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浩的突然离开，在滨城一中像投入湖面的一颗石子，涟漪很快就平息了。

只有江秋阳偶尔还会对着身边空荡荡的座位发呆，仿佛还能看见那个总是低着头、戴着厚厚眼镜、在草稿纸上演算复杂公式的同桌。

“秋阳哥，发啥呆呢？”胡三顺一屁股坐在王浩曾经的座位上，手里捏着个肉包子，“想浩子了？”

江秋阳回过神。

“你说这小子，说走就走，连个告别都没有。”胡三顺啃了口包子，含糊不清地说。

“听说那边教育条件可好了，浩子肯定能大展拳脚。就是，他家里那摊子事儿，真是够呛。”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王浩走后，李家那边确实闹腾了好一阵子。

王德民留下的那笔遗产，除了折算的股票证券，还有六千多万的厂房地皮、不动产，黄金和大额定期存单。

就这，还不算那短期估算不出价格的股权，遗产到了这数字，足够让任何一个普通家庭疯狂。

王浩请的律师姓左，是位在律师行业深耕二十年的女律师，口碑极佳，做事既有道行又有原则。

左律师出手利落，第一时间就申请法院冻结了王德民名下的所有财产，动作快得让李美霞措手不及。

可问题出在王浩还未成年。

按照法律，抚养权首选是王浩的爷爷奶奶。

王浩的爷爷奶奶年事已高，常年住在乡下，又对王浩心有芥蒂，现在对小孙子偏心偏到咯吱窝里去了。

如果抚养权落到他们手里，李美霞有的是办法“代管”那笔遗产。

虽然法律规定不能擅自处理，可真要给你转移了，你报警打官司都是后话，损失可是实实在在的。

左律师看得很清楚。

她的策略是双管齐下：一方面，她以李美霞涉嫌私下转移王德民与王浩母亲李珍的夫妻共同财产为由提起诉讼，

这条线她确实查到了些线索，李美霞在王德民去世前一个多月，曾以“公司周转”为名，从夫妻共同账户中转走了近一千万，至今没有明确去向。

虽然这笔钱和总资产相比不算特别多，但足以让法院对李美霞产生合理怀疑，拖慢整个遗产分割的进程。

另一方面，左律师主动接触了王浩的舅舅。

李家两兄弟。

她透露王浩本人的意愿是“愿意跟着舅舅”，这话半真半假，但李家兄弟本就是有心人，一听这话，立刻嗅到了机会。

他们本就对王德民的财产虎视眈眈，如今有“外甥的意愿”加持，自然摩拳擦掌要争一争抚养权。

这些都是左律师放出的烟雾弹，真正的目的是把诉讼时间往后拖——拖到王浩成年。

“等王浩满了十八岁，一切都好办了。”左律师在越洋电话里对王浩说，“现在最关键的是时间。你在国外安心学习，这边交给我。”

王浩沉默了片刻，轻声说：“谢谢左律师。钱的事……”

“费用你不用担心，你母亲生前留下的那份委托费够支付了。”左律师语气温和，“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好好读书，照顾好自己。”

挂了电话，王浩站在异国他乡的公寓窗前，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这里的一切都和他熟悉的世界不同。

