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江秋阳和张春文还是依礼数,提着大包小包上了许家的门。
张春文女士拿出了那件在樱市“泄愤”时买下的、价格不菲的紫貂皮草,不由分说地塞给了姐姐张春梅。
“姐,给你买的,试试合身不?”江春文语气爽利,带着一种“我挣钱我乐意”的底气。
“这颜色衬你肤色,穿着显贵气!”
张春梅摸着那油光水滑的貂毛,手感好得让她心惊肉跳,连连推拒:“这太贵重了!春文,你自己留着穿,我哪有机会穿这个……”
“怎么没机会?在海市这地方,就得穿得像样点!”江母故意拔高了点音量,眼神扫过一旁看似在喝茶、实则竖着耳朵的许家公婆。
“咱们自己挣的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穿在身上,踏实!”
她又拿出好几盒精心包装的“北苏”坚果礼盒,“这都是我店里的,姐你留着吃,吃完了给我打电话,随时寄过来,方便得很!”
许家公婆看着张春文这通身的派头——质地精良的香云纱旗袍,手腕上那枚成色极好的玉镯,还有那件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皮草。
再瞅瞅旁边身高腿长、穿着简单但一看就是牌子货运动鞋、眉眼清俊的外甥江秋阳,脸上那点因“外地亲戚”而来的刻薄早就不见了踪影,换上了近乎殷勤的笑容。
“哎呀,春文太客气了!来就来,还带这么多东西!”许婆婆笑着招呼,“快坐快坐,琪琪,给你小姨和秋阳倒茶!”
许琪琪闷闷地应了一声,起身去拿杯子。
她今年刚大学毕业,考研失利,又刚经历了一场失败的恋情,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蔫蔫的没精神。
家里最近正催着她相亲,话里话外都是“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趁年轻找个好人家是正经”,让她烦不胜烦。
张春梅看着女儿憔悴的样子,心疼得不行,可在这个家里,她说话向来没什么分量。
此刻妹妹在场,她更觉窘迫,生怕自家这些不堪的琐碎被看了去。
果然,没聊几句,话题就拐到了许琪琪身上。
许强皱着眉对女儿说:“琪琪,昨天李阿姨介绍那个男孩子,家里条件多好,你见都不见像什么话?听爸的,找个时间去看看,干得好不如嫁得好!”
许琪琪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爸,我想再考一年研……”
“还考?”许强声音陡然拔高,“你当家里钱是大风刮来的?供你读到大学毕业够可以了!考研?考上了又怎样?三年出来还不是要找工作?到时候年纪大了,好对象都让人挑走了!我告诉你,你要是一意孤行,读研的钱,我一分都不会出!”
张春梅嘴唇动了动,想为女儿说句话,却被许强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只能绞着手指,眼圈微微发红。
张春文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既心疼姐姐在这个家的窝囊处境,又气许强的专横。
她拍了拍姐姐的手背,递过去一个“有我在”的眼神,然后笑着打圆场:“姐夫,话也不能这么说。琪琪有上进心是好事,现在社会,女孩子自己有本事才是硬道理。你看我,要不是自己折腾个小店,现在哪能坐在这儿跟你们说话?”
她这话绵里藏针,既肯定了许琪琪,又暗戳戳抬了抬自己的身份
许强被噎了一下,脸色有些不好看,但碍于张春文如今的“实力”,也不好再发作,只是闷哼了一声。
这场拜访,表面还算和气,内里的暗流却让江秋阳都觉得有些窒息。
他看得出来,大姨在这个家过得并不舒心,而表姐许琪琪的困境,更是让他这个旁观者都有些愤懑。
离开许家,回到酒店,张春文脸上的笑容就淡了下来,叹了口气:“你大姨这辈子,太不容易了。”
江秋阳给妈妈倒了杯水,顺势把自己琢磨了好几天的想法说了出来:“妈,我看大姨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她在许家没经济权,说话就不硬气。咱们现在有点本钱,不如……投资大姨做点小生意?”
张春文眼睛一亮:“继续说!”
“我观察了几天,海市房价租金都高,外来人口多,租房需求很大。大姨在这儿住了二十多年,街坊邻里都熟,哪家房子要出租,哪片区域空房多,她肯定门清。”
江秋阳分析道,“咱们本钱少,干不了大中介,但可以从‘二房东’做起。找那些房东怕麻烦或者长期不在本地的,用相对低的价格签个三五年长约,简单装修配置一下,再转租出去,赚中间的差价。”
“这活儿投资小,风险可控,回报稳定。等以后积累了经验和资金,未必不能做成正规的房屋中介。”
张春文越听越觉得有理,她做生意多年,一点就透:“这主意好!你大姨人实在,做事细心,负责找房源、跟租客打交道最合适不过!我出启动资金,她出力,姐妹联手,肯定能干成!”
说干就干。
接下来的几天,江母也没心思游玩了,拉着姐姐张春梅,以“考察市场”为名,把酒店周边几个大小区跑了个遍。
张春梅起初还有些犹豫胆怯,但在妹妹的鼓励和具体可行的方案面前,也渐渐燃起了希望。
她确实对周边房源了如指掌,很快就在一个交通便利、白领聚居的小区找到了两套合适的毛坯房,房东正好要出国,愿意以较低价格长租。
姐妹俩关起门来算了又算,启动资金,包括租金、押金、简单装修和购置基本家具电器等费用,正好在张春文能承受的范围内。
张春梅看着妹妹拿出银行卡时那毫不犹豫的样子,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春文,这……万一赔了……”
“赔不了!”张春文大手一挥,信心满满。
“姐,你就放心干!赔了算我的,赚了咱们姐妹平分!你有了自己的事业,腰杆挺直了,看谁还敢给你气受!琪琪想考研,你也能支持她,不用看别人脸色!”
