的那样……是他先说的喜欢……是我……是我傻……”

“妈知道了……妈知道了……” 王妈妈一遍遍重复着，用力拍着儿子的背，“都过去了，咱们往前走，以后，你给妈考个好大学，咱堂堂正正的走正道，”

王浩没有做声，也不知道再想什么，只是用力攥紧了那只MP3。

放学后，王浩神色不输的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

江秋阳过来找他，一看他这个样子，凑过来，用手拽了拽他胳膊：“浩子，咋了？昨晚做竞赛题通宵了？瞅你这眼睛红的。”

王浩抬起头，看着江秋阳充满关切的脸，鼻子一酸，差点又掉下泪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昨晚发现录音以及和妈妈坦诚相见的事，低声告诉了江秋阳。

江秋阳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用力搂住王浩的肩膀，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罕见的、与他平时跳脱风格不符的沉稳和力量：

“浩子，我告诉你，人跟人是不一样的。有的玩意儿，长得人模狗样，骨子里就是个怂包软蛋！遇事只会甩锅，连自己喜欢过都不敢认，这种懦夫，他配吗？他连给你提鞋都不配！”

他顿了顿，看着王浩的眼睛，语气变得格外认真：“感情这玩意儿，说白了，就是人生路上的一道小菜，有它添彩，没它也饿不死。吃到了馊的，吐了就完了，千万别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舌头有问题！”

“真正牛逼的人，不是看他谈过几次恋爱，爱的是男是女，”江秋阳指了指王浩又说道，

“是看他能站多高，看多远！等你牛逼到一定程度，谁还敢对你的生活指手画脚？那时候，你喜欢的谁，那叫个性，叫酷！”

“你不要自己给自己贴标签下结论，当你打开成功的大门，自有大儒为你辨经。咱们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好好学习，先考个好大学，先有前程，爱情还会远吗？”

江秋阳抱了抱王浩，调侃道：“等咱过十年后，再想今天的事，不过是时间长河的一个小片段，说不定你到时候还能开玩笑，说谁年轻时还没爱过一个人渣。那也是咱吹牛的一个梗不是，别把他太当回事，他就不是一回事。”

王浩怔怔地看着江秋阳。

“秋阳……谢谢你。”王浩的声音还有些沙哑。。

“谢啥！”江秋阳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一拍他后背，“赶紧的，物理课，老陈肯定要讲那道变态的电磁感应综合题！我还指望你给我讲呢！”

江秋阳自然希望王浩恢复以前的状态，可心口的伤不是一时半会能消除的。

尽管江秋阳经常拉着王浩忙上忙下，也吵吵着，可王浩还是一天天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