建筑、街道、甚至空气中弥漫的气息。

但他知道，这是他能为自己争取到的最好选择。

左律师告诉他，李美霞可能还掏走了一部分财产，那些没有实际证据的，恐怕只能不了了之。

王浩对此并不意外。

比起这些，他更愿意他妈还活着，要是，要是他们有钱有势，那么，是不是可以早早的来到国外生活。

有钱可真好啊，好到有人可以为所欲为，有人却要以命相搏

“以后，我的命运一定要掌握在自己手上。”王浩对自己说。

他打开书桌上的台灯，摊开厚厚的英语教材。

窗外的夜色渐深，而属于他的新生活，才刚刚开始。

江秋阳对王浩的远走他乡还有点不习惯，但高三的学生并没有多余的时间想东想西，高考的压力如影随形。

江秋阳虽然有海大的降分备选，可万一马失前蹄，可就得不偿失了。

但也比之前的心态有了巨大的转变，不再那么焦虑了。

也不再往数学高深题型里钻研了，放开了不少担忧。

按照他目前文科优势的领先，只要数学不拖后腿，就是终极胜利。

庄序年那倒是捷报频传，数学竞赛得了金奖，这次是直接得了京大的保送名额。

听说还是他喜欢的数学系。

江秋阳都惊着了，知道庄序年牛，但牛成这样还是令人惊讶的。

一算时间，从10月国庆假期后他就去参赛了，前后也两个月没见到面了，别说，江秋阳觉得还是蛮想念他这个好兄弟。

但集训是全程封闭的，江秋阳也不想让杂事纷扰了庄序年比赛，两人连电话也是半个月前联系的。

得了京大的保送，江秋阳这回真没有酸和嫉妒，只有满满的祝福，兄弟得到，兄弟值得。

张春文女士更是表示有荣乃焉，要江秋阳跟庄序年学学。

江秋阳实在没忍住，对自己妈的无理要求，翻了白眼，是他不想学吗？

是他学不上啊，要怪就怪他妈当年怀他时肯定把理科知识看少了，没长个数学脑袋。

滨城一中得了消息更是夸张。

这座曾经号称“滨城高中第一纵队”的老牌重点，在周边几所新兴私立高中的冲击下，升学率虽然还维持在不错的水准，但顶尖生源流失严重。

像周默远、赵家乐这些理科尖子，都是一中校长亲自出马、画大饼、给条件，软磨硬泡“掐尖”掐来的。

985大学升学率年年都有，可京大、华大这种级别的，已经两年没出过了。

如今庄序年这个京大保送名额，不啻于一针强心剂，让整个一中都跟着扬眉吐气。

当天下午放学时，江秋阳就看见校门口拉起了大红色的横幅。

崭新的红布，烫金的大字，在冬日的暮色里格外醒目：

热烈祝贺我校高三（1）班庄序年同学荣获全国数学奥赛得奖并保送京华大学！

横幅拉得又长又宽，几乎横跨了整个校门。

路过的学生、家长、行人，没有不抬头看的。

门卫大爷背着手站在横幅下，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是藏不住的骄傲。

江秋阳站在人群里，看着那横幅，心里忽然有点想笑。

也不知道庄序年回来看到这阵仗是个什么表情，应该会尴尬的更加面无表情吧。

这个猜想很快得到了证实，庄序年回了一中，看着大横幅确实是难得的红了脸。

他等江秋阳放学，等在学校西门的一处文具店旁。

江秋阳早就收到消息，一放学就走了，怕被那几个牲口看见，他要偷摸去见见血学霸，回头跟他们炫耀。

学霸给他单独带了礼物，嘿嘿，就知道庄序年和他最好。

江秋阳，见了庄序年开心极了，跑过去一把抱住了庄序年，“年哥，你回来了，你太牛了，快快，给我沾沾学霸运气。”

庄序年难得笑骂道：“没个正形，来，给你带了礼物。”

江秋阳故意装作不好意思，撞了一下他，道：“那多不不好意思啊，”

后来强装不下去了，直接道：“好吧，快快给本大人看看，你带啥了，我看看。”

庄序年把包打开，一本数学书和一套数学卷子，好吧，回旋镖终于还是射回了江秋阳自己的眉心。

他这么好学的吗？

难不成他的人设成了学霸？

“庄哥，年哥，庄序年，你不是吧，千里迢迢还给我带卷子啊。我感谢您老人家，真是太感谢了。”这话说的就差咬牙切齿了。

庄序年眼底闪过一丝狡猾，嘴上却说：“没事，我知道你喜欢，特地给你带的。”

“啊，啊，啊”江秋阳实在无语，强行上手，装作要掐庄序年脖子的样子道：“我要和你这个非人类同归于尽，咱两绝交，哼哼。”

庄序年看着他闹，然后才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江秋阳。

江秋阳立马多云转晴，打开一看，是庄序年奥数全国金奖的奖牌。

可摸着又有点不同，分量太重了。

江秋阳心里一动，问道：“这个，你别告诉我，现在奥数组都这么有钱了，改换真金的了。”

“不是，我原先想把原版送给你，怕你不收，就照着原版做了个送你，我也想你感受我的快乐和开心”庄序年轻轻道。

所以，这个是真金的，江秋阳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这个有点重，也有点贵啊。

庄序年道：“你一个，我一个，我喜欢，我的快乐和开心以后都能分一半给你。”

“这话我爱听，不愧是我最好的兄弟，兄弟快乐，我快乐，兄弟开心，我开心。但这个，我收了我妈怕会给我上家法啊。”

庄序年就变戏法似的把原版奖牌给掏出来了，还带个挂牌，然后一抬手就给江秋阳挂上了。

“那这个给你，送出，概不退回。”

“好嘛，你这是给我玩战术是吧，你等着，等我拿个奖，我要做大十倍，然后挂在你床头，让你瞻仰我英伟的优秀。”说是这样说，江秋阳还是挂着奖牌，打算给他收着。

两人说闹间就回了庄序年家。

庄序年今天下午才到的滨城，就先去找江秋阳了。

江秋阳表示果然是他们两兄弟第一好，第一个就来见他这个好兄弟。

江秋阳已经在电话里并没有怎么说王浩的事情，现在见了面，倒是细细的说了他所知道的事情。

庄序年听着，并没有多说话，江秋阳心里一直堵着，不上不下。

两人还没说完话，庄序年的门却是被敲响了。

江秋阳看了一眼庄序年无辜表示：“不是我出卖的，我发誓，我没有，肯定是周默远那个牲口，他眼睛可尖了。”

庄序年嘴角抬起，笑了一下，开口道：“没事，原本也没打算瞒着，就是看那个横幅挂着，今天回校怕老师他们给我整个大的，把我挂上讲台。明天还是要去学校的，以后还是要把学分和毕业考试完成的。”

说着，庄序年把门打开了。

江秋阳伸出头来，打算调侃一下周默远。

可一抬眼就有点懵。

不是周默远，是个一年轻女士。

她看着大概三十岁，身着一件剪裁精良的驼色厚呢长大衣，领口露出墨绿色高领羊绒衫的边，颈上叠戴的珍珠与金色项链隐隐闪光，臂弯搭着银狐毛披肩，半短发，微卷，就这么站在门口。

江秋阳都感觉蓬荜生辉具象化了，这么个美女，这么个气质，真是比电影明星还好看。

庄序年那却是愣住了，一动不动。