张春梅用力点头,眼眶湿润,心里却像烧起了一团火。
江秋阳看着妈妈和大姨热火朝天地规划着未来,心里也很有成就感。
他觉得自己这个“狗头军师”总算没白当。
闲来无事,他更喜欢窝在酒店房间里,吹着空调,啃庄序年给的那本厚厚的数学竞赛培训题。
虽然大多数看得他头晕眼花,但偶尔灵光一闪,解出一道难题的成就感,还是蛮爽的。
这天下午,他正对着一道电磁学综合题抓耳挠腮,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清冷熟悉的声音。
“江秋阳?”
江秋阳一个激灵,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庄序年?你怎么有我号……不对,你怎么知道我在海市?”
他记得自己没跟班上任何人说过行程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才淡淡开口:“周默远说的。你QQ空间发了定位。”
江秋阳:“……”
失策!
忘了屏蔽学霸了!
他赶紧打了个哈哈:“啊哈哈,对,跟我妈来玩几天。庄大神有何指示?”
“我也在海市。住海悦酒店别墅区。”庄序年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有空的话,过来坐坐。”
江秋阳的心脏不争气地“咚咚”猛跳了两下。
去酒店别墅区?
这个真可以有,长这么大,他还没去过尼!
“有有有!必须有空!”他忙不迭答应,“我现在就过去!哪个别墅?”
庄序年报了房号。
江秋阳挂了电话,以最快速度冲进卫生间捯饬了一下头发,换了件干净的T恤,跟正在电脑前研究装修图纸的妈妈打了声招呼,就一阵风似的冲出了房间。
海悦酒店的别墅区在酒店后方,绿树掩映,私密性极好。
江秋阳按着指示牌找到那栋编号的别墅,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庄序年,他穿着简单的白色棉麻衬衫和卡其色长裤,身姿挺拔,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但似乎比在学校时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
“进来吧。”庄序年侧身让他进去。
别墅内部装修是极简的现代风格,宽敞明亮,透过巨大的落地窗能看到外面精致的庭院。
客厅里,除了庄序年,还有两个人。
一位是看起来三十多岁、气质干练利落的女士,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职业套装,正坐在沙发上用笔记本电脑处理公务。
另一位则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穿着潮牌T恤,戴着耳机,瘫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打游戏,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操作。
“我小姨妈,方盼南。”庄序年指了指那位女士,然后又看向打游戏的男子,“我舅舅,方耀南。”
方盼南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目光锐利地扫了江秋阳一眼。
嘴角勾起一抹礼貌但带着审视的弧度:“序年的同学?欢迎,随便坐。”
方耀南也暂停了游戏,摘下一边耳机,好奇地打量着江秋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哟,序年难得带朋友回来啊!小朋友你好,叫我南哥就行!”
江秋阳赶紧打招呼:“小姨妈好,南哥好,我叫江秋阳,是庄序年的同班同学。”
心里却在疯狂吐槽:庄序年的外家……看起来都好厉害的样子!而且都住在海市?难怪他寒暑假有时候会消失。
方盼南合上电脑,似乎对江秋阳来了点兴趣:“听序年说,你们班学习氛围很浓?你从滨城过来旅游?”
“嗯,陪我妈妈来的。”江秋阳尽量让自己显得落落大方,“滨城一中是挺好的,同学们都很努力。”
方耀南凑过来,胳膊搭在庄序年肩膀上,笑嘻嘻地说:“可以啊序年,你们班还有这么精神的小朋友?比你整天板着张脸可爱多了!”
他又转向江秋阳,“小江同学,你们学霸平时都玩什么?不会整天刷题吧?”
庄序年面无表情地把他的胳膊甩开。
江秋阳被“可爱”这个词雷得外焦里嫩,硬着头皮回答:“也……也打篮球,看看小说什么的。”
“这就对了嘛!年轻人就得有点活力!”方耀南显然是个话痨加自来熟,
“诶,你是苏市人?去滨城气候还能适应啊?海市这鬼天气,热死了,还是北方爽快……”
有方耀南这个活宝在,气氛倒是不尴尬。
江秋阳也慢慢放松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方盼南话不多,但偶尔问出的问题都切中要害,让江秋阳不敢小觑。
她似乎对江秋阳母亲自己做生意的事挺感兴趣,还问了问“北苏坚果”的情况。
“能抓住信息差做生意,还做得这么有声有色,你母亲很有魄力。”方盼南点评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赏。
江秋阳与有荣焉,连忙替妈妈谦虚了几句。
庄序年大部分时间都很安静,只是偶尔在方耀南说得太离谱时,会淡淡纠正一句,或者给江秋阳的杯子里添点饮料。
坐在凉爽的别墅里,喝着冰镇果汁,听着方耀南插科打诨,偶尔和方盼南聊几句,再看看旁边安静看书的庄序年,江秋阳有种奇妙的不真实感。
直到傍晚,江秋阳才告辞离开。庄序年送他到别墅区门口。
“谢谢招待。”江秋阳真心实意地说,“你小姨妈和舅舅都挺有意思的。”
“嗯。”庄序年应了一声,看着他,忽然问,“你数学竞赛题看得怎么样了?”
江秋阳脸一垮:“别提了……大部分跟看天书似的。不过偶尔能蒙对一两道,感觉还挺爽。”
庄序年几不可察地弯